79. 尽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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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的还习惯么?”殷珅拎起酒坛满上一杯,推到对案,“来一点?”


    她转过头,盯着杯里晃荡的清液,“还有多久?”


    “这么着急?”殷珅给自己倒上一杯,“只有一次机会,不得多准备点时间么?”


    她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流进喉头,一路烧到腹中,连带着心,也会暖和起来。


    “这酒不错吧?”殷珅问。


    “是好酒。”她答。


    殷珅仰头一饮而尽,舒服地眯起眼,“当年给你娘出嫁备的喜酒,这么多年下来,只剩这一坛了。你要是再晚来一阵,可就喝不上了。”


    她一愣,“喜酒?”


    “十万坛。”殷珅轻描淡写,却不掩一脸得意。


    她被逗笑,“十里红妆?”


    “那算什么?”殷珅轻嗤一声,“我女儿出嫁,就算赔上整个魔域我也乐意。”他把玩酒杯,慢悠悠道,“只可惜你那个爹太窝囊。”


    的确窝囊,阿也想,临死前也没能见上一面。


    “我抢走你的身体,派巫蕴保护你,不只是因为你是婳儿的孩子,而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殷珅对着日光鉴赏杯壁里流转的光华,然后突然松手,琉璃杯砸在坚硬的石板上,溅起一地碎片。


    “既然你能在失落之岛活下来,那么我想殷婳应该教过你,”他起身,笑容褪尽了,露出冷硬的轮廓,“千万年了,我族得以延续至今,是为什么?”


    难以想象,他与凌隐子是同一时代的人。


    把两人放在一起,后者早已两鬓苍苍,半隐半退,而他仍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不曾落下族中大小事务,甚至亲自下场参与搅动这场局。


    支撑他到现在的是什么呢?


    尽欢看着他眼里跳动的红光,阴森如鬼火,偏偏又生生不息,仿佛燃烧了很多年,连带着一潭死水的她,也要一起燃烧起来。


    大概是因为恨吧?她想着,一字一顿地回答:“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很好。”殷珅抚掌而笑,“至于巫蕴,是走是留,是生是死,我都没兴趣。”


    就在一脚快要迈出楼门之时。


    真像,简直和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声叹息。


    找回肉身,并在魔族训练如何适应。


    习惯性伸向剑架,触及剑柄的霎那,一顿,又收回,转向旁边的刀架。


    无铭已经不属于她了,等上了战场,她会用魔尊的佩刀,还是先适应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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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烨儿,外面下雪了。”华谏熟练抢过手炉,又加了几块木炭,神色期待,“下山瞧瞧?”


    “好。”她接过手炉,摸了摸温度,垂目应道。


    于是两人相伴而行。


    华谏撑伞,不时笑言几句,她默默听着,偶尔应答。


    她顺手拿了一把,撑开雪白伞面,向小楼行去。


    雪越下越大,遮天蔽日,脚下的台阶勉强探出些许,远方的山头也裹上素白。


    “十月末,深夜寅时,风雨大作,天降陨星,落于承州。”她自书架上取出一本手札,一边念叨一边奋笔疾书。写完后,她合上手札,点了点枝上未开的花骨朵。


    “好久不见。”


    “忘记说了,今天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现在还在下,漫天飞雪,很美。”


    她眺望窗外远山的雪景,回头一笑,“我有种预感,你很快就会回来了。”


    花骨朵应声绽开,水珠滑落,仿若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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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孤也会后悔,若是你尚在腹中时便杀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你……”阿也一怔。


    “你不会以为仙族那帮老头子是吃素的吧?”殷珅仰头干了一杯酒,“当年若不是孤暗中出手,那对苦命鸳鸯早就被抓住了。”


    “当年孤就劝婳儿,混进仙族血脉,谁知道会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都不是人形,不如杀了算了,倒时候孤再寻个百八十个俏郎君,绝不比那什么钰差。”


    许是醉了,殷珅脸色涨红,絮叨道:“结果婳儿非不肯,说什么她根本不在乎男人,拼了命也要保护你——堂堂魔族少主,竟然为一个未出世的胎儿说这种话!”


    殷珅大笑出声,笑得心肝胆颤、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之时,忽地一拳砸碎了酒坛。


    “真是和她娘一模一样!”


    哗啦声响里,清液混着血淌了一地。


    殷珅咆哮出声,用力抱住头,神色狰狞,眼中红光闪烁,忽强忽弱。


    不妙!阿也看出他快要失去神智,正要出手,又听他喃喃道:“她,她说……”


    手一顿,阿也下意识追问,“说什么?”


    “……为了你。”


    “什么?”


    “她说,她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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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劫后的欢喜很快散去,各族开始清理战场,医治伤兵,周围人来人往,又一一散去,巫蕴寻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在崖上找到了阿也。


    好在她没有察觉,头也不回道:“你们先走,我待会就来。”


    见她望着相柳落下的方向,想到这种相柳多半身怀宝物,巫蕴应道:“是。”随后告退。


    占满大半个天幕的夕阳缓缓沉入无妄海中,被相柳血染黑的海水在余晖中妖艳异常,风迎面而来,携着诡异的腥臭。


    阿也低下头,看着漆黑的掌心。


    在相柳内丹爆裂之时,有一块碎片贯穿了她的掌心,尽管她立刻拔出碎片,但还是被污染了——


    很快,她就会变成像相柳一样的东西。


    但或许还有一会儿,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等待开膛破肚的时机。


    她自崖边一跃而下,踏过砾石和细沙,走近海滩。


    潮水翻滚,破碎的浪花里倒映出猩红的瞳仁,耳边的鳞片和无法收进去的尖牙。


    异变早在碎片触及她血脉的一刻就发生了。


    她将剑插在岸边的礁石上,金色法阵迅速展开,无铭爆发出绚烂光华,符咒在周身飘浮,一同融在夕阳余晖中。


    又迅速消弭。


    她顿了一下,才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无声笑笑。


    将死之际,她居然没什么能留下的。


    但不留下点什么,只怕是会害后来人白白花时间来寻她。


    她解下发带,随手缠在剑柄上,想了想,又打了个结,随后走进无妄海。


    一轮圆月升起,潮汐涨落。


    漆黑的水体里,一簇簇火光飘摇着,指引她在海底行走,长发被海水荡开,漫漫如海藻,间隙中露出细密的青白獠牙。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经此一战,这片海域的生灵都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也在白日里迁去了其他地方,因此海底十分安静……甚至过于安静了。


    她一步步往前走,数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变缓,直至平息,然后引燃火诀。


    相柳仰躺在黑沙上,骨上黑色脉络依稀可辨。被火光一惊,围着尸骨的无数半透明蜉蝣猛地散开,又围上去,继续吞吃被泡得发白的血肉。


    正如预想那样,怨气永远不会断绝。相柳死了,蜉蝣吃了它的血肉,又会被其它蛮兽吃掉,怨气层层累积,终究会造出另一个相柳。


    “其实你想要的,是我的身体,对么?”


    似是回应她的问题,无数黑气冲出白骨,喷涌而出,像是终于撕破伪装的狡兽,将她牢牢包围。蜉蝣惊惶地逃开,却被一一撕裂,化作白色的浮灰,随着大量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向上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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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黑暗里劈开了一道光,内里已排成小型方阵的术师们齐刷刷看向她。


    阿也略略一望,扬声道:“人手不够,先救能活的,最后一行去征召附近百姓,收集有用的材料,其中一成用作赏金!”


    “是!”


    术师们迅速行动,即使有想混水摸鱼的人,见她镇守在城门口,也不敢造次。


    阿也取出玉瓶,一手弹开塞子就往伤口上倒,但空无一物,不由又晃了晃,连个响声都没有。


    早知道刚刚节省一点了。她叹了口气。


    突然有人颤声道:“主子。”


    阿也回头,巫蕴双手奉上一个眼熟的玉瓶。


    阿也不客气地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碾碎了洒在伤口上,扯开发带,咬住一头,一边缠住伤口,一边道:“你来这干什么?我不是让……”


    阿也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城墙上一望,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瑟瑟发抖,极害怕的模样。


    阿也顿了一顿,收回视线,幽幽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让她们看见的。


    巫蕴收好玉瓶,迟疑道:“主子……”


    阿也指了指远处:“看见那条白蛇了么?去取它的骨髓,然后给那边被咬了的人服下解毒。还有那个牛头怪,碾碎它的角,洒在城门口,驱虫。把你身上的药都拿给他们,我回去再补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巫蕴抬头,见她靠在城墙上,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垂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心里忽而一软。


    巫蕴小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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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一定要上药!”九洮抢过巫蕴手中的膏药,露出两颗尖牙,威胁道,“谁知道会不会下毒?”


    “大人,九洮姑娘说得不无道理。”云娘担心道,“以防万一,还是上药吧。”


    “行吧。”尽欢耸耸肩,放下剑,脱下黑金大氅。


    云娘接过大氅,正要示意巫蕴避一下,眼前白影一闪,手中便多了一件素衣,再一抬眼,脸蓦地红了。


    平日披着略大一些的黑金大氅,云娘总担心她身形纤薄,受不得寒凉,因此想方设法在点心里加些补药,调理身体。


    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


    素衣之下,是一具颀长有力的躯体。为了追求速度,她仅着一件护心的束胸软甲,腰腹上分明的肌肉,加上常年练剑,手臂线条明晰,小臂上青筋密布,像是盘踞树干之上,向敌人嘶嘶吐信的蛇。


    “愣着干什么?”尽欢疑惑道,“不是说上药么?”


    九洮咬了一口舌尖,定下心神,挖出药膏,涂在她锁骨下方一尺长的抓痕上。


    或许是惯用火诀的缘故,她的体温比常人高出许多,药膏一触及肌肤,立时化开,绿色的药汁顺着颈间的蛟骨吊坠淌下来,肆意的浓香让九洮想起盛夏里温凉的湖水。


    “这个。”九洮对着吊坠努了努下巴,“得拿起来。”


    “哦。”


    一只修长的手探进九洮视野,拾起吊坠,指腹上的厚茧抵着锋利的蛟牙,像是渔人投下鱼钩,九洮抬起头,与咬着吊坠系绳的尽欢对视。


    一时间,九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如擂鼓,旋即强迫自己移开眼,匆匆涂好药膏,后退几步,低头不敢看她,“好了。”


    “多谢。”尽欢披上素衣,系好腰带,侧过头,“巫蕴,你待会去……”


    她顿了一下,眉头一扬,“你捂着眼干什么?”


    尽欢刚一推门,听见一声响,眼前突然粉白一片。


    “生辰喜乐!”


    尽欢还没反应过来,九洮就不知道从哪跳出来,捧起一手花瓣就朝她身上抛,旁边的云娘也学她,跟着撒了尽欢一身花瓣。


    “好了好了,别闹了,快来吃点心吧。”云娘在凉亭里向她们招手,石桌上摆满了盘子,盛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九洮和云娘相视而笑,还没等尽欢说话,九洮就拉着云娘朝亭子里跑去,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大声喊着“快跑”。


    尽欢无奈一笑,抖干净身上的花瓣,又拍去肩头细密的花蕊,正要往亭子里去。


    “主子。”巫蕴忽然叫住她。


    她转过身,正好与巫蕴面对面,下意识抬起头与他相视,一时纳罕,巫蕴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主子,这里还有一片。”巫蕴抿着唇,避开她的视线,指了指她的发顶。


    尽欢摸了两把,什么也没有,不由皱眉。


    巫蕴伸手轻轻拂过她发顶,再拿下来时两指间果然夹着一片花瓣,闪着丝绒般的色泽。


    尽欢点点头,走到凉亭,一回头,见巫蕴还站在那里,喊道:“快过来。”


    巫蕴屈起手指,将花瓣藏在手心,匆匆赶过去。


    风吹起他脸侧的发,露出红透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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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闲称王,为隐藏仙脉被献祭的事,不纳后宫,转而立白淞为世子。


    白淞自小被溺爱,乖戾嚣张,尤好美色,被立为世子后表面乖巧,背地里变本加厉,对尽欢虎视眈眈,被白闲敲打过后怀恨在心,趁尽欢有任务出门时囚禁了云娘和九洮,凌辱了巫蕴。


    “嘿嘿,世子不屑于玩弄这等女子,倒不如让咱俩占了这便宜。”


    云娘全身绷紧,死死瞪着逐渐逼近的二人,握紧了手心的碎片,一遍又一遍默念尽欢教过的口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其中一人探出手的一刹那,她用力举起碎片,将锋利的尖角对准了那人的胸甲。


    时间停滞在这一瞬。


    两颗人头轻轻一歪,就像坠地的西瓜般碎成几块,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她一身——


    可她的手分明还停在空中。


    有人自阴影里走出来,剑身淌下一线血痕。


    尽欢抬起眼,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


    云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尖角自手中滑落,随后眼眶一红,抽噎一声,踉跄几步,入尽欢怀中。


    尽欢握住云娘的手腕,抽开发带,细细包住她被尖角划破的手心。


    “快去救巫蕴!”云娘促声道,“他被带进地牢了!”


    “嗯。”尽欢应了一声,打好结,“我让人去查了,先带你出去。”说罢,她拦腰抱起云娘,不急不慢地朝外走去。


    云娘见她神色自若,舒出一口气,只是没入阴影处的一瞬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出了狱门,九洮早已在那等着了。


    尽欢将云娘轻轻放在九洮身上,褪下外袍把她裹紧了,又施了个催眠术,待云娘睡熟了,低声问道:“在哪?”


    “白淞偏殿底下。”九洮见风中尽欢单衣猎猎,脸上血迹未干,忍不住道,“你……还好么?”


    尽欢面色平静道:“很不好。”


    干涸的血和未干的血混在一起,涂满了整个地牢,焦黑的虫尸躺了一地,角落里堆着一团又一团白色的虫卵,其中还有黑色的小点在蠕动,秽臭难闻,触目惊心。


    “大,大人……”


    巫蕴面色潮红,不住地喘息,见了她,眼角洇出一抹水痕,直往她剑上撞去,禁锢住四肢的铁链哗啦作响,极其刺耳。


    “快!快杀了我!”


    尽欢死死压住他,一剑割开掌心,捏紧他的下颌,强迫他咽下几口血。


    巫蕴饮过她的血,逐渐变得平静,只是脸色如纸般苍白,眼神呆滞。


    她砍断铁链,扶他起来,轻声问道:“还能走吗?”


    巫蕴迟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接着道,“待会我带你走出这个门,就会看见九洮。你还记得九洮么?”


    巫蕴慢慢点了点头,但比之前快了许多。


    “不要怕。是我叫她来的,你受了伤,我让她带你和云娘去治伤。”


    巫蕴依旧点头,又后知后觉,“那你呢?”


    “我之后就来。”尽欢安抚道,一边撑着他的身体,一手轻拍他的背,摸过一节节凸起的脊骨,眼里红光一闪而过。


    轰隆一声,须臾之间,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叫凌隐子用最好的药,让他记账。”尽欢安顿好二人,跳下灵兽的背,“告诉他,要是治不好,我就烧了他的药库。”


    “你不走吗?”九洮不得不大声叫喊,以免声音被雷声盖过。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确定方向后,径直朝辞礼殿而去。


    “王,王上——”


    “何事?”白闲提笔,“竟慌张成这样?”


    “祭司打上殿来了!”


    “什么?”白闲一愣,“祭司?”


    “是大祭司!大祭司打上殿来了!王上快去看看吧,大祭司她,她疯了!”


    笔重重地落在案上,在刚绘好的美人图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墨点。


    “白晖。”她漫不经心地拭去剑上的血,一步步越过地上哀鸣不已的护卫们,“这些年手段长进不少,剑术倒是退步了。”


    白晖咬紧牙关,一步接着一步后退,整条手臂被血浸透,仍是死死护住身后的白淞:“祭司大人,世子年少气盛,还望……”


    “年少?”她恍然大悟,将剑尖对准白淞,歪头问道,“那你多大啦?”


    白淞两股战战,牢牢攀住白晖的手臂,颤声道:“十,十九。”


    “十九啊。”她似是想起来什么,回忆了一阵,低低笑了一声,“我都上战场了。”


    察觉她话里突然暴涨的杀意,白晖猛地推开白淞,被尽欢一脚踹出去几丈远。


    “别,别!不要!不要杀我!”白淞挣扎着后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别怕呀。”她笑吟吟道,一脚踩住白淞的衣摆,一手扼紧白淞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人提了起来。


    “呃啊……”白淞额头青筋暴起,将她的手臂抓出血痕,白眼吊起,脸色由红转白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暴喝。


    “阿欢!”


    尽欢松开手,低着眼,看地上的白淞护着喉咙,嚎哭不止,身下遍地稀淋淋的黄白之物,一股腥膻恶臭,哪有个世子的样子?


    白晖的剑就在旁边,他要是捡起来捅她一剑,她倒要高看他几眼。


    尽欢高高在上道:“废物。”


    说罢,她转过身,抱着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的银甲卫。


    白闲从其中走出,乍见满地狼藉,血和哀嚎声被雷雨声冲淡,恍惚间竟想起多年前那个血气冲天的深夜,想起她的功勋和战绩。


    她曾是杀敌如入无人之境,被凌隐子赞为神阶以下第一人的绝世之才。


    只是她沉寂太久,竟让人淡忘了那样的世间炼狱。杀到最后,连净尘诀也失去效用,一身白衣被染成猩红,血淅淅沥沥地沿着衣摆滴落,仿佛无穷无尽。


    白闲定下心神,抬手屏退两侧的银甲卫,如往常般唤道:“阿欢。”


    尽欢望了眼天色,斜倚殿前木柱,也如往常般道:“唔,晚上好。”


    白闲温声道:“巫蕴一事,是白淞犯下大错,我若交给你,你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尽欢似是不解道,“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白闲眉心一跳。来的路上白一向他讲了白淞做过的那些事,要是如法炮制,只怕白淞挺不过一半。


    白淞大错即犯,可梅兰竹三支仅剩白淞一个独苗,无论如何也得保下他。


    白闲试探着道:“白淞犯下大错固然不假,但他若存心向善,可否看我几分薄面……”


    不等他说完,尽欢一抬眼,站直身体,长剑在手,朝白闲走来。银甲卫立刻拥上去,可迫于威势,又不敢贸然动手,只好形成进一步退一步的尴尬境地。


    “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上了药,修整几天便好。就是巫蕴他……”尽欢的脚步越来越快,以至于九洮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


    还不等她解释完,尽欢已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凌隐子正在床前收针,一回头,见她浑身是血,大惊失色,道:“你这是怎么了!”


    “杀了几个废物而已,不碍事。”尽欢探了探巫蕴额头的温度,已恢复正常,“他身上的毒可解了?”


    “只解了部分。”见尽欢眼神一冷,凌隐子连忙道,“我们出去说,现在让他静养吧。”


    尽欢点了点头,跟着凌隐子走出了房门,九洮见二人神色凝重,知趣地离开。


    凌隐子踌躇一阵,道:“我方才在他身上嗅到了天葵的味道,你可是喂过血了?”


    “是。之前试药时,你说过天葵能解百毒。”


    “那就有些麻烦了。”凌隐子搔了搔头顶所剩无几的白发,“他身上那些毒里有一味升麻,与天葵相遇,反倒有些副作用,不过不碍事。”


    “等等,草乌、盐肤木、雉矢藤、宽叶十万错……”凌隐子沉吟一阵,忽然笑道,“你可知这些混在一起,加上升麻和天葵,有何作用?”


    尽欢见他笑了,松了一口气,道:“不知。”


    “孤鸿。”凌隐子一字一顿道,“世间最烈的情药。”


    尽欢一愣。


    “不用担心。”凌隐子促狭道,“他喝过你的血,以后只能与你合欢,否则就会生不如死,最终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尽欢冷下脸色。


    “是,若无你身上的天葵,这些药再遇上瑞香狼毒,则成了红浪,世间最烈的淫药。”凌隐子叹了一声,“想来下毒那人本是打着折辱他的主意,好在你来得及时。”


    红浪,红浪。


    想起药典上的相关记载,尽欢低低笑了一声,问道:“你这药库里有成品么?”


    “孤鸿么?”凌隐子想了想,“孤鸿的药性特殊,炼出三日后便会……”


    “不。”尽欢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我是说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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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闲处决白淞,另立次子白隐为世子,亲自下了罪己诏,来灵族迎尽欢回族。


    刑场。


    “等等。”


    一柄伞穿过雨帘,伴着叮咚声靠近。


    前面的是名女子,青丝及腰,伞面低垂,遮住面容。她穿着一身白衣,只是一身白衣,风雨里,身形清瘦而挺拔,仿佛吃劲的弓弦。


    为她撑伞的是位男子,身量高挑,腰间三指宽玉带束得紧紧,鹿皮靴上粘满污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这是哪位仙子?怎么从未见过?众人面面相觑,直到座上仙王忽然开口,


    “阿欢。”


    女子停步,伞面慢慢抬起,于是风雨中,终于得见大祭司的面容。


    男子眉眼锐利,耳上一点浓郁红光更是平添几分野性,在这场上之人中,已然算作俊美无俦,可与那女子一比,可谓云泥——难怪祭司平日行事,皆以黄金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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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她忽而笑了一下,“不,也不是没有。”


    “只是不能理解。”


    她望了一眼天边高挂的烈日,即将正午。


    灿烂的日光之下,仿佛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些时候我就想到一个包围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的小岛,我可以住在岛上一个幽僻的山谷里,四周都是不知名的树木,我寂静安闲地生活,种种花……”云娘道。


    “我有一座岛。”她忽然道。


    “但再等等。”她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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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也推开竹门,不期而然地见到那人。那人坐在檐下,一身黑色劲装,身旁摆着一盏半满的茶。


    云娘不会以凉茶待客,想来这人已经等了很久。


    说来奇怪,他坐在檐下的姿势,是个很放松的姿势,像是在这里生活过,与主人熟识,但那一盏茶却分毫未动,尽是戒备。


    “有人托我捎给您一句话。”黑衣男子顿了顿,抬起眼,“您可还记得三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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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受伤了?”


    “轻伤而已。”


    她拉住他被染红的半边衣袖,怒极反笑:“把衣服脱了。”


    巫蕴一怔,立刻除去上衣,瘦削的脊背布满触目惊心的血痕,几处更是深可见骨。


    阿也的脸上扑上一层热意。


    明明是少年人的长相,长袍之下,却已然是成熟的身形。


    她捏碎疗愈丹,撒在伤口上,又撕了一片里衣,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她刚打上结,余光瞥见他右手臂上结实缠绕的白布,眉头一皱,正要去解开,却听得巫蕴一声轻吟:“不要……”


    她按住白布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不知是药效发作的缘故还是其他,他面色潮红,眼尾也发红,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睫羽带泪,像是被细雨打湿的蛛网。


    又仿佛一尊琉璃像,随时都会破碎。


    察觉到气氛诡异,她轻咳一声,收回手,视线掠过白布,又移向别处,道:“把衣服穿上。”


    巫蕴穿好上衣,动作间露出他耳上的饰物,除了梦中见过的那粒赤红小珠,还有三道扎进耳骨的圆环,一金一银一青铜。


    “你耳上那些环是做什么的?”


    巫蕴一顿,答道:“一道印记,一道禁制。”


    他没说第三道是做什么的,她便不问。


    巫蕴却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接着道:“四域之人入五州,都需种下一道印记,类似通行令,同时要设下禁制,以免任意伤人。”


    她垂眸打量眼前的长剑。有什么在心里蠢蠢欲动,像是笼中猛兽,只要放出来了,世界为之遭殃。


    真奇怪,有一种握住它,就能倾覆整个世界的……错觉。


    “你之前说,什么都听我的,对么?”


    “是。”


    “那么你告诉我,芥子境……是有人设下来杀我的,对么?”


    没有任何迟疑,巫蕴答道:“是。”


    果然。魄石,噬魂草,这些只在古籍里见过的,失传已久的东西,居然齐齐出现在一个芥子境里。


    “那么你呢?”她歪着头,“你跟在我身边,是监视我么?”


    半晌,巫蕴低声道:“我来,是为追随大人。”


    “有人想杀我,有人却想追随我。”她忽然笑起来,“真是好奇,我原来是个怎样的人物,叫人这样惦记,难道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成?”


    那双碧绿瞳仁无波无澜,像是翡翠铸成的镜,映出自己脸上轻佻又散漫的笑意。


    真是一张陌生的,华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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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蕴勾起唇,眼里流光溢彩,“大人喜欢这副身体吗?”


    “不不不——”阿也快步后退,避如蛇蝎。


    “只要大人想。”巫蕴弯下身体,眼里盛着一湾柔软春水,“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不不用了,你好好休息!”阿也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房间,关上门,“我替你守着!”


    阿也回头,门上投出巫蕴的身形,他正在解衣。


    阿也忙转过头,听着房间里隐隐约约的衣料摩擦声,下意识挠了挠脸颊,发现烫得不行,又忿忿放下。


    真是,这是在色诱吗?就算是秀色可餐……她也不能拿华烨十六岁的身体开玩笑!


    ————————————


    “元气稀薄,将不久矣。”巫蕴讲过来龙去脉,


    “向仙王开战。”


    “三思!”


    “若不开战,尚可存活百年,到时候再另谋出路。”


    “我想你们搞错了。”阿也盈盈笑起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你凭什么……呃!”血溅了一地。


    ——————


    巫蕴道,“主人身体无法承载神力,若不及时回归神身,华烨身体撑不过半月,到时身魂俱灭。”


    “你说带我找回身体?”阿也看着他,“那另一个选择是?”


    “您若不想,我会帮您封印修为。”巫蕴恭敬道。


    阿也挑眉,“那你想我怎么选?”巫蕴答:“无论选什么,我都会永远跟在您身边。”


    【召集五州宗门议事】


    他们这些老家伙坐上首坐惯了,现在让他们把位置让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还真别扭,但忌惮巫蕴实力,还是安分坐下。


    “不知道华重楼会怎么做?”


    “都夺舍他女儿了,还要叫人做事,忒不人道。”


    华重楼走进大门,什么也没说,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走到座下,颔首,作揖一拜,“大人。”


    没有任何犹豫。


    果然,他早就知道。


    阿也无端笑了一下,“请坐。”


    这一下,那些老家伙不敢再说什么,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打破天堑,海水倒灌,我们都会死的!”恳求,“求求大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


    “那就死。”


    殿内顿时肃静,落针可闻。


    “你以为我醒了,外面的人会毫无动作?就算我不醒,你当真以为天堑能永保平安?”阿也笑起来,眼神却冷了,“杀上去,会死,留在这,也会死。”


    “你们去,那是送死。”


    (十六岁的少女坐在那里,座下是执掌五州各大门派之人,不知度过多少腥风血雨,但她脸色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


    路过那片平原时,阿也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见那株巨木越来越近,突然开口,“去树下。”


    “是。”巫蕴催动灵器。


    “在这里等我。”阿也摆了摆手。


    “是。”巫蕴颔首,目送她远去,三两个起落,没入玉屏之中。


    她的实力提高的比想象中更快,只是不知华烨这副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希望路上不要遇到什么意外。


    云间派师祖之墓。


    阿也静静抚过碑上的刻字。


    脚步声响起,阿也警觉地抬头,目光闪烁一阵,捏诀隐身,又躲入屏风后。


    隔着一层薄纱,阿也看见来人进了房间,掀开衣摆,庄重地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师祖,我找到您想找的人了。”


    居然是云欢。


    阿也不由放轻呼吸,微微探出身体。


    云欢解开领口,取下项链,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案头,“她过得很好,师祖尽管放心。”


    半晌,没有动静。阿也看向窗外,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不由皱眉,该走了,巫蕴还在等她。


    就在这时,屋内响起轻泣声。


    阿也绷紧身体。


    云欢在哭。或许是在师祖碑前,她哭得极为克制,却十分伤心。


    “可是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云欢狠狠道,“她欺负我!师祖你要替我做主!”


    又过了一会儿,云欢吸了吸鼻子,“好吧,其实她没有欺负我。”


    “她还说我骗她,但我没有。”云欢小声念叨,“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她肯定会和我合得来,所以想着跟人家去阴山,先从那里开始找起……谁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都没说什么!她居然说我骗她!我是那样的人吗?!”云欢的声音低下去,“师祖你说……我还能和她做朋友吗?”


    风吹动窗柩,阿也下意识转头,不知何时,乌云退去了,露出一轮清亮的弦月。


    “有人?!”云欢警觉,立刻追着阴影跑出门,没一会儿,就跟丢了,气恼地往回走,越想越生气,还没进屋子,就开始告状,“师祖!刚刚有人偷看……”


    她忽地顿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项链旁多了一件东西。


    月光静静洒在案上,晶体泛起烈焰般的红色,物件表面光华流转,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


    是那朵并蒂芙蓉。


    ————————————


    深更夜半,素月清辉,房屋掩在晦暗之中,鳞次栉比,远处山脉藏于夜色,此起彼伏。


    灯火阑珊处,万籁俱寂时。


    深渊坐落在一处森林,周围树木参天,足有三人环抱那么粗。往上,枝杈堆叠,阳光难以穿透;往下,树根生丛丛鲜艳红菇,阴冷恐怖。地上野草及踝,草叶边竟是锯齿状,走动时划拉衣角,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吱呀声。


    临近入口,巫蕴突然停住脚步,原来是入口石壁上开了一朵花。这花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来的,根茎又细又软,孱弱地趴在凸起的石块上,花瓣不过瓜子大小,白得苍白,有些病恹恹的。


    华谏看巫蕴小心翼翼摘了花,又轻手轻脚放入在胸口,心想这人倒有些风雅。


    进了入口,隔着人便看不清了,至于声音,只有水顺着石壁低落的滴答声,时密时疏,叫人心慌。越往里走,越是压抑沉闷,就连心跳也变得滞慢。


    巫蕴挥剑斩断挡路的葡萄藤,确认安全后牵着阿也一步步穿过长廊,从以前的腥风血雨里挑了些平和的讲述。


    阳光里尘埃起伏,草汁四下乱飞,清新的一点涩味。


    他的吐字清晰,声调平稳,干干净净。


    两人并肩站在长廊末端。


    巫蕴转身问她:“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阿也想了想,道:“所以我就是剑仙?你是来保护我的侍卫?”


    “是的。你是无名之主,你是仙族剑仙。”


    巫蕴顿了一下,忽跪在她面前,俯首道,“也是我的主子。”


    ——————————


    “唔!”华谏连受两击,痛得躬身抱腹。


    男子捡起折扇,合上扇面,以扇骨拍了拍华谏的脸侧,点评道:“废物。”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华谏即便冷汗涔涔,仍不服输地瞪着男子,目光愤恨,犹如实质,要将男子刺个千疮百孔。


    “我不会杀你。”男子低低笑了一声,扇骨一一点过华谏的五官,仿佛用尖刀对准原石,想雕刻出自己满意的形状。最后,扇骨划过下颌,顶在华谏喉头,慢慢逼他抬起头来。


    “华谏!”华谏报上姓名,“华烨的兄长!”


    男子忽然笑了,“你也配?”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地穴里反复回荡,兴奋如附骨之蛆,一寸寸爬满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栗。


    她再度回到梦魇之中。


    远方残阳如血,映照一片赤红天地。伥鬼涉水而来,囚铃锒铛,空洞的眼里鬼火闪动,嘴一开一合,吐出艰涩的呓语。


    但这一次,有黑焰陪伴她。


    它慢慢抽条,长出四肢,化成人形,浑身裹着血雾,一步步向阿也靠近,伸出了手。


    掌心相握的瞬间,面容忽而清晰,仿佛时光倒流,涟漪被拨回混乱的前一刻,抑或是虚影走出镜面,咫尺对坐。


    阿也倏地睁大眼,“是你——”


    没有别的路可选。


    至始至终摆在她脚下的,只有一条路。


    这条路连接被遗忘的过去和混沌的现在,最终通向已知的未来。


    ————————


    “好好养一段时间,还是能看见的。”余寰忍不住叮嘱道,“能活下来就好好活,别糟践自己。”


    “得回礼。”席子瑞一一数着待办事项。


    余寰头大不已,瞥见一旁憋笑的凌栾,眼睛一亮,“要不凌栾你来......”


    阿也还在昏睡。


    “芳长老的尸骨入殓了,立了衣冠冢。”


    ———————


    “席子瑞那小子学凌栾,身体不好还非要上擂台,我可怜他让了几招,结果他反倒把我打下擂台,让我失了颜面——”华谏恨恨道,话锋一转,


    “要不是看在他向凌栾求婚的份上,我给他两拳!”


    ——————


    “不要怕,人总有一死。”


    “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清泪在火光中灼灼发亮,“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云弈并指截断一节鬓发,抛入火把之中,目视一缕青烟腾起,随即转身,率先走进熊熊火光之中。


    ————————————


    见她放松下来,阿也大步冲上前,一手钳住她的双腕,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双腿压在她膝间,锁在原地。


    铁链微荡,偶有剐蹭声。驭菱踢着双腿,直至失去力气,脸侧却被人用指甲轻轻刮了几笔。


    琅矜一愣,又冷哼一声,“我劝你有能耐赶紧跑,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难道你知道?”阿也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你……”琅矜一噎,不服气道,“他们要衍化成神!”


    “衍化?”阿也察觉到异响,立即坐好。


    ————————


    异化是个很漫长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在被灼烧,像一条被木棍贯穿、架在火堆上的鱼。


    视野开始变得清晰,甚至能看见千里之外的那棵巨木轮廓,一低头,也能看见远处的云欢,她和凌栾不知怎么打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呢?阿也眯起眼。


    “我要去救小烨!”


    她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进了耳里。


    随后被嘈杂的风声,狂暴的水流声淹没。


    眼前忽地模糊了,好像隔着厚厚的水,影影绰绰,模糊的一团。


    阿也抬起头,视野再度清晰,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真是个好天气。


    昨日种种,好像一场经年隔世的梦。


    凌栾最终退让了,于是云欢向她跑来,伸出手,她喊着,一声又一声,


    “不要去!”


    阿也回头,对着她笑了笑,然后纵身跃入海里。


    现在天亮了,梦该醒了。


    ——————————


    她抬起手,对着电光,端详被染黑的指尖。狂风之中,树影憧憧,而她眉眼低垂,静静端详交错的黑白,说不出的森然。


    半晌,她一抹脸颊,黑气沾染肌肤,几乎瞬间腐蚀一片,但新生的肉芽钻出来,溃烂很快愈合,两者较劲,不相上下。


    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神情几近痴狂。


    眼泪扑簌落下,她捧着那片灼人的痛意,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好久不见。”


    ——————


    云欢,你长大了,你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她笑了笑,起身,逆水而行。


    虽然你自小被师父和师姐们宠着,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但没关系,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学。


    至于那些事,譬如所谓试炼,亦或大能传承,都是假的,但你不必现在知道。


    能补天堑的,只有最强大的生魂。


    此前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为什么华重楼想让她来,为什么云弈总是保护她,寸步不离。


    因为她,就是那个最强大的生魂。


    ————————————


    用水洗去袖剑上的血迹,她默念口诀,但半天也没有动静,沉下心感应,经脉之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难怪使不出来,是方才反击时把仅剩的一点元力用完了。盯着衣摆上的大片血污,她开始发愁。


    储物戒受限,取不出换洗衣物,洗衣服肯定不行,短时间干不了,穿上湿衣服会着凉,但这样回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华烨心狠手辣之类的云云。


    她的确心狠手辣,但这些跟华烨没关系。


    算了,就这样吧。装了几年也装累了,她拍去衣摆上的泥土,重新绑好袖剑,沿原路返回。


    刚走到洞口,眼前一花,被人抱住了。


    “小烨——”云欢紧张地上下瞧她,“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你保护了大家呀!”


    ————————


    哗啦雨声里,自己好似也化作茫茫雨帘中的一滴,脱离浓稠云雾,落进深不见底的海里,一直下坠,直到出现点点微光,她伸出手,捞起一粒,在灼灼红光,不知坠入了谁的记忆。


    少女昂首站在万众瞩目的演武台上,转身,毫不犹豫地送出那一剑。


    血滴落在台上,被贯穿右肩的少年忍着痛,笑道:“你赢了。”


    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振聋发聩。


    在由远及近的阵阵嘘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世子,承让。”


    于是她想起来,这是白闲。


    在那场演武大会上,她击败世子白闲,拿到了继承神剑无铭的资格。


    火越烧越烈,寒意却席卷全身,眼前开始出现道道重影,她一步步向火焰深处走去,直至被完全吞没。


    记忆涅槃重生。


    她背着一张琴,在破败的小巷里穿行,雨水沿着檐角滴进衣领,刺得她一颤。于是靠在某个老旧的屋子门前,等雨彻底停,偶然瞧见衣摆上的斑斑泥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她苦恼地想,这下云娘又要生气了。


    希望她喜欢这张琴。她又笑起来。


    这是最偏远的宅邸,大门简单素朴。


    她推开门,迎面对上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装,撑一柄白伞,雪在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想来是等了许久了。


    听见门开的声音,那人便迎上来,将伞递来。伞面上的雪簌簌而落,月光渗入其间,坠在那人琉璃般的眼里。


    巫蕴低下头,道:“主子。”


    她头痛欲裂。


    她想起那把折在战乱里的剑,想起与许多人的纠葛,想起她的来历,也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


    他搀扶着巫蕴起身,而后者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跄了下,深一脚浅一脚朝那根禁柱走去。


    巫蕴抓紧心口,喉头滚动,身体忍不住开始痉挛,额头的汗顺着脸侧一路流进衣领,全身湿透。


    灵魂像是脱离了□□飞到九霄云外,只遗留五感于世,看得见黑岩地面上深刻的剑痕,听得见由远及近的吵闹声,闻得到厚重的血腥气。


    周遭突然安静,连风声也止息。


    那人抱着华烨走来,一如多年前抱着云娘回家。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巫蕴心头的烈焰猝不及防地喷涌而出,席卷全身,烫得眼眶一痛。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大步,撩起衣摆,用力而珍重地跪下:“恭迎神祇”。


    这一声唤醒了周围人,纷纷仿效巫蕴的动作:“恭迎神祇——”


    虔诚之音四散开去,惊起阵阵飞鸟。


    百年之后,神祇再临。


    像是昭告天下,神的归来。


    “好久不见。”


    “终于成功了啊。”满头花白的老者叹道。


    ——————————


    华烨回头看了一眼,双方正缠斗得难解难分,而在半空中观战的殷珅撞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这笑令她突兀地想起湖中梦里模糊的结局。


    那是一场好像永远也下不完的雨。


    隔着厚重的雨帘,原本一直望向门口的少女突然看向她,眉眼一弯。


    她看得见我么?


    本该害怕的,却不知怎得,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感觉,像是故人久别重逢。


    此时此刻,二者的笑容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们都眼含期待,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


    你不知道么?


    她听见自己问。


    她低头看着下方泡在血水中的祭坛,衣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我从淮城出发,经过黎丘,闯过极境,突破天堑,登上相界,最终来到这里。


    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但答案在早已告诉她了。


    海水倒灌,极境倾覆,为了战胜白骨,她答应解除封印。


    她非但看见了黑焰,还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丢下手中的剑,向那具苍白的躯壳跳了下去。


    那时她想的是,你终于来了。


    奇怪,她好像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是自己拔出神剑,巫蕴为什么跟着自己,思绪纷乱交错,变得混乱。


    你真的不知道么?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轻笑,她猛地回头,树沉默地矗立在小道两旁,月光穿过交错的枝丫已所剩无几,融进晦暗中,传出呜呜的风声,似在哭泣。


    真的不知道么?那声音不依不饶地追问。


    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抚上胸口,好不容易隔着皮肉摸到剧烈的心跳,却又被烫般缩回手,盯着完好无损的掌心发怔。


    这双手不是她的手,这颗心也不是她的心。


    太久了,她几乎快要忘记,这是华烨的身体,不是她的。


    ……那她的呢?她问。


    但没有人回答,那声音消失了。


    她回顾四周,视线飘过层层阶梯,掠过镇压明台的长刀,最终投向遥远冰层中的一处。


    “既然有那么多假身,如何能找到真身?”她这样问殷珅。


    “那是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会找到答案的。”殷珅这样回答她。


    成千上万的白影里,阿也一眼就看见了冰层之下的倒影。


    人如何能忘记自己。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五指穿过封冻百年的坚冰,像是拨开柔软的水面,触摸到自己。


    真冷啊。她想,低下头,看着脚下逐渐开裂的冰层,呵出一口气,水汽凝成白雾,又结成冰渣,叮咚落了一地。


    融化的潮水冲开冰层,在坠入深海前,她高高地仰起头,无边夜色中,一轮圆月高挂,而月色如瀑,将她覆盖。


    ——————————————


    芳芪的声音穿透尖啸的风声,坚若磐石。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一跃。


    在被汹涌暗流包围的瞬间,手被人抓住了。


    她疑惑地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有微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一时愣神。


    耳畔水声哗啦,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不会让你死的!”


    ______________


    走出营帐,新的营帐已扎好了,有弟子引她前去,躺在榻上,心绪不宁。


    阿也看过华烨的手记,她天生体弱,丹田有缺,正是缺少伏矢一魄的症状,估计是自己死前,魂魄飞散,正好进了华烨身体,导致现下二人共存一身的局面。


    恐怕失去记忆就是后果之一。


    总是下去也不是办法。阿也决定先分离两人魂魄,而首先就得补全华烨先天缺失的一魄。


    但修魂补魄的东西太过稀少,多是天生之物,极其稀少,她待在华宗的那三年,全无消息,只听闻阴山有修魂补魄的传承。


    阿也忽然心念一动。


    是不是……太巧了。


    陨星坠落已有二十年,而极境却是三年前现世,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时五州都有哪些大事?阿也找出从华谏那里得来的玉简,一根根查阅,穆州水患,承水环烟推迟;赤州地动,矿区坍塌……


    不对,都不对。阿也迅速浏览,手心的汗将玉简浸得透明。


    商会减税,云弈即位……快了,快了,真相呼之欲出。


    终于,目光定格在边缘的一行小字上,一声惊雷,她缓缓打了个寒战。


    “华宗掌门华重楼之女苏醒。”


    二十年前,庚辰年,己亥月庚午日,陨星坠落。


    三年前,戊戌年,在她醒来的那一天,己亥月庚午日,在她醒来的时刻,也是十七年前陨星坠落的同一时刻,寅时,极境现世。


    ————————


    没有五感,没有痛觉。


    “要不然还是我去吧。”云欢坚定道,“死门最是危险,师姐和公子伤势严重,小烨又元力不济。”


    “不行,你……”


    “让她去。”


    云欢一愣,转头看向华谏,“你说什么?!”


    “我说,”华谏一字一顿,“让、她、去。”


    “你!”云欢正要破口大骂,肩头忽地一沉。


    “我去吧。”阿也无奈道,“你也受了伤,还是我去最恰当。”


    “但是你……”云欢仍记得她喘息里浓烈的血味和异于常人的心跳,刚要开口,又想起她的秘密,改口道,“你不是……”


    悄悄递去一个眼神,阿也忽略华谏脸上讥诮的笑意,对凌栾说,“师姐,我去吧。”


    ———————————


    眼睁睁看着好几处可以下死手的地方都被凌栾不轻不重地避开,阿也皱眉,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拖死的。


    伸手入袖,却被人一把按住了,阿也抬眼,对上华谏视线。


    你想看她送死?华谏以眼神询问。


    阿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比出口型:“相信她。”


    如果凌栾连守门这关过不去,那禁灵阵就别进了。


    赤练洞穿心口,甘棠动作一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没有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炮制尸偶的第一步,就是放干所有的血。


    “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凌栾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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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次,像是又回到两年前的高阶试炼中,遇上那头失控的混元虎。


    但这次不是混元虎了,却比混元虎更可怕,是每日陪她一起练功,闲暇时会带她偷跑出去玩的师姐。


    “我不是……”眼泪漫过脸颊,凌栾咬牙,狠心抽出赤练。


    甘棠被余力震得晃了晃身子,伸手去摸胸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洞,茫然一阵,另一手在身上急切地搜寻起来,将能找到得东西都填进洞中,似乎想把它装满。


    与此同时,脸上艳丽的颜色褪去了,露出她清秀的五官,干净得像净潭里一捧清透的月光。


    仿佛生锈的齿轮,她卡顿地向凌栾走去,每走一步,她的身躯便佝偻一分,虫卵从身上掉落,飞速干瘪,正如尸偶的生命。


    最后,她走不动了,几乎是贴着地面,抬起头来,像一朵刚长出来的蘑菇,白发是伞盖,黑袍是菌柄,一同在烈日里逐渐萎靡。


    嘴唇一开一合,像是用尽全力拉开生锈的铁弓。


    于是凌栾恍惚间又回到那一天,在兴高采烈准备求婚却被冷落的夜晚,她无助地走在山路上,不知要往何处去,风里飘着濛濛细雨,忽然有人叫住她,回头迎上一柄油纸伞。


    伞盖过头顶,遮去雨丝。伞下的女子对她盈盈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一开口,却是不着调的语气,“你就是凌栾?”


    “是我。”凌栾竭力挺起胸膛,告诉自己不能跨,不能在生人面前露怯。


    “我刚从阴山驻地回来。”女子笑道,“我叫甘棠,是你的师姐。”


    “师姐有什么事吗?”凌栾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感觉自己连同那可笑的自尊一同破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我刚才见你向席子瑞求婚。”她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等凌栾发作,忽地话锋一转——


    一如此时此刻,蘑菇这样对她说。


    “干得好。”


    凌栾嚎啕大哭。


    ——————————————


    一夜未睡,疲惫感涌上来,阿也打了个哈欠,想着先歇会儿,再去找华谏,没想到在转角碰上。


    “长老为了我们甘愿受苦,你再看看你自己。”华谏率先发难,一字一顿道,“卑躬屈膝,丢我华宗颜面。”


    哪有卑躬屈膝?阿也疑惑。石磊留下来不就为了让我们去承州么?那么远,不要元晶怎么去,难道走过去?


    “他们这是把长老当人质!”华谏怒气冲冲,“根本没把我华宗放在眼里!”


    人家是黎丘之主,又不见得比华宗差。阿也心道,面不改色。


    “废物!”得不到回应,华谏恨恨骂了一句,撞开阿也,直往甲板上去。


    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阿也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回房休息。


    凉意渗进骨子,阿也撑开沉重的眼皮,裹紧被褥,思索一阵后,翻身下床。


    舷窗外,夜色浓稠,不见星月,甲板上坐地灯暗淡的光晕中,华谏正打坐调息,背挺得笔直。


    她放轻脚步,走入储藏间,轻轻锁上门,设下消音结界,白日那个歪掉封条的砂晶箱正安静躺在角落。


    曲起指节,叩响一角,清脆的“咚咚”声回荡在房间内。


    “不闷得慌么?”


    砂晶箱纹丝不动。


    倒是沉得住气。阿也揭下封条,凑近鼻尖,在尾端的卷云徽上嗅到那丝香气。


    鱼上钩了。


    石磊的留下,必定迫使审查更严,因此窃贼唯一的出路,就是跟在他们身边下山。云绮大抵也料到这一点,才会派娃娃脸和众多弟子跟随。可惜娃娃脸太善良,心眼又浅,主动帮忙搬东西,反倒给了人逃走的机会。


    ——也给了自己机会。


    那是谁的梦境?


    陌生又熟悉,仿佛走过千百遍,知晓石子路旁的异叶青兰有三叶七瓣,莲塘里头游的是黑红锦鲤,桥身雕刻的蛟龙缺失半角,以及路的尽头,凉亭之中,会有人等着自己。


    “砰——”


    箱盖骤然弹开,灰白粉末扑面而来,纷纷扬扬。好在阿也早有准备,闪身避开。


    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教人如春风拂面,顿生轻飘飘之感,又被突兀的打砸声破坏。


    “不用试了。”阿也吹去手背上沾染的粉末,探入袖中,盯紧门旁的黑影,身形小巧,窄肩细腰,“锁好了。”


    黑影停下动作。当粉末飘然落地,一切归于寂静,她转身,细眉如柳,杏眸盈盈,可窥日后容色。虽有轻纱遮面,但难掩苍白。


    “一千金。”少女开口,嗓音粗如砂砾,一听即变音术,“劳驾送我去承州。”


    一千金?阿也眨了下眼,要知道这六箱元晶加起来也不过百金。


    “两千......金。”少女迟疑一瞬。


    两千金?阿也算了算,约莫华烨十年的月俸,不由认真打量起少女。


    乍一看,白衣粗朴实无华,细究才发现料子上有银丝勾成的卷云暗纹,隐有辉光流动,不比华谏身上穿的差,加上出手大方,身份绝对不低。


    那遗物究竟是什么,惹得这样的人如此惦记?


    “两千五百金。”少女狠下心,似乎是她能拿出来的极限,“十日后再给五百金。”


    “成交。”阿也果断应下,指向地面的灰白粉末,“请教姑娘,这粉末是什么?”


    “家师所配,不便外传。姑娘请放心,此香无毒,仅作短暂迷药使用。”少女浅浅颔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叠整齐的金票,当面数出二十五张,双手奉上。


    家师......难道是云间派师祖?阿也自然地问出此时该有的问题:“你是云间派弟子?”


    “在下云欢。”


    估摸着还是师祖的亲传弟子一类,怕是连云弈也想不到会是监守自盗。阿也心想,收下金票,回了个更大的礼,“华烨。”见云欢一顿,又道,“初次下山,请多指教。”


    此话一出,云欢看向自己的眼神柔和起来,再开口,声音清脆如莺:“我也是初次下山。”


    初次下山就敢偷师祖遗物叛逃,胆子倒不小。阿也心道,不过拿了钱就办事,什么秘辛都与自己无关,倒是这粉末有点难办。


    琢磨一会,阿也从储物囊里摸出碧绿玉盒,“你好像受伤了,我这有药。”


    云欢眼一亮,又迅速垂下,露出几分警惕,“小伤而已,不必挂怀。”


    “三千金我都收了,丹药送你又何妨。”阿也递过盒子,“总归是我赚的。”


    半晌,云欢还是接下玉盒,深深颔首:“多谢华姑娘,出来得急,准备不足,日后定然还你。”揭开盒盖后,“请问......丹药可是这瓶中之物?”


    鲜艳的红丹仿佛丛林里的毒蘑菇,衬得旁侧的白瓷瓶格外无害。


    阿也一顿,略过瓷瓶,捉出一粒生热丹,“是这个。”说罢掰成两半,将小半的丢入口中,适应了一会苦杏仁的味道,才将剩下的递给云欢,“放心吃。”


    心思被戳破,云欢面露尴尬,致歉后方接过另一半,吞入腹中,不多时,蹙眉,“好热......”


    “伤口在愈合,热是正常的。”阿也解释过,心中暗自叫苦。这余寰,说是驱寒温养,吃下去跟生吞了斤辣椒似的,烧得丹田发慌。


    好一会儿,劲头才过去,躁动的灵流平稳,带着余热流经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云欢的眉头也渐渐松开,想来是有所体会。


    “云姑娘,我有一事请教。”


    “请讲。”


    “方才闻到这粉末香气,十分感兴趣,不知云姑娘可舍得割爱,与我一些?”


    云欢面露难色,“华姑娘,十分抱歉。师祖亲自叮嘱,不得外泄。”


    阿也心中叹了口气,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是你偷了师祖遗物吧。”


    云欢的表情骤然凝固。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弈连前来拜访的外宗长老都敢强留,更不必说门中弟子。”阿也道,“偷东西的人是你,躲在草丛里偷听的人也是你,你倒是真敢藏进箱子上这船。”


    “你......”云欢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去抠嗓子眼。


    “别白费力气了。”阿也笑眯眯道,“吃进去还想吐出来?”


    自知是自己轻信于人,云欢放弃挣扎,哑着声音问:“你想要什么?”


    到底是聪明人。阿也扬了扬下巴,“把你身上所有粉末给我。”


    “什......”云欢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旋即抿紧双唇,取下腰间香囊,砸到阿也身上。


    “脾气倒不小。”阿也弯腰拾起香囊,拍去浮灰,青底白花露出来,瞧着有点眼熟。


    “解药。”云欢冷冷道。


    “想要解药?”阿也挑眉,“传信回去,是你偷了东西,让云弈放石磊走。”


    “我没有偷。”云欢一字一顿,“那是师祖托付给我的。”


    听起来更像偷了。阿也反问:“解药不要了?”


    云欢与她对视,一言不发,眼神倔强。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阿也失笑,“好心提醒,解药需三日一服,否则毒发之日,头发掉光,口舌生疮,七窍流血,最后全身流脓而死。”


    似是被这描述的画面镇住,半晌,云欢才硬邦邦地答复:“等到达承州之后。”


    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研究下这粉末。阿也收起香囊,正要走近云欢,识海里突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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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梦中?阿也尚未回神,旋即在似有若无的也桃香气里,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平复剧烈的心跳,维持规律的吐息,仿佛仍沉浸在甜美的梦中,而薄被之下,肌肉悄悄绷紧了。


    没有元力波动,说明来人在掩饰身份,那就代表她有机会一招制敌。


    随着脚步的节奏,阿也在心中默数。


    三,二,一!


    “哗——”


    被褥被猛地掀开,阿也扣住床沿,以左脚为支点,扭腰发力,右腿如劲鞭扬起、绷紧,再狠狠抽出,带起一阵罡风。


    重重一声闷哼,来人急促后退,刮擦出尖锐声响,仿佛与地面摩擦出火花。


    方才抽中的并非柔软的腰腹,而是坚硬的臂骨,来人身手不差,不过也吃下不少暗劲。阿也一边判断,一边循声辨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弹身而起,如恶虎扑食。


    一点红光才冒头,就被熄灭。


    “砰!”


    本可用元力抵挡,但来人选择吃下这记肘击,硬生生吞下闷哼,以掌对拳,与阿也过了几招。


    从声音来听,是位女子,从招式来看,皆是规行矩步,以制衡为主,有功底,但非专修体术之人,能过【玉屏】,多半与云间派关系匪浅。


    深夜来此,是想做什么?


    思来想去,拖下去对自己不利,阿也打算赌一把,欺身逼退来人,趁机抓住桌上灯座,以袖蒙面,点燃了灯烛。


    柔和的光晕才爬上来人衣角,旋即被红色元力熄灭。


    元力擦脸而过的瞬间,阿也嗅到其气息,并不同于白衣少女或是青兰的平和,透着隐约的躁动。


    难道不是云间派的人?


    阿也掷出灯座,被红色元力击中,断成两截,灯烛在地上滚了几圈。


    见来人萌生退意,阿也正要追,被迎面而来的两道红色元力拦截,闪身避开后,却有一道转了个弯,冲向地上的灯烛。


    倒是个反应快的,看出自己也不想暴露身份。


    阿也心中称赞,蹬地起身,翻腕格挡,溅起一片银光。再一抬头,只见木门大敞,在风中吱呀作响。


    跑得还挺快。


    正感慨着,察觉门槛旁一片小小的阴影,阿也走上前,才看清那是一颗崭新的鎏金镂花银熏球,花纹精细,非常人可得。


    隔着袖子拾起熏球,阿也借发簪尖端挑开勾连,半球弹起,丸料翻转,露出底部的“云”字。


    “有点意思。”


    要么是来人刻意留下,混淆视听,要么是来人真与云间派关系匪浅。


    确认无毒后,阿也收起熏球,忽然听见瓦砾上叮当作响。


    下雨了。


    水会暴露行迹,估计访客不会再来,阿也栓上木门,转身歇下。


    “少主。”


    阿也猛地睁眼,又被阳光刺痛,缓了会儿,石磊的传音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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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那人的身份,刻字的香丸不足为证,她猜不出那人身份,冒然开口,只会加重云绮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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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顺风——”弟子们齐声道。一眼望去,各色各样的发髻和衫裙,清一色的女子。


    “云姑娘,我有一事请教。”阿也拱手道。


    “叫我云欢就好。”云欢按下阿也的手,“我们一路同行,阴山又危险,相互照顾是应该的,有问题随时可以问。”


    “如此甚好。”阿也道,“那云欢,这里没有男子吗?”


    “为何要有男子?”云欢脸色一沉,反问道。


    见她误会,阿也忙道,“我见青兰有【瘿】,以为有男子。”


    “这样啊!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反应过激,还以为姑娘也是来找茬的。”云欢挠了挠鬓角,“也不是什么秘密。这是师祖定下的规矩,云间派不收男子。那些【瘿】是留给外来访客住的。”


    “为何不收男子?”阿也又问。


    “早些年,修炼功法以纯阳之体为根,百姓因此重男轻女,路边常有女婴被遗弃。师祖游历时见不得孩子受苦,于是收做弟子,改进功法,又亲自教导,后来人越来越多,师祖便定居此处,这才有了云间派的雏形,后来甚至有人慕名上门送......”云欢一顿。


    阿也听得出神,“送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云欢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被人送上门的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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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见华谏紧张起来,阿也笑了笑,“还想向兄长讨几本有关五州常识的书,内容越全越好。”


    华谏抿唇,从储物囊中取出三枚玉简,抹去印记,“随你。”这是可还可不还的意思了。


    “多谢兄长。”阿也接过玉简,目送华谏转身离去。


    舱门被缓缓打开,榫钉发出绵长的吱呀声。他的脚步沉重,但背影被月光拉得纤瘦细长,轻盈地投在地上。


    令阿也想起茫茫深蓝里那艘孤零零的、被遗弃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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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烨和华谏来极境历练,你来这里做什么?”凌栾讥笑道,“石长老被你们扣押,你不好好呆在门派里,还敢跟着他二人跑到这里来,是生怕混元兽不知道云……”


    “凌栾。”这话几近刻薄,被阿也及时打断,饶是这样,云欢的脸色一下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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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州少山多水,地势东倾,涂水因而汇聚在东南角,托起都城浮梁——漂浮在蓼蓝湖上的无根之岛。


    这也是无法一时疏散六十万百姓的原因。


    “这就是你说的蓼蓝湖。”她瞟一眼队伍前方与城门守卫交接的华谏,悄声道,“待会进城,去买蜜什香露喝?”


    “真的?”惹来华谏疑惑的目光,云欢赶忙压低声音,“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你们这是不识好歹!”


    “打烊了!打烊了!”


    还未迈进客栈,喧闹声迎面扑来。店小二巧妙绕开堵在柜台前的人群,视线快速扫过三人,停在华谏身上,一个深鞠躬,“不好意思,公子,我们打烊了。”


    “有预订,两间天字上房。”华谏递出两枚玉牌,右下角绘有一尾在莲塘中尽情徜徉的游鱼。


    店小二眼一亮,躬身迎客,“原来是贵客,恕小人眼拙,三位往里请,往里请。”


    死死盯着人进了房间,古红才不情不愿道:“好了。”


    一声落下,空间扭曲,荡开的波纹中,一老者现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回望三人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奇怪……这波动。”


    “那个彩衣小丫头?”


    “不,是那个白衣女子。”老者眯起眼,“本想让你试探试探她,没想到……罢了,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当下以芥子境的传承为先,不易过早暴露底牌。”


    “可我那宝贝……”


    “好了!事成之后,自然会有更好的。”老者不耐烦地打断古红,扶正斗笠,露出右前额一块钱币大小的伤疤,“通知他们加派人手。增援未到前,切勿再起冲突。”


    “……是。”古红不甘心地俯首,“主人。”


    “上月初,有弟子来药堂寻驱寒之药,曾提了一嘴阴山有兽群暴乱。”


    “莫不是兽潮的征兆?”阿也问。


    “应当不是。”席子瑞蹙眉,“规模不大,听描述似是几个群落相互厮杀,祸及边界,被发现后很快被各大宗门镇压,只有几名弟子受了轻伤。”


    “今日是冬至,按照传统,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歌功颂德,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安康喜乐。同庆楼都满座啦!”


    难怪,石磊一大早就出门了,华谏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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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拂过,叶影在白纱上追逐嬉戏,日光偏移,于是瓶中那枝也桃跃出阴影,跳进金色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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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上的弟子们对上面前挥之不去的浓雾,即便早有准备,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来掩饰惊慌失措。


    “不是说还有几天吗?怎么提前了?”


    “这雾总给我一种不详的预感……”


    “慎言!”


    趁人群喧哗,云欢将二人拉至一旁,悄声道:“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师姐曾教我通灵之术,我打算试试,探一探消息,但需要有人替我护法。”


    二人点头。华谏架起白扇,守在外侧,她略微向里,贴身护住云欢。


    “没事。”她别开脸,重重咳了一声,“云欢没事吧?”


    “无妨。”华谏扬扇,绿色元力流过,形成一方结界,将三人笼罩其中,隔开了拥挤的人潮,“通灵术耗费太多精力,让她歇息一会便是,不必担忧。”


    “那我们在这等芥子境开启?”她问。


    “方才我调动草木之力时,感应到那边的盎然生气,估计快了。”华谏眉目一凛,“来了!”


    “咔嚓咔嚓——”


    “什么声音?!”


    “看那里!”


    众人面面相觑,而一片寂静中,有人却笑了。


    她循声望去,借一道电光看清那人,一位白衣女子,面覆薄纱,背着一张漆黑古琴,尾部绘有墨绿的仰莲瓣纹。


    “原来是甘棠仙子。”华谏拱手,“当年阴山一战,仙子一人以琴声护佑三千百姓,风采实在令人难忘。”


    她盯着那张琴,辨出繁复的仰莲瓣纹之下,是被火灼烧过的瘢痕。


    古红不知从哪冒出头,依旧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笑吟吟道:“甘棠仙子风华绝世,在当年的排行榜上可是独占鳌头,连弄月公子都稍显逊色呢。”


    甘棠并不理会古红,反倒偏头,对华谏一颔首,随后挥动衣袖,一道金线激射而出,冲破迷雾,直上夜空,三个瞬息后,轰然炸开,散作漫天流萤。


    “在下先行一步。”甘棠轻巧地落在中间的冰道上,长发被疾风逼成一线,衣裙猎猎作响,“若安全抵达芥子境,诸位可见方才的金色信号。”


    “有劳甘棠仙子。”古红目光闪动,并不十分真情实意地称赞道,“仙子舍身取义,愿为大家投石问路,实在是吾辈之……”


    不等古红吹捧结束,甘棠大步前行,头也不回地迈入雾中,铮铮琴音飞上九霄,又渐渐淡去。


    两炷香过去,众人望眼欲穿。不少人想尽各种办法试探,但芥子境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元力悉数消化,不给任何回应。


    见华谏面色焦急,她探过云欢脉象,平稳无碍,便道:“你先去。一会儿云欢醒了,我同她一起进去。”


    “非也。”华谏叹道,“甘棠仙子实力超群,在同辈之中无可匹敌。若她失手,在场的各位恐怕……”


    “不会有事的。”不知哪来的信心,她道。


    这声刚落下,远处一线金光霎时绽放,比闪电更夺目,光点纷纷扬扬,宛如碎金。


    “是仙子给的信号!”


    “快快快!”


    嘴上相互催促着,手上互相推搡着,却没人敢上前做第二个。


    “啧。”古红嗤笑,“诸位谦让是好,可别错失良机。”他踏上中间那条冰道,撂下一句便狂奔远去,


    “莫要忘了这芥子境里的传承。”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窝蜂地拥上中间那条冰道,一时拥挤不堪,也有人按捺不住,跳上左侧或右侧的冰道,向迷雾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堤坝上的人已所剩无几。


    “嗯……”云欢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如何?”华谏问。


    “还好。发生什么事了?”云欢在她的搀扶下起身,听完大致经过,眉头一皱,“不如三人分开。”


    “为何?”华谏又问。


    “方才我通灵时,总感觉这湖里有什么东西。”云欢抬手,伸进绚烂光幕,抓住一缕红色,带出一条长绫,流光溢彩,仿佛由琉璃织成,“这是赤练,我的本命契兵。”


    赤练一现身,立刻亲热地缠上腰间,云欢将两端递给二人,“湖里要真有东西,三人分散更好,便于互相照应。”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为上。”


    三人分别站在冰道上,相视一眼。


    面前是未知的芥子境,身后是浮梁的六十万百姓,退不了,也不能退。


    “走吧。”她率先迈出一步。


    风雷退去,晨光熹微,冰道伸进苍茫的雾中,依稀可辨。


    她借稀薄的紫气拓宽视野,云欢走在最前方,右侧的华谏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赤练如同一条坚韧红线,将三人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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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辰宴上,有人捉弄华谏以酒换茶,不料酒被阿也误喝】


    华谏与阿也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生辰宴上,华重楼开放宗门,迎接八方来客,华宗上下张灯结彩,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活动。


    好吵。


    华谏一惊,碰杯的手收回,“你……方才说什么?”


    这茶好像有点奇怪。阿也闻声抬头,不明所以,“兄长?”


    【赤州有门派想联姻】


    “小女年岁尚轻。”华重楼笑笑,却也没有将话说的太死,“日后有机会自然会去赤州登门拜访。”


    阿也随着华重楼举杯,有点愣,显然没明白掌门的意思。


    “他想跟你联姻。”华谏忍不住传音给她。


    有病。


    声音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华谏确定了它的来源,就在眼前。


    倒是……率真。华谏盯着阿也微红的脸颊,心想这大概就是叛逆期,身为兄长应该多包容些。


    【献上一尊镶满宝石的置物盒】


    好丑。阿也面无表情。


    华谏忍住笑意。


    华谏以扇掩面,憋得身体直发颤,再忍下去怕是要露馅了,忙道,“不如妹妹随我出去透透气。”


    阿也欣然同意。


    华谏心里直痒痒,忍不住想知道这个妹妹对自己的看法。恰好有风吹来,华谏抓住时机,叫住她。


    “妹妹病愈已是不易,兄长日后该多多照顾你些。”华谏诚心道,“妹妹有任何想要的,尽管跟我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多谢兄长。”


    花孔雀。华谏如愿听见阿也的心声,脸色一僵。


    于是乎,初次见面,两人就结下了梁子。


    当真是酒后吐真言!华谏磨了磨牙,尬笑两声,正要挽尊,却见阿也身体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妹妹!”


    还好及时拦住,华谏刚松了口气,却发现怀中人的身体出奇地烫,胸口有红光钻出来,一闪一闪,仿佛在眨眼睛。


    这是什么?华谏拧眉,难道是精怪在作祟?


    历练时见过太多惨剧,华谏的目光凝重起来,小心翼翼地调出一丝元力,刚一接触,红光登时溃散,阿也脸上的潮红退去。


    以后不能再让她喝酒了。华谏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