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尽欢
作品:《救世主剧情加载中》 (大修中)
初来乍到时,她客气地请教小人是否属于华烨残魂,亦或天道化身,但都被一一否认。
趁某回好不容易把人哄高兴了,她瞅准时机发问。
“你可以叫我,”小人正襟危坐,“无名。”
虽说处处敷衍,但修行一途的确有真本事。
无论功法有多晦涩,寥寥几句,便能讲个透彻,强过那些长老太多。
但日渐相处后,她发现一些奇怪之处。
譬如无名让她别吃醡浆果,而她尝了之后还真是自己讨厌的味道,以及宴前选衣时,总能在庄里数百件华服中挑出她最喜欢的那套。
奇怪。
她不认识无名,而无名却一副很熟悉她的样子,知她喜好,避她忌讳,却不言姓名。
也因此,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三年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但无一例外,得到的回答都是——
“想得美。”
“不知道。”
“你猜。”
所以这一回,她也只是顺嘴一提,并不指望,见雨势渐大,怕身体着凉,便裹紧外袍转身——
“明日。”
“明日?”她一愣,立即追问,“为什么是明日?是有什么事么?”
“明日你便知晓。”
小人故作高深道,然后抻了抻懒腰。识海中飘落点点莹光,汇聚成丝,将它牢牢包裹,织成茧团。
都睡了一天了还睡……算了,好歹有进展。
她宽慰自己,快步回房,跳上床,翻来覆去,兴奋到大半夜才睡着。
“咚——咚——咚——”
雄浑钟声在山林间回荡,余音袅袅。
迷迷糊糊中睁眼,窗外恰有数十道光闪过,颜色各异,仿佛百花齐放。
出事了!她立时清醒,翻身下床,抓起干粮往怀里一揣,连滚带爬地赶往主峰的议事厅。
华宗位于群山之间,平日依靠钟声传令。钟鸣一声是召集弟子晨练和晚修,两声代表长老授法,三声则是紧急集会。
上次钟鸣三声还是穆州的阴山坍塌,各大门派联手救难。不过那时她刚醒,连下床都成问题,倒是听说华谏在其中大展身手,得了个“弄月公子”的雅称。
一缕似有若无的乌木沉香追上来,“华烨?”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调整神色,回头露出个温婉的笑,“兄长。”
丹红长袍上下翻飞,一柄白扇悠悠探出,挑起搭在腰间青色螭龙玉玦上的金黄穗子,仿佛信手拨开美人掩面的珠帘。
“还真是你。”华谏上下打量她一番,以扇掩唇,“怎么还是这身衣服?脏兮兮的。”
她低头一瞧,身后衣摆黑乎乎的一片,赫然印出门槛形状,忙拍了拍,“乍听钟声,出门急切,失了礼仪。待我回……”
“不必。”华谏扬扇,绿光之下,黑印尽消,“没想到你还没学会净术,不过身法倒是较之前进步了些。”
说罢,脚下一错,抢先她一个身位。
“多谢兄长。”她颔首,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
瞧她一会儿,华谏扭过头,直视前方,与她并肩迈入议事厅,嘴唇微动,“无趣。”
她笑笑,与华谏一道拉开座椅坐下。
虽然这只花孔雀总是明里暗里与她较劲,但心肠不坏。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只有他一直提着点心和话本来看她。
待二十一位亲传弟子陆续落座后,议事厅的深处,响起一道清脆的掌声。
嵌在精铁柱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应声亮起,照亮整个厅堂。
宏伟的穹顶被漆成如血赤色,绘有一杆黑色九曲长枪,枪身倾斜,枪尖对准下方的大叶紫檀木长桌,威压迫人,但十三位老者围桌静坐,不动如山。
破风枪,华宗宗主华重楼的本命契兵。当年华重楼凭这一杆枪开宗立派,后被人绘在宗旗之上,成了一种象征——宗内弟子争相习枪,并以此为荣。
只可惜宗主唯二的亲传弟子,一个嫌枪不够风雅,以扇为器,一个身体孱弱,至今没有契兵。
“诸位。”
长桌尽头,外披黑锦织金长袍的华重楼起身。虽是耄耋之年,但身形挺拔,精神矍铄,犹见当年。
他沉声道:“承州有难。”
几位眼神相接的弟子立刻面容肃然。
“前月,有陨星坠入浮梁,生出一个须弥芥子境。探查中发现正在异变的阵灵。虽成功将其封印,但此境时时汲取天地精华,日趋成熟。若是开启,元气大量涌入,阵灵势必觉醒,引发暴乱。”
她眼神一凛,又迅速敛下。
困于体质,她尚未下山,却也知浮梁乃承州都城,六十万百姓所居,为五州第一城。
若是元气暴乱,山火、地震、洪水……怕是比三年前更凄惨。
“好在阵灵尚存一丝神智。”华重楼接着道,“芥子境本为试炼所造。阵灵允诺,若有弟子顺利通过考验,将以献祭之法传其修为,保一方平安。”
“那要是失败了呢?”坐在长桌左侧首位的黑衣长老高声发问,“屈于阵灵,岂不是让弟子们去送死!”
“雷磐,阵灵的实力远在你我之上。若不是应对无法,怎会出此下策。”华重楼长叹一声,“无风。”
坐在雷磐对侧的季无风起身,径直解开领口束扣,露出胸膛上狰狞交错的爪痕,触目惊心。
“一对五,它只用了一招。再偏一寸,今日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季无风深吸一口气,“若非阵灵瞧不上我这老旧身子,我首当其冲。”
“在位弟子皆为人选,可有谁自愿前去?”华重楼扬声。
四下皆默,皆在考量。
季无风位列十二长老之首,实力仅次于宗主,鬼魅般的身法即便在五州也赫赫有名,可与四人联手也不敌阵灵,只怕正如雷磐所言,是去送死。
但若成功,得到阵灵修为……
赌,还是不赌?
“我。”
熟悉的声音打破寂静。
她随众人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仿佛三年前刚从阴山意气风发回来似的,华谏笑道:“我愿意去。”
华重楼点头,环视座下弟子,“可还有其他弟子?”
察觉视线在这边停留,她撩起眼皮,正撞上华重楼的眼神,暗流涌动,难以揣测,但有一点能肯定——
那就是华重楼想让她去。
这大概就是无名所言之事。
于是她笑起来,柔声道:“我也愿意去。”
零星的几声笑。
宗主的一儿一女争相去送死?
雷磐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要发作,又被华重楼挥手制止,“很好。”
“此事万不可声张,以免引起恐慌。”华重楼平静道,“两位弟子还需一天时间准备,各位长老先行前往浮梁,在芥子境周围布阵,以免阵灵反悔。无风留下养伤,其余弟子协助雷长老处理宗内事务。若无异议,就此解散。”
“是,宗主。”
众人齐声回应,一一俯身告退。
“你想去芥子境?”
一片红闯进视野,太过炫目,她不由被逼退几步,一抬头,是华谏。
“你真想去?”他绷着脸。
“此事紧急,又事关六十万百姓生死,自然该去。”她慢吞吞道,“再者,怎能见兄长独自一人涉险?”
“此事的确重大。”华谏摇头,“但你不能去。”
“为何?”
“我去情有可原,毕竟闯过阴山,实力摆在这,但你去做什么?”华谏压低声音,“你得留下来。要是出了意外,总要有人留下来照顾阿父。”
话虽如此,但华重楼想让华烨去,依华烨的性子,必定不会拒绝。不如……换你留下来?
对上他执拗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又改口:“兄长放心,烨儿不会拖后腿的。”
“我不是说这个,”华谏拦在她身前,“我是说……”
“谏儿。”
华重楼站在将散未散的人群后面,朝这边挥了挥手,当众道:“你过来,我有些事同你说。”
“是。”华谏恭敬应下,又传音道,“晚上我再来找你。”不等她回应,小跑着往华重楼那边去了。
略过一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径直向藏宝阁行去。
华重楼育有一双儿女,都是名声在外。只不过一个天赋绝顶,盛名远扬,一个天生羸弱,沦为笑柄。
无所谓。华烨对虚名不感兴趣,她便不争这个风头,把心思都花在调理身体上。
不过此路漫漫,当下先去找点保命法子。
沿途下山,结伴的弟子陆续分开,长老们互相作揖拜别,人声淡去,草木在风中摇晃。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无名,便在识海中叫道:“喂喂喂——无名——”
好半天,茧团终于裂开,一指长的小人揉着眼睛,拖着步子跑出来,“吵死了!”
谁让你睡到日头当空还不起?她幸灾乐祸地想,讲了一遍经过,又兴致勃勃道:“诶,无名。你说,阵灵那么厉害,是不是能帮我找回记忆?”
小人放下揉眼睛的手,半晌,没有开口。
难不成无名也不清楚阵灵的事儿?还是说……站着睡着了?她试探道:“无名,你听见……”
“还不清楚你是谁么?”无名短促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你是献给阵灵的祭品。”
寒意窜上脊背,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回首,背后天地茫茫,头顶乌云密布,雾连群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祭品?
视线扫过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古籍,最终停在角落的一册,书脊上书五个白字——《五州杂谈录》。
抽出,翻开一页,泛黄的纸上画着熟悉的地图。
五块棕色碎片分散在一片深蓝里,仿佛落叶在海面漂浮,而其中一块三角碎片不知被摩挲过多少次,起了褶。
她摊平折痕,划过旁侧注解——钧州都城句章,华宗所在地。
虽然记不得什么,但好在字还是会写的。
划过那行与华烨全然不同的字迹,因常年抚过,有些洇墨,但一横一竖,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杀气。
末页则是一手清丽的簪花小楷。
不枉费她仿了两年字帖,但每每看见扉页上的字迹,还是不禁会想,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大概不是什么好人。
再一次,她叹了口气。
有风渗进来,她嗅到绵绵水汽,一抬眼,细雨如纱,覆住整个天窗,时候到了。
放回书籍,走出密室,她绕过门前那棵百年红杉,撑开伞,拾阶而上,穿过岔路口。
为方便静养,华重楼安排她独自住在偏峰的一栋二层小楼,被竹海环绕,内设迷踪阵,时时变化,以防有人擅闯。
但华重楼多虑了。这三年里除了他,唯一的访客就只有华谏。
估摸华谏该到了。她加快脚步,拐过石碑,习惯性走小路穿过竹林。
阵法虽然时时变化,但都是些障眼法,走的次数多了,倒叫她摸出一处不为旁人所知的捷径。
所以她没想过会在半路遇上不省人事的华谏,更没想过他躺在寒潭边,衣衫凌乱,不用凑近也能闻到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
“无名!”她在心中大喊,“快出来!”
和无名一同欣赏完他难得的丑态,她决定少管闲事,正要避开,忽地想起那些送到床前的点心和话本。
……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脚下打个转,她弯腰,倾斜伞面,盖住华谏头脸,卷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泥水。
“不错。”无名简短评价道。
花孔雀长得的确好看。
睫毛长且密,像清晨缀露的蛛网;雨水落在眉宇和鼻尖,滑过鼻梁,蓄在眼窝里,积成一小滩,被风吹起涟漪。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唇色堪称艳丽。
倒也有臭美的本钱。她感慨一句,拢起华谏大开的衣襟,轻拍他的脸,叫道:“醒一醒!”
“宗主来了!”
“华谏!”
纵使她喊疼嗓子,华谏也不过翻个身,恍若未闻。
雨停了。瞧一眼沉沉夜色,她决定放任华谏在这儿自生自灭,扔下伞,刚走开两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回头,华谏紧闭双眼,摇摇晃晃地探出半个身子去拘寒潭里的水,吓得她赶紧冲上去拉住,免得他一头栽进水中溺毙。
“水……”华谏喃喃自语。
……刚刚那雨还不够你喝的吗?
费力地将人拖离寒潭,她撑着双膝缓了会儿,自储物戒中摸出一个空玉瓶,恶劣地舀满潭水,塞进他手里。
喝喝喝,让你喝个够!
一拿到玉瓶,华谏急忙往嘴里灌,被深秋的潭水冰得浑身一震,立时睁眼,对上一张布满担忧的脸,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兄长可好些了?”
牙被冻得上下打颤,华谏缓了半天,才磕巴地回道:“好,好些了。”说罢又偏过头,抱膝而坐,盯着水面出神。
怎么还不走……她吞下哈欠,主动出击,轻声细语道:“兄长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没有!”像终于等到这句似的,华谏迅速回答,偏过头去。
虽然速度快,但她还是看见了华谏通红的眼眶。
真哭了?她想不明白,干脆乖巧地坐在他身旁,背倚细竹,看夜空里闪烁的点点繁星,听潭水涓涓流动的声响,慢慢地,困意涌上来,夜里更冷了。
她蜷缩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咕——咕啾——”
什么鸟,吵死了!她翻身坐起,视野里,阳光洒落寒潭,波光粼粼,几只圆滚滚的蒙鸠在浮叶间跳跃,正是罪魁祸首。
蒙鸠仍在欢快地叫嚷,她磨了磨牙,随手捡起一粒小石子,瞄准浮叶,屈指一弹。
“咚”的一声,水花飞溅,蒙鸠们被吓得四处乱飞,“咕啾”声不绝于耳。
她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一个不留意,被一只蒙鸠偷袭,气急败坏,起身就要去抓鸟。
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脚边正躺着一团皱成可怜形状的雪白大氅,金丝镶边,绣纹团簇,价值不菲。
这谁的衣服?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不是华谏的衣服么?
瞧见袖口上醒目的半个脚印,她赶紧拎起来拍了拍,刚恢复平整,一点红光从远处飘来,落在指尖。
“还有半个时辰。”红点里传出华谏的声音。
她一拍额头,记起今天是出发去承州的日子,立马卷起衣服赶往山下。
啄人的蒙鸠停在浮叶上,慢悠悠地随波荡漾,目送她远去。
头回下山,集市比她想象的更热闹。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店小二和摊贩站在街道两边争相揽客,吆喝声不断。
追着香味来到小摊前,摊主见着新客,和蔼一笑,揭开顶盖,热气翻滚着散去,雪白馒头一个接一个挤满了笼屉。
“小姑娘,这些都是刚出炉的,要不要买一个尝尝?一文钱一个。”
看起来不错,可以拿来当干粮。她掏出一枚金叶子,“我要……”
“华烨?”
她闻声回头,视线穿过来往的人群,投向不远处的华谏。
今日他换上一身素青袍,腰束二指宽丝绦,配那枚品相上好的螭龙玉玦,手上还是那柄窄扇,象牙白骨,青金扇面,与衣摆处的墨色竹纹相得益彰。
长眉入鬓,眉眼含笑,碧玉发冠半挽半束,依旧十分风流,惹得行人频频回头。
分明和去年生辰一样的打扮,她却觉得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执扇的手上,恍了下神。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修长,肤色白皙干净,隐隐浮现出纤细的、叶脉般的青筋,仿佛生来就该抚琴弄花似的,不愧被称为“弄月公子”。
“你在看什么?”
乌木沉香更浓了。
一眼扫过馒头,华谏抬脚就走,“这有什么好看的?该走了。”
没有不同,还是一样的不讨喜。她扬起笑脸,跟在他身后解释:“烨儿第一次下山,见这些……”
忽地,华谏脚步一停,回头盯她,看得她不明就里,顺着视线伸手,摸到额头上一个肿起来的鼓包。
不等她开口,华谏直接抬手,虚虚一点,绿色元力自指尖荡漾而出,覆住鼓包,捎来一阵清凉之感。
“回来再看。”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还有,在外行事,唤我名字即可。”
“是……”她藏住笑,小声道,“华谏。”
二人并肩在小巷中穿行,拐过七八个相似的街角,迎面撞上一座矗立的漆金石碑。
“矫野坊?”她读出石碑上的刻字,看向前方的校场,准确地说,是校场里两只大型的元兽。
两只五层楼高的白首三足乌正互相梳理羽毛,听见声音,警觉地抬头,挣得满身铁链哗啦作响,令人牙酸。
“正是。一些没有本命契兽的修士结盟创立了这矫野坊。这些年发展迅速,产业遍布五州,专职豢养元兽。这是宗主花重金雇来的两只翟如,脚程极快,自此出发,到浮梁最多两日。”华谏带她走向体型稍小的一只,介绍道,“这只年纪小一些,性情更温和……”
“哉——”
急促的叫声打断华谏。小翟如惊惶地挥动双翅,使劲地向后扑腾,一端深扎地下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勒进肉中,白羽见红。
“可能见到生人有些害怕。”华谏解释道,“不如你使较大的那只,经验更丰富,也好驾驭……”
话音未落,大翟如却后退一步,将头埋进羽翅中,只露出一段细颈,上面的软毛炸成一团,根根耸立。
“就这只大的吧。”余光瞥见华谏犹豫的神色,她一边在心中默念驭兽口诀,一边朝大翟如走去,伸出手,哄道,“小家伙听话,快过来。”
“不如换成小的,更……咦?”
镰刀似的鸟喙点在她掌心,大翟如战战兢兢地别开右翅,露出固定在颈后一人大小的鞍座。
“有点高了。”华谏别开脸,“需要帮忙么?”
没听到一贯的冷嘲热讽,她有些意外。不过要是连这关都过不去,之后怕是得和华谏捆在一起了,便颔首婉拒:“多谢兄长,烨儿先试一试。”
华谏点点头,又道:“实在不行,不必勉强。”
助跑几步,她调动元力,御气而起,几个起落,利落地飞身上座,并不知道寻常的驭兽口诀对矫野坊的元兽无效。
一瞬间,鞍座上的黑鹰烙印亮起,雾一样的元力飘出,织成一层水波状的膜,将人笼罩其中。
“这是护身结界,风雨不侵。”华谏道,“准备好了?”
见她点头,华谏足下轻移数步,腾空跃起,稳稳落在鞍座上。他将窄扇插入腰间,双手结印,朗声喝道:“起!”
繁杂的法阵迅速扩散,笼罩整座校场。
铁链消融在一片绿光之中,两只翟如仰天长啸,乘风而起,直冲云霄。
“宗主既然来此,为何不出面相送?”
面对校场的一处偏山上,季无风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人老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我并非不想出面,只是……”华重楼叹息,“只是谏儿不想见我。”
“那为何不等公子回来再说?”季无风又问。
华重楼沉默地望向天际中逐渐远去的两点,半晌,混浊的眼里浮现出一层泪光。
翟如在云层里穿梭,白羽在疾风中震颤。
将手探出护身结界,她张开五指,让云从指缝中溜走,低头向下看,人们居住的村落和城镇,无论宏大或是渺小,此时此刻都化作芝麻大的小点,沿着一条纤长的银带均匀分布在山林平原之间,错落有致。
摊开地图,银带被两行蝇头小楷标记——涂水,发源自穆州阴山,流经钧州、青州和承州,经浮梁汇入汪洋。
三丈之外,华谏看她一脸兴奋,兀地想起那句“第一次下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传音道:“日后我多带你出来走走。”
接二连三的示好令她倍感奇怪,但总归是份好意,便颔首回应:“多谢兄长。”
“咕噜咕噜——”
话音刚落,腹中一阵响动,她这才想起来没吃早饭,在储物戒中摸索半天,犹豫一会儿,还是道:“兄长那边可有干粮?”
“干粮?”华谏回头,面色诧异。
修士常常闭关,短则十天半月长则数十年,为了方便,多半已辟谷。
可华烨丹田有缺,无法自行炼化天地精气,只能通过饮食和睡眠恢复元力,但很显然负责采购物资的长老忘了这回事,或是考虑到储物戒空间有限,因此塞满了防身法器和疗伤丹药,却没有干粮。
“我这边没有。”搜寻无果后,华谏自认照顾不周,赶忙拿出地图,对照地形辨识地点,“这里……属于无人地带。”
“这,这,和这儿。”他连点三个方位,“这三处,你挑一个落脚罢。”
正在地图上寻找这三处,不经意间,手指划过右下角的云状标识,她心头一动,抬起头,“黎丘,天虞山。”
黎丘,青州都城,地势极高,常年云雾缭绕,加之五州第一宗门,云宫坐落在此,又称云府。
一座孤山急速逼近,崖壁陡峭,气势巍峨。
二人拉紧缰绳,操控翟如斜飞降速,一前一后转入山脚下的校场。
这么荒凉?她环顾四周,杂草丛生,乱石堆积,两只翟如局促地挤在一起。
早知道方才就买几个馒头了。
暗叹一声,她拽着锁链爬下鞍座,落地的一瞬,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好在被眼疾手快的华谏扶住。
“饿成这样?”华谏挑眉。
她讪讪道:“多谢兄长。”
华谏单手引动法阵,见铁链自地面生长,缠实了两只翟如,转而架起她的右胳膊,“走,去找吃的。”
“多,多谢。我还是自己来吧。”不适应旁人的搀扶,她推脱着拒绝,拾起两根树枝当拐杖,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
“噗。”
一回头,华谏正用扇面挡着脸,身体直发抖,她无奈道:“再不找点东西吃,就只能劳烦兄长将我抬去浮梁了。”
“咳……”华谏强忍笑意,翻转手腕,三道绿光迸射而出,缠上她手中树枝。
刹那间,嫩芽冒出头,树枝围度增粗,长出数条枝杈,一前一后地交替行进,驮着她向前行进。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在彻底打通华烨的经脉前,她不敢贸然修炼,因而除了体术和心法,只会一些简单的术法,甚至连传音也不会。
“驭木之术,以元力牵动天地精气,可令枯木逢春,要不要在你楼前那株也桃上试试?”
见她但笑不语,华谏话音一转,“不然以你的手劲,走到天黑都找不到地方……”
“咕噜!”
腹中一阵痉挛,比之前更大声了。她紧握树枝,压低声音,“快走!”
“是是是——”华谏拉长语调,飞身跟上。
好在离校场不远处有一座村庄。虽然地方小,但酒肆或茶楼一应俱全,可惜破败了。
二人继续往里找,一路关门闭户,敲门也没人回应,好半天才找到一处开门的,说要买些吃食。
老叟听了后,十分热心,引二人入座,又端上蒸笼,给自己留一个作晚饭,不容推辞地将剩下的全塞给他们,“吃吧,吃吧。这些全都给二位。”
华谏别开脸,“我不饿,你吃吧。”
虽然笑容得体,但她还是看出他眼里的嫌弃,耸了耸肩,小口地吃起来,听华谏和老叟闲聊。
“这村里虽然房子不少,可来的路上敲了好几家,都没有回应。”华谏笑道,“幸好您这儿还开着。”
“公子有所不知。这儿原来富庶,后来遭了地灾,死了不少人,能搬的都搬了,剩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勉强种点庄稼,混饭吃。”
老叟佝偻着腰,提起刚烧开的水壶,满脸歉意,“家里东西少,二位多担待。”
“我来我来。”华谏抢过水壶,犹豫一瞬,还是给她倒满一杯,几粒灰悠悠浮上水面。他移开视线,传音道:“忍一忍。”
这有什么忍不忍的?有吃的有喝的就不错了。她奇怪地看他一眼,吹开氤氲的热气,抿一小口水,继续啃馒头。
老叟欣慰一笑,“两位不嫌弃就好。”
“您方才提到维持生计,离这不远处有个校场。我们才从那来。”华谏放下水壶,“平日打理校场,除除草,清理一下乱石什么的也能挣点钱。矫野坊是个大产业,不会赖账的。”
“唉。遭了地灾后,村里的人都往外搬,哪还有人敢来?”老叟长叹一声,“这没人来呐,校场就也荒了。就……偶尔有云宫的人会过来看看。”
“云宫?”华谏来了兴致,“您认识云宫的人?”
“都是好孩子。每回农忙都会过来,帮着修理水渠,驱走蛮兽什么的。”提起云宫,老叟舒展眉眼,又问,“二位可是要去云宫?不凑巧,现在不让进了。”
“不让进了?”华谏正了正神色,“为何?”
“大概是上个月吧。村里有个阿婆去那看女儿,但不管怎么说情都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只能托守门弟子把特产捎进去。”老叟迟疑道,“可能……是在处理什么事情?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身为五州第一宗门,云宫每日的访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偏偏在此时戒严……等等,上个月?
那不正是陨星坠入浮梁之时?
她与华谏交换一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吃完最后一个馒头,她慢悠悠起身,放下两枚金叶子,笑吟吟道:“多谢招待。您说的对,我们正打算去拜访云宫,您知道往哪儿走么?”
“感谢二位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但我派最近事务繁杂,不便招待来客。”
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背倚山门,环抱双臂,不卑不亢道。说话间风扬起束发的红绳,三寸长的流苏纷乱飞舞,夺人眼目。
“云弈师姐,许久不见。贵派事务繁杂,可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华谏试探道。
“份内之事,不足挂齿。”云弈微微一笑,“弄月公子有心了。”
原来二人认识?她递给华谏一个眼色,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们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所谓何事?”
“芥子境。”
此话一出,云弈神色骤冷。
果然,戒严与芥子境有关。她接着道:“我们欲前往芥子境接受试炼。途经贵派,听闻云宫素为五州第一宗门,卷帙浩繁如海,弟子乐善好施,故前来拜访,不知这芥子境,是否了解一二?”
“你们要去芥子境接受试炼?那为何不问你们宗门中人?”云弈不答反问。
“实不相瞒。”华谏苦笑,“长老了解不多。”
商讨行程时,华重楼甚至没有开口,雷磐忙于宗内事务,其余长老对芥子境一知半解,唯有季无风悉心规划路线,但对于异变的阵灵,讳莫如深,只告诫芥子境内变化万千,须小心为上。
说了等于没说。
“了解不多也敢叫你们去送死?”云弈语气淡淡,“既是送死,又何必来此?”
“华宗既已出手,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她直视云弈,“倘使五州真的有难,贵派又岂能独善其身?”
“不错。”云弈站直身体,面露赞许,“姑娘干脆,我云弈欣赏,请入山详叙。”又转向华谏,“云宫一向只收女子。若公子进山……恐多有不便。”
“让舍妹一人去便是。”华谏立即道,又传音道,“放心,云宫虽然厉害,但华宗也不弱,况且你的身份摆在这。看在华重楼的面上,量她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她讶然,倒不是因为华宗能与云宫相比,而是那句“华重楼”。
要知道这三年里,但凡得了宝贝,华谏必定第一个拿给华重楼鉴赏,学了新招式,也最先向他展示。
据传清晨天没亮时,华谏会早起上山向华重楼请安,而她晚修结束后,常撞见二人在藏经阁旁那棵百年红杉下讨论功法。
随着年龄渐长,华谏对华重楼的称呼也从一开始亲昵的“阿父”变成端正的“师父”,再到敬重的“宗主”……
方才竟然直呼其名,真是稀奇。
舍妹?云弈一愣,迅速理清眼前人的身份,侧身让路,颔首道:“华姑娘,请随我来。”
“多有叨扰。”她不再客气,提步跟上云弈。
“这几日山上的阵法正在修缮,只能徒步上下,脚程可不短。”云弈笑道,“姑娘远道而来,待会上了山,一定好生招待。”
“多谢云弈师姐。”她一路眺望。
云宫正如其名,地处山巅云雾缭绕之处,青石垒成阶梯,蜿蜒伸进远方,化作一抹淡色。
偶有弟子结伴经过,朝二人热切地打招呼,她与云弈一一回应,走远了,风送来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一派祥和。
“华姑娘,方才多有唐突。”云弈拱手,“实在是芥子境牵涉过多,难免风声鹤唳。”
没想到对她倒是比对华谏客气。她道:“这是自然。宗……爹爹明令禁止外传此事,以免引起恐慌。”
“确实如此。”云弈仔细打量她一番,又道,“华姑娘愿舍身取义,令人钦佩,但在下奉劝一句,芥子境,最好别去。”
这是看出她实力不济了。她道:“多谢云弈师姐好意,但父命难违。”
“华宗主真是深明大义。”云弈意味不明地笑笑,话锋一转,“你们打算如何去浮梁?”
她如实道:“爹爹雇了两只翟……”
“大师姐!”清脆的叮当一声。
她眨巴下眼,同云弈一道回头。
少女快步跑来,五彩斑斓衣迎风飞扬,额发叫风吹乱,翘起直愣愣的几绺。
“大师姐!”少女一脚刹住,停在云弈身前,气喘吁吁,连连道,“对不起!大师姐,我又睡过头了。”
“我早猜到你起不来去巡山。”云弈无奈道,“方才我已巡过了,并无异常。”
“多谢大师姐——”少女笑嘻嘻地挽上云弈臂弯,“大师姐最好了!我以后一定……”
“没个正形,快速来见客。”云弈轻斥,“这位是来自华宗的贵客,华姑娘。”
少女立刻站直,款款施礼,又抿唇一笑,露出颊边一对小小梨涡,“华姑娘好,初次见面,在下云欢,白云的云,欢喜的欢。”
云欢。
她默念一遍,随后听见识海里的笑声。
“云欢。”无名道,“真是个好名字。”
对上云欢疑惑的眼神,她缓缓回礼,“华烨,火华烨。”
“好久未见着新面孔了,华姑娘是来这儿玩么?”云欢跃跃欲试,“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
“好了好了,一天到晚净想着玩!”云弈作势拍了下云欢的头,“我现在带华姑娘去见阁……长老,你快去守着山门,要是出了差错,就拿你是问!”
“好吧。”云欢努努嘴,显然不吃这套,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下几级台阶,忽地回头,灿烂一笑,“那华姑娘,待会若是方便,我能来找你玩么?”
“自然。”她挥手告别。
“小师妹为人热情,不拘礼法。”云弈解释,“她年纪最小,叫大家都让着,结果养成一副顽皮性子,绝无轻慢姑娘之意。”
若非天生羸弱,华烨也该是如此。望着云欢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她想起那栋冷清的小楼,笑着点头,由衷道:“这样很好。”
到达山巅时,恰逢日落西山,霞光万丈。
“长老曾与阵灵交手,有伤在身,尚在修养,不便探访。”云弈领她入座,沏茶,“还请华姑娘在此等候,我自去请示。这儿有些茶点,姑娘请自便。”
“多谢。”她接过茶盏,待云弈走后又放下,转而拿起小碟里一块粉色花糕。
这味道……她一怔,掰开花糕,糖渍后的湿润花瓣嵌在绵软白糕里,染出团团绯色,还真是也桃。
也桃只开花,不结果,没想到还能做成点心,也不知是哪个心灵手巧的想出来的主意。以往华谏不在时,她嘴馋了,就从楼前的也桃树上摘下几朵,嚼着吃,贪那一点甜。
不多时,碟中仅剩两块花糕,她犹豫一下,还是装入储物戒中,预备带给华谏尝尝,又端起茶盏,想借苦味解馋,轻啜一口,淡香流进腹中,竟是清甜的。
不愧是云宫,茶水小点都甚合她心意。
待一壶茶喝到近底,日头彻底坠入地平线之下,云弈才姗姗来迟。
“抱歉,华姑娘。”云弈叹息,“但天色已深,山路崎岖,还请留宿一晚。”
没想到云弈言出必行,真为她举办了一场欢送宴。
门外夜色深深,殿内灯火通明,弟子们争妍斗艳,好不热闹。
有的献唱,袅袅余音绕梁;有的斗舞,漫天彩带飞扬;有的引鞭,耍得掌声雷动。
弦歌声,叫好声……声声入耳,甚嚣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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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听旁座姐妹嬉闹,瞅见一旁探出个细颈壶嘴,偷偷伸向杯口,她赶忙挡住,“喝不得,喝不得。”
“华姑娘。”云欢嗔怪一声,放下酒壶,“你明日真要走么?”
嗅见云欢身上酒气,她含笑道:“是了。”
“好不容易来个合眼缘的,”云欢垮下脸,小声嘟囔,“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原本我还想带你去……”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云欢搁下酒壶,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要不然,我现在就带你去吧!”
去哪儿?她张口欲问,对上柔光里云欢的眼睛,剔透似琉璃。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从脑海中闪过,但只来得及留住一幕。
风雨飘摇的夜晚,即将燃尽的炭火,碎了一地的酒坛,彻底凉透的饭菜,影影绰绰里,有人躲在屏风背后,悄悄看来。
是谁?
她试图看清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因此错过了拒绝的时机,被云欢拉着手,亦步亦趋地逃出这场宴席。
弦月高挂,晚星稀疏。
二人走在林间小道上,落地无声,草丛里时不时响起几声虫鸣,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经冷风一吹,云欢清醒几分,怏怏松手,“抱歉,华姑娘,是我冒犯……”
“你想带我去哪儿?”她不再去想那双眼睛。
见她笑了,云欢一愣,紧跟着笑起来,指向憧憧林影深处,“这几日异芥青兰开了,很美。”
“异芥青兰?”
“当年师父去阴山救难带回来的灵物,刚来的时候差点因为水土不服死掉,后来大师姐每日悉心照料,好不容易才给救活,养了好几年,近日才开了。”云欢吐了吐舌头,“我一直以为就是根草呢,没想到还会开花。”
二人相视一笑。
“实不相瞒,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可惜你明日就要走了。”云欢揽过她的臂弯,“唉,要不是我不能下山,不然多少送你一程。”
她不动声色地回转手臂,“云姑娘不能下山?”
“师父和师姐们不让我下山。”云欢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开脚下石子,“都说我年纪太小,容易被骗,可我在这山上都呆了多少年了......”
待了多少年也起不来去巡山……腹诽一句,她想起老叟的话,又问,“那逢年过节,都是家里人来看你吗?”
足有半晌,云欢才道,“我……是个孤儿,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啊,抱歉,我……”她嘴笨,一时卡壳。
“没事儿。”云欢大度地摆手,“你有所不知,这里一大半的人都是孤儿,剩下的不是穷苦人家养不活送上山的,就是师姐们从各个地方救回来的受苦受难的孩子。我们在这里长大,山上就是我们的家。”
无意得知这些,她酝酿半天,干巴巴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下山。”
“你是第一次下山?”云欢诧异,“为什么呀?是因为你家里人也管得很严吗?”
她一噎,倒不是说华重楼管得很严,而是根本没管过。
说她是亲传弟子,玉牌权限却与宗主相当,禁地和藏经阁随便逛;说她是宗门贵女,弟子们绝不服气,但连长老们都礼让三分。
说不准她哪天一时兴起想当宗主,改日华重楼就会让位给她。
要不是这副身体太弱,下山后怕会遇险受损,她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三年。
“我……以前身体抱恙,卧病在床。”她字字斟酌,“后来费心调养数年,才能走动走动。”
“那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来啊?”云欢担忧道。
“不是一个人。”她想起华谏,不知他现在用过饭没有,又不免失笑,华谏不像她,不需要吃饭,“有人在山下等我。”
“这样啊。那难得下山一趟,你打算去哪儿呢?”
“去承州……看看。”
“承州?”云欢惊喜道,“上回大师姐给我带回来一壶酒,叫什么蜜什香露,就是从那带回来的,说是用露水和当季的新鲜果子酿的,特别好喝,你去那一定要尝尝……”
看样子云欢不知道芥子境的事,她想。
“还有还有,承州风景很美,毗邻涂水,又称为千湖之州,其中最大的就是蓼蓝湖,名列五州十大美景之一……”
云欢仍在絮叨,把从书上看来的、周边听到的所有和承州有关的事都讲给她听,都是些很琐碎的、长老们不屑交代的事情。
但这感觉并不坏。她安静听着,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仿佛触碰到了云欢的一片真心。
说着说着,云欢忽然一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她又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诶?怎么就到了!”
馥郁的香气里,困于林间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泓清泉在月色中荡漾,连绵水波洗过泉眼处的铁青色矮树,一半繁盛,绿藤簇拥着朵朵白花,而另一半枯萎,光秃秃的树杈徒劳地高举枝丫。
异芥青兰,原来是寄生在青冈木上的藤蔓。
“你看那儿,长了一对双生并蒂花!”
顺着云欢指的方向,她看向树冠最高处,两朵白花被一藤托起,在晚风中摇曳,各自开得极盛,又相依为命似地紧挨着对方。
“我去摘来送你!”
不等她开口劝阻,云欢旋身而起,踏着涟漪前行,几步逼近矮树,随后足尖一点,飘然落在树梢。
“小心!”她只得大声喊道。
云欢对她隔空挥手,示意无事,旋即侧身,小心穿过层层枝杈,探进空隙,轻巧拈下那对花,裙摆扫过柔韧的藤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过半柱香时间,花被送至眼前。她迟疑道:“多谢姑娘好意。可这异芥青兰难得才开一回,随手摘得,岂不是辜负……”
“放心吧。一朵花而已,大不了多抄几遍心法就是了。”云欢拍拍胸膛,又做了个鬼脸,“再说了,摘都摘了,难道还要放回去不成?”
“那便多谢云姑娘了。”她接过青兰,蕊心鹅黄,花瓣雪白,触感绵柔,仿佛上好的锦缎。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山下的礼物。
“华姑娘。”云欢突然唤道,神色是从未见过的郑重,“我们年纪相仿,又同是居于深山,想去外面一观,不如今日义结金兰,以花为证,以后一同闯荡天下,如何?”
义结金兰?她眨了下眼。
虽说聊得不错,但似乎她俩才认识一天?再说,去了芥子境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一起闯荡天下什么的……听起来就遥不可及。
可云欢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明媚,连带着心也滚烫一瞬,仿佛被灼伤。
无名又笑了。
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笑声,轻佻中带着讥诮。
但她置若罔闻,勾唇笑道:“好。”
提前结束宴席,安排好明日事务,云弈拐过长廊,绕过假山凉亭,轻车熟路地穿过竹林,来到一座竹屋前。
“大师姐。”守在屋前的两位弟子立即行礼。
云弈点点头,身上酒气未散,不由揉了揉额角,叮嘱道:“今日有外人来访,需更加小心谨慎。”
“是,大师姐。”
月轮明晰,万里无云。
今夜本该没有雨,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晚风作怪,缓缓吹来远方的乌云,天色渐暗。
原本打坐的云弈有所警觉,凝神查探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小弈……”屋内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师父,我在。”云弈恭敬应道。
“让欢儿来一趟。”那声音连连咳嗽,“其余人,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是,阁主。”
半个时辰后,云欢走出小屋,满脸泪痕。
风叫嚣起来,雨随之落下,打在瓦砾叶梢,零丁作响。
“叮咚——”一阵连续的脆响,由远及近。
离得近了,才辨出是雨打在伞面的声音,卧在榻上的老妪支起身子,望向窗外。
有一人撑伞,踱步而来。
伞面低垂,细雨成线,遮住那人的面容。
檐角灯笼被风拨动,烛火将影子摇晃成模糊的一团。
雨停了,月色幽幽。
那人停在门口,没有出声,也没有敲门,默然站着,好似成了一棵树。
“是……大人么?”老妪轻声问道。
乌云飘然而过,遮住一轮弦月。
吱呀一声,门开了,但在月出云层前,门又欣然合上,来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雌雄莫辨。
“我不看我不看。”老妪急忙闭上双眼,生怕那人走了就不再回来,“别走,大人别走。”
黑暗中,脚步声离得近了,随后是沁凉的、雨一样的气息。
凉意悄然落在掌心,来人握住她的手,澎湃元力涌入她的经脉,洗刷四肢百骸,仿佛无穷无尽。
“这些年……”老妪回握那只手,怜爱地一一抚过那人指腹上的茧,像是细数那些错过的时光,“大人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那人将老妪散乱的白发拨至耳后,注视她。
那是一张令人恍如隔世的面容,曾清丽出尘,也曾盛妆秾丽,但如今布满沧桑,不复当年风光。
“你老了。”那人平静道,“老得快要死了。”
就算元力足以修补受损的经脉,也救不回将尽的寿数。
“够了,足够了。”老妪笑着摇头,忽而哽咽,“当年……咳——”
一阵急促的重咳,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老妪动作不及,一团嫣红溅在那人衣上,仿佛红梅入雪,零落成泥。
那人耐心拭去她指缝间的血迹,扶她躺下。
“大人,是我……”老妪颤抖地伸出手,不知是要寻求一个依靠,还是乞求谁的原谅,“是我没用,害得九洮……”
“够了。”那人截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侧,“你活下来了,就够了。”
“大人,大人……”大颗眼泪顺着稀疏睫毛滚落,老妪反复呢喃着,最后竟糊涂起来,叫起别人的名字,“欢儿……”
那人在榻边坐下,牵着老妪的手放入被窝,仔细掖好被角,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盖被,回应老妪的呼唤,直至她气息渐低,一声弱于一声,归于寂静。
仅一瞬的沉默,那人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大概是在节日里或盛典上演奏的曲子,节奏轻快,旋律悠扬,但在这月光肆意流淌的深夜里,在窗外传来的簌簌风声中,听起来如此寂寥。
照例卯时起,她收拾好房间,一推门,发现云弈站在小院门口,仿佛已等候多时,即道:“早上好。”
“早上好。”云弈上前,递出一个方正的油纸包,“这是饯别礼,一点小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由草绳包扎,应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她放心地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摸着软中带硬,掂了掂重量,有些轻,一时摸不准是什么,遂问道:“这是?”
云弈轻咳一声,一抹薄红爬上耳根,“昨日见华姑娘喜食花糕,因此擅作主张做了些,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原来那糕点是云弈亲手做的?她一愣,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她珍重地收好油纸包,颔首道:“多谢云弈师姐。”
一抬眼,注意到云弈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这是……”
“做东西不太熟练,多花了点时间。”云弈十分坦诚,又道,“原本有不少弟子想来为姑娘送行,但我怕打扰姑娘清净,因而让她们先回去了。”
“多谢云弈师姐。日后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她再度道谢,说完不知怎么想起另一位云姑娘,不禁一笑,估计云欢此时还在梦中酣睡呢。
云弈笑道:“我送姑娘下山。”
二人并肩,在云宫的清晨中穿行。
“大师姐!不好了!”
她闻声回头,是位神色匆忙的红衣女子,在昨日的宴席上耍得一手好鞭,令人印象深刻,名为云栖。
“何事如此慌张?”云弈皱眉。
“阁……”云栖一噎,偷偷瞥了眼她,“长老,长老她……”
“我知道了。”云弈打断云栖,深深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华姑娘,保重。日后再来,必定好生招待。”
她没有错过云栖那一眼,心想这事儿外人大概不便插手,便点点头,不再过问,向山下和华谏约好的地点行去。
不知是下过雨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凉风中隐约夹杂一缕花香……奇诡的花香。她蓦然回首,长长的青石阶梯上空无一人,晨雾飘渺,尽头一轮朗日。
是错觉么?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
她定下心神,继续向前,步伐忽快忽慢,那缕花香也忽淡忽浓。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
她绕过台阶,快步走进山中,假意寻找什么,几步路转身后,隐去行踪。
半晌,窸窣声里,一个黑影探出草丛,鬼鬼祟祟地张望一阵,见四下无人,猫着腰起身,突然一声惊叫,“啊!”
有什么东西抵在颈侧,尖锐,且冰冷。黑影打了个哆嗦,高举双手,很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声叫道:“是我是我是我!云欢!”
这声音……她挑起黑影下颌,借昏暗的光线审视来人,还真是一身黑色劲装的云欢,方松开手,疑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吓死我了!”云欢捂住心口,努力平复呼吸,“我来,我来是……”一转身,忽地顿住了。
斑驳光影里,她折起半尺长的袖剑,撩开衣袖,径直插进绑在小臂上的雪白束带里,压紧,扣好。
袖剑不知由什么材质制成,通体银白,刃口锋锐,连日光经过,也染上森森寒意,照出她眼底的漫不经心,仿佛这样的动作已重复了千百遍。
这是……昨晚与她义结金兰的华烨?云欢怔怔看着她,一时忘了刚编好的理由。
自知暴露了真面目,她放轻语气,安抚道:“云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啊,我,你,你不是要去承州嘛,我就也想跟去看看。”云欢回过神来,讪讪一笑,眼神飘忽不定。
看样子是头一回撒谎。她笑着问,“那你想去承州哪儿?”
“当,当然是,”云欢支支吾吾,“你去哪我就去哪儿了。”
“你骗我。”她卷起袖口,露出双臂上的袖剑,适时垂下眼帘,语气伤感,“你昨日才说我们是好姐妹。因此我不瞒你,这是我苦练已久的保命手段。可你说要同我一起去承州,却不愿意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我……”云欢下定决心,与她对视,“你也要去芥子境,对么?”
你去那儿做什么?对上云欢通红的眼眶和血丝,像是大哭过一场,她改问:“云弈师姐知道么?”
云欢气势陡弱,小声回答:“不知道。”
“那我不能带你去。”她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能带我去?”云欢急忙道,“你方才还说我们是好姐妹呢!”
她摇头。
“我知道多个人会多不少开销。”云欢放低姿态,“你放心,我准备了很多钱,足够了。我也知道临时改计划很麻烦,要是不方便一起去,你也可以给我指个路什么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连路都不知道就敢跟踪她跑出来?她眉头一皱,“不行。你还小,不知道……”
不知道去芥子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天人两隔的死,以及生,万里挑一的生。
“什么我还小——”云欢攥紧五指,但没能忍住,泪水淌了一脸,一开口,又破了音,“为什么不带我去!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云欢捂住脸,慢慢蹲下身,嚎啕大哭。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哭累了,将头埋进膝间,不想看见她。
“你偷跑出山,随我去芥子境,若是出了意外,担责的不仅是我,还会牵连云宫与华宗。”她平静道,“芥子境变化万千,危机四伏,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不能带你去。”
好一会儿,云欢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闷闷道:“你不要送我走,我会告诉大师姐的。”
话音未落,面上忽地一凉,不是冰冷的利器,而是一双柔软的手。
“很好。”
云欢呆呆地看着她,分明一脸无奈,嘴角的弧度却如出一辙,和揪到自己犯错的师父那么相像——
以至于经历了后来的那些事,云欢仍然记得那双素白的手,手背上青玉似的筋,以及有风吹过树梢,枝叶轻颤,仿佛神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