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


    四声钟声兀然响起，打断了谈话。


    爱丽丝瞥了眼窗外。


    红玫瑰教堂祷钟今天第四次被敲响，响四声，意味着现在已是下午三时。窗外的落雪不知何时停息，爬上店铺屋顶的太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栗色胡子前的手上。


    喉间有些干涩，比成的“八”刺得她微眯起眼，瞧着大法官，“阁下比得数身后，可跟着两个零？”


    说罢，她目光落在他嘴角。


    栗色卷胡上翘，老大法官笑眯着的眼里藏着琢磨不透的意味。他收回比着八的手，摸了摸栗色卷胡。


    胡间透出闷笑声，大法官笑看着爱丽丝，“女侯大人想法不错。”


    “只是，两个零好像与这缺少危险须知的魔药不太适配，”他轻嘶了声，“一个如何？”


    八后面加一个零。八十金？！


    先前宝钻魔药店卖一瓶严重稀释过的雪肤魔药（民间常称为美白药水）都要百金，这价格也太大打折扣了。


    爱丽丝下意识攥紧魔药瓶口。


    若说是八百金，她还愿意减少点魔药的量，出给他。可要是现在这个数，她建议大法官像她一样，去被封的宝钻魔药店里走一趟，会更加合适。


    再不济，拿点魔药材料，自己动手，丰魔足药。


    当然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气走老人家，她可不敢多说，但想起他对噩运魔药危险迷人的评价，爱丽丝棕眸里又闪过灵光。


    似乎是右手握魔药瓶太久，握酸了，她攥紧瓶口的手忽然一松，魔药瓶直直朝地上坠下。


    老大法官瞳孔骤缩。


    他一改平日修身养性，慢吞吞的模样，目光如炬，高喊「聚灰成沙」魔咒。


    分秒间，掌心的“山”亮起，地上起了风浪，尘灰聚沙成手，妄图接住魔药瓶。


    可未待沙手触及瓶底，反着光的魔药瓶就被娴熟的基础魔法稳住，停滞于空中的药瓶被另一只素手接过。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手主人含笑的鹿眼，眸光灵动中尽显狡黠。


    哼，小狐狸。


    意识到中计的老大法官拍拍手，直起身，收敛好自己对魔药的在意，但他与魔女都知道这为时已晚。


    爱丽丝抿唇，对他莞尔一笑，“大法官阁下对土系魔法的理解果真深不可测。”


    计谋略逊一筹，魔法能力又从小被骂到大的老大法官被她这么一夸，只觉浑身舒畅。


    他顺着爱丽丝话里递来的台阶下去，“看在魔女小姐也与魔法有缘的份上，我总觉得这魔药非常值得再加一个零。”


    可爱丽丝听了此言，并未直接答应。


    “老前辈谬赞了，”她抬头看了下大法官阁下，半阖着眼眸，眼底水光波动，似在自我谴责。


    “阁下先前说的对。”


    可她这般说着，又转身，脚步不急不缓，带着魔药朝仓库走去。


    动作间，她的话语一字不差地飘入大法官耳中。


    “这噩运魔药的确缺少危险须知，我实力不济，还是不拿出来祸害人了。”


    踩中他审美点，危险而迷人的魔药瓶离他愈来愈远，先前紫色药液上，因泡泡破裂而形成的小黑孔一改先前的尖啸，似是在向他求救。


    大法官暗啧一声，出言止住她的脚步：“我听说，这危险须知若是没贴，似乎口头告知并当场立下字据也可。”


    听到老大法官的全部实话，爱丽丝转过身瞧他。


    他见有戏，继续补充，“这魔药之独特价值千金，甚至千金难求。”


    这话就是同意先前的1000金价格了。


    爱丽丝笑笑，带着魔药走回收银台处，一点也无先前的自我谴责之色。


    老大法官看破她的“阴谋诡计”，却不好说破，只得抬手取出口袋里的东西。八十枚面值为十的金币与收银台相撞，发出醉人的声响。


    他收回手，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看着爱丽丝，轻咳一声，“本人出门一时着急，剩下的立个字据，晚些侍从会来补上。”


    老大法官的声音里透着些不好意思。


    爱丽丝并未揭穿，只笑得狡黠，“成交。”


    ----------------


    价格谈拢，双方拿起桌上羽毛笔，在黄色的羊皮纸上勾勒起来。


    黄纸黑字，一人笔尖跃动，写下危险须知、店铺免责声明。


    另一位落笔稳重，该快就快，该慢就慢，写着欠条。


    看完爱丽丝递来的《危险须知》，老大法官在《店铺免责声明》上签了字，又在使用时间、地点上分别写下今晚和城堡地牢，将其免责声明递还给她。


    这使用时间与地点，不免与她今晚的计划不谋而合，爱丽丝挑眉，抬头看了老大法官几眼。


    他笑眯着眼回应，又递给她一张欠条。


    只知道老狐狸今晚大概的行动，寻思着应当没这么巧的事的爱丽丝看了看欠条，上头相当父慈子孝：「尤加利欠女侯爱丽丝二百金」。


    魔力上涨，爱丽丝却因为这欠条嘴角微抽，真是尤加利的好父亲。


    她送老狐狸坐上店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


    老狐狸冲她笑笑，“下次再见，小狐狸魔女。”


    “是蓝鹿！”


    爱丽丝据理力争，老狐狸却摆摆手，指挥侍从出发了，他今晚的目的地的确于爱丽丝不谋而合，只是做这一切并非只是出于教训。


    摸着儿子尤加利为他买来的长袍，他笑眯的眸里闪过锐利。


    魔女小姐转身坐回仓库，成功对付完老狐狸的她哼着歌翻开指南书。


    她正打算看看这几天店铺又升到多少级，离一百级的未知惊喜还差多少，却发现扉页上多了串倒计时「3591:30:49」。


    头一瞬有些嗡鸣，棕眸中浮现紫意，她竟是无意识启用了魔眼。尖耳、白肤的异族们站在大树旁高举五个火把的零碎画面映入眼帘。


    她晃晃脑袋，画面消失了。


    只剩最末尾的数字不断递减，往前估算整数，应当是3600太阳时（小时）左右，也就是五个月。


    五……这个数字，亡国预言、店员契约的时效，异族高举的五个火把，也都和它有关，定然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而这画面所指的生物又是什么、他们举着火把又想做什么？


    目前线索太少，直觉告诉她其中蕴含｜着什么沉重的责任，爱丽丝闭了闭眼，想到“巧合”加入店铺的尼格霍德，她总觉得他应该知道什么，待有空问问。


    大黑团子、伊莎、亨利、母亲带笑得面容在她面前一一滑过，她扬起笑。


    罢了，来什么都接着吧，好好生活，麻烦来了解决就是，无需自增烦恼。


    营收等级已达75级。


    爱丽丝搬出仓库里由尼格霍德新采买来的锤子和钉子，看着被施加了「飞行咒」的扫帚嘴角微勾，露出一个魔女味十足的笑来。


    防范方案的标准只说保证骑在扫帚上的人不会摔亡，可没说要保证安全感啊。


    她身侧的麻绳随着魔力，像空中的水蛇一般舞动，施加了「飞行咒」的扫帚似乎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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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


    城堡门口，尼格霍德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念出飞行咒，金色羽翼扇动，他借着云月遮掩，于高空掠过，最终落在店铺门口。


    先前魔女小姐同老大法官谈噩运魔药交易时，他在静待检察官与伊莎核对基思一家的卷宗。


    喝了不眠咖啡，检察官核对卷宗的速度比他想的要快，不到3分钟就已解决。


    他坐在一旁，听着基思一家从倒打亨利的鞋店一耙起家。再到收买法官，祸害多家开店的年轻才俊，垄断市场。


    随后利用掩息魔药令它们假死，失去自由民身份，成为黑户，紧接着用神秘的死灵法师给予的奴隶契约约束他们，强迫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干活，为基思一家牟利。


    因以魔咒帮助伊莎而暂哑，他不好出声，只得在心中怒叹：真是“好”算计。


    他们龙族抢占山头那会都没他这么会连吃带拿，这基思一家合该尝尝他毒火的味道，叫他们体会什么叫无尽的噩梦。


    “所以你的嗓子是因此变得沙哑的，伊莎和他们核对时说了不少话？”从店里走出的爱丽丝擦掉嘴上的奶油，问他。


    尼格霍德咽下口水，润了润嗓，“并非如此，是后来我又遇到了阿兰……她挑拨离间我们。”


    他向爱丽丝告状这防范清单上的重点关注对象对他俩关系的挑拨离间：“你和魔女关系进展这么慢，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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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啊，不行让爱丽丝换个人吧。”“我都比你强。”


    待他讲述自己办好事以毒火给那群判了死刑的占山小官上颜色，也算给女王点威慑，身上就被披了一套与魔女小姐同款，但尺码更大些的黑衣。


    爱丽丝被他的所作所为逗得眉眼微弯，“大黑团子，你嗓子不适，等会尽量少说些话。”


    “这是母亲听说我们要用噩运魔药给基思点颜色看看，给缝制的战衣，有了这衣服，我们就能保证不被基思认出来了。”


    “为什么要不被认出来？”


    “嘶——难道你想基思看我们笑话吗？”爱丽丝垫起脚戳戳他的肩，“好了，快试试怎么样？”


    要是他敢笑小魔女，就知道为什么毒火那么绿了。


    尼格霍德眼底滑过暗芒，换上黑色战衣。


    贴身战衣显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爱丽丝点点头，“走吧，晚点我还有事问你。”


    尼格霍德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言。


    两人当即前往城堡的地牢，拿纹章证明身份后，被看守的官兵放了进去。


    地牢幽暗，不时有水声滴落。


    他举着火把，看着走在斜前方的爱丽丝，薄唇微抿。


    身着“战衣”的她，现在全身裹于黑布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布紧贴，尽显身材，原本干瘦的人最近一得空就被他投喂小蛋糕，丰｜盈起来。


    瞥见他的目光，爱丽丝轻盈的脚步一停，撑着腰看他。


    尼格霍德满意点头，“不错，很健康。”


    “这是什么绿色的评价？！难道你的身材有我好？”


    小魔女咬牙，跺了跺脚，戳他腹部的黑色衣料，行、绷的挺硬。


    爱丽丝又绷住肚子戳戳自己……可恶，她以后也会练硬的。


    “告诉我，那个死灵法师是谁？”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爱丽丝、尼格霍德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我只知道他和阿利国王都信奉神主，不、不要问我，也不要给我喂这魔药了——咳咳”约翰逊抱膝蹲坐在地，他满身冷汗，声线颤｜抖。


    “臭小子，没骨气，谁叫你说出来了。”


    阻隔的两件牢房的铁栅栏一抖，扑在上面的基思领主对着不成器的儿子怒吼。


    他喘着气，怒骂，“不孝子，要不是你非要针对那个魔女，我们现在能是这幅模样，嗯？”


    约翰逊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中，大的那位念出「聚灰成沙」，掌心“山”纹亮了亮。


    基思领主被糊了一嘴沙子，瞠着眼，“呸呸”吐沙。


    约翰逊指着他发出漏风风箱似的笑，又被自己口水呛咳，发起抖来。


    期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两个人影回头。


    视线扫过两人的身形与面庞，认出两人身份的爱丽丝与尼格霍德都有些讶异


    这两人居然凑在一起。


    “你们又是谁？”大法官掌心对准二人，先发制人。


    爱丽丝出示士兵给的通行徽章，故意沉声：“阁下放心，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见地牢走道里确实仍有移动的火把，判断出巡逻士兵照常行进的大法官收回手，松了口气：“噢，你们也是被女王派来问禁书下落的吧……”


    爱丽丝和尼格霍德飞速互看了一眼，“嗯、对！”


    “行，来帮我把忙吧，你们对付一下左边那笼的。”大法官使唤完，手指无意识摩挲。


    他嘟囔了几句，“也不知道这两该死的玩意把这东西出给谁了。”


    “希望那人可别在圣诞集市日上用禁书里记载的魔法搞出事来，否则届时只能先暂停举办了。”


    爱丽丝握紧尼格霍德的手腕，神色一凛，圣诞集市日可不能出事，于她只是魔法阵不能设立，于泥村的村民可是要命的事，得有多少人难以渡过寒冬。


    她在脑中快速分析起来。


    禁书和魔法有关，买走禁书的人。


    可是得了解魔法，又知道不少王城里的事的，否则一不能与基思搭上线，二到手了也难以上手。


    脑中闪过什么，爱丽丝眸中一亮。


    如果禁书也同她的指南书一般，在外人眼里可伪装成木板……那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位魔法时报的小记者就相当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