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弛看着她，眼眸中的悲伤浓得几乎化不开来，许久，他才艰难地开了口：“停车！”


    夏乔嫣起身准备下车，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道：“慕风也来莲州了，难道你不想见见他？”


    见少女脚步顿住，他又补充道：“自你离开京城后，他就一直在念叨着你……”


    夏乔嫣回过头来，语气稍有缓和：“他在哪？”


    “就在我府上！”赵弛试探着又开了口，“能不能，先去看看他？”


    夏乔嫣不置可否，一声不吭地回到座位上，车内，又是死一般的安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赵弛想去搀她，夏乔嫣却是一脸抗拒地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主动搀着车夫的胳膊下了车。


    赵弛有些尴尬，讪讪地跟在她身后，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落寞……


    还未进府，就见一个半大的孩子风一般朝这边飞奔而来：“乔嫣姐姐……”


    “慕风？”夏乔嫣看着眼前穿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不由得又惊又喜，“你怎么也到莲州来了？”


    “赵弛哥哥带我来的……”小慕风一脸兴奋，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箭术的进益到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恨不得通通都讲个遍。


    末了，还拿出赵弛送他的弓箭，非要拉夏乔嫣到靶场给她展示一二。


    夏乔嫣见赵弛也要一同前往，心里莫名有些抵触，但为了不让孩子扫兴，还是装出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


    只是穿着这身大红的嫁衣去靶场着实有些奇怪，未等她开口，一名婢女已经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夏大小姐，请先随奴婢去换身衣裳吧！”


    赵弛的府邸算不上豪华，却布置得十分清新雅致。


    院中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几株苍翠的绿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夏乔嫣随着那名婢女走进了赵弛特意为她准备的那间卧房。


    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桌案上除了瓜果点心，还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玉花瓶，花瓶内，是一束开得无比灿烂的望日莲。


    看到那束望日莲，夏乔嫣不禁回想起了在客栈时的一幕幕。


    彼时，她也曾为赵弛采过这么一束野花，不过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那个整天头戴斗笠的男人就是赵弛，她为他上药，同他讲了许多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她还说，每当她不高兴时，她就会在路边采一束望日莲带回家……


    只是没想到，赵弛竟还记得这些。


    见她视线扫过那束开得正盛的野花，守在一旁的婢女忙笑着讨好道：“这些花是巡抚大人亲自采摘回来的，包括修剪，养护，全都不让旁人插手……”


    夏乔嫣恍若未闻，只默默随其走向里间。


    这原本是一间耳房，不过被赵弛命人改成了衣帽间，两排梨木大衣橱几乎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只剩下一条仅够三个人并排走的过道。


    婢女将衣橱一一打开，指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衣物笑道：“这些，可全都是巡抚大人特意让人为夏大小姐量身订做的，不知夏大小姐想要换哪一件？”


    夏乔嫣随手拿起离她最近的那件鹅黄色缕金挑线纱裙，语气淡淡：“就这件吧。”


    裙子初初看起来并没有多特别，然而穿在夏乔嫣身上，却是美轮美奂，一举手，一投足，就仿若仙女下凡。


    上等的料子，精湛的做工，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简直无可挑剔。


    婢女打量着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怪道巡抚大人对夏大小姐如此用心，这样好的裙子，也就只有夏大小姐这般天仙似的美人儿才配穿它……”


    夏乔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里只觉别扭，毕竟，这是赵弛给她准备的裙子，她并不想穿。


    当她袅袅婷婷地来到靶场时，赵弛正在指导慕风练习射箭，他不经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立刻便愣在了那里。


    青年男子的视线直直地停留在来人身上，炽热的目光中满是惊艳与渴望。


    夏乔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欢呼：“中了，我射中靶心了，我终于射中靶心了！”


    “乔嫣姐姐，你快看，我射中了，我射中靶心了……”


    话音未落，小慕风已经挥动着弓箭欢呼着朝这边跑来。


    看着孩子汗津津的额头，夏乔嫣笑着拿帕子去帮他擦：“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依我看呀，再过不了多久，我们慕风就能成为一个箭术高手了……”


    小男孩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脑袋：“我其实也没那么厉害，主要是赵弛哥哥和十安哥哥教得好！”


    说到这里，他眼睛忽然一亮：“乔嫣姐姐，要不你也一起学吧，等你学会了，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我？”夏乔嫣一愣，连连摆手，“我不行的，这些弓啊箭啊的我学不来……”


    “不难的，乔嫣姐姐，”男孩固执地看着她，“赵弛哥哥说了，只要肯用功，就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见她仍旧一脸为难，遂又道：“你放心，有赵弛哥哥手把手教，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这些，夏乔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旁的赵弛，青年眉目如画，身姿俊雅，整个人看起来仿若清风明月：“慕风说得没错，你若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孩子闻言不禁欢呼雀跃，看向赵弛的眸子闪闪发亮，“赵弛哥哥，你先前说等我学会骑射了，就带我到山上狩猎，那是不是乔嫣姐姐学会了，也带她一起去？”


    赵弛点头，脸上笑意淡淡。


    “乔嫣姐姐，”小男孩扯住少女的衣袖，扬起小脸蛋，满是期待，“你就一起学嘛，好不好？等你学会了，你就能跟我一样，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最后这句话所触动，夏乔嫣不由自主地轻抚了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没再拒绝，迈开步子跟着对方来到靶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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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弛紧随其后，先简单地讲了一下规则与各项基本要领，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这才把弓箭递给了她。


    见夏乔嫣举着弓箭，动作笨拙地去拉弓弦，赵弛上前两步，一手握弓，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握在她拉弦的手上：“肩膀后移，重心落在脚后跟上，手臂要平稳，箭尖对准靶心，对，就这样……”


    俩人的身体离得很近，男子身上好闻的檀香隐隐萦绕在鼻端，夏乔嫣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已经贴在赵弛的胸膛上，甚至就连对方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这样的亲密让夏乔嫣无比反感，而男子说话时喷洒在她耳后的气息，更让她恨不能马上离对方远远的。


    “嗖”的一声，长箭终于离脱弦而出，牢牢地钉在十几步开外的箭靶上，夏乔嫣却看也未看，便把弓箭塞回男子手中，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该回去了”便逃也似的走开了。


    赵弛怔怔地呆在原地，脸色千变万化的甚是精彩，才刚刚有了些许光亮的眸子，刹时间又黯淡了下来。


    “乔嫣姐姐！”小慕风急喊了一声，又回头扯了下赵弛的袖子，“赵弛哥哥，你怎么还不去追？”


    赵弛轻轻摇头，笑意苦涩：“我曾把她的心给伤透了，这辈子，她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曾几何时，赵弛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夏乔嫣拉到水底下亲吻她，也会在深夜闯入她的卧房，以最暧昧的姿势将她圈在自己怀里，然后一脸得意地看着她说：“你心里分明还有我……”


    而眼下，他却连拦下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他很怕自己的死缠烂打，会让夏乔嫣愈发的讨厌他。


    自从感受到夏乔嫣那发自内心的敌意后，他不知为何便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什么，或做错什么而忽然惹人家不高兴……


    他很清楚，倘若夏乔嫣还爱他的话，那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会被原谅，所以那时的他才敢像个登徒子一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然而半个时辰前才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他，根本不确定夏乔嫣心里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点属于他的位置……


    见他仍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小慕风急了：“至于乔嫣姐姐到底肯不肯原谅你我不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的话，这辈子肯定是没戏了！”


    说着，从赵弛手里夺过弓箭，一本正经地说道：“都说好女怕缠郎，你想打动乔嫣姐姐的心，除了要对她好，还要胆子大，脸皮厚，你现在就追出去，亲口告诉她，你有多爱她，有多舍不得她……”


    而此时的夏乔嫣早已出了府门，她脚步匆匆地拐入一旁的巷口，面前蓦地出现一名身材修长的蒙面男子。


    夏乔嫣心头一凛，转身就要往回走，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嫣嫣！”


    少女怔在那里，许久，才讷讷地转过身去，男子看着她，抬手缓缓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巾，一张年轻俊朗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莫南北微微牵起唇角：“嫣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