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步在对街。


    昭昭装作认路，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这才似是不经意般瞥向巷口，对着姜凉点了下脑袋。


    梨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


    也眯起大大的圆眼，探头探脑一番，眼含期待地望向巷子里的人，抿着小嘴重重点头。


    一大一小牵着手，紧张兮兮、偷感十足的作态，惹得错身走过的路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离开。


    姜凉定定望着她们，弯了弯唇角。


    须臾，恢复往日的孤冷，走出了巷子。


    他的余光留意着对街的身影，却没有穿过长街，只低头朝前走着。


    梨花有些困惑，“哥哥怎么不理我们呀？”


    “也许是在开玩笑？”昭昭慢悠悠地说着话，眼神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四处梭巡着。


    梨花更加不解了。


    微微皱着秀气的眉毛，嘟哝道：“这也不好笑呀。”


    昭昭轻声笑道：“那等他玩够了，梨花再跟他说实话。”


    梨花瞅着对街的人，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摇头说：“还是不要啦。”


    临近十字路口。


    昭昭看到朝一个方向奔去的数人，弯腰抱起梨花，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低声问：“为什么不要呢？”


    梨花在昭昭颈窝间蹭了蹭，软软笑道：“哥哥也是要面子的呀，说了实话，哥哥会羞羞哩。”


    “这样啊……”


    昭昭紧紧托着梨花的后脑勺，遥望着被围困住的少年。


    目光隔着长街与众人，相触一秒。


    姜凉神色疏离又冷淡，似是在看陌生人。


    下一瞬。


    他收回视线，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说话？！”小队长粗声粗气质问。


    “队长同志，他这是人赃俱获，只能老实认命了！”杨锐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凉凉地扫过几年不见的老同学。


    姜凉对着小队长又摇摇头，比划了几个手语。


    小队长诧异地问：“你是哑巴？”


    姜凉抿唇，点点头。


    小队长的视线在姜凉面上顿了一下，觉得这个俊少年好像有点眼熟。


    估计没什么交情吧，否则这么俊俏的小哑巴，也不至于认不出来。


    心里嘀咕着，小队长瞥了眼身边的杨锐，淡声道：“杨同志举报你投机倒把，你认不认？”


    姜凉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这位昔日的初中同学，摇了摇头，又摆摆手。


    被忽略了彻底，杨锐的脸都黑了。


    这么多年了，过得这样落魄，居然还是这个惹人厌的死样子！


    杨锐阴恻恻开口，“你出入黑市，又被我们抓个正着，还妄想抵赖？”


    姜凉神色平静，衣兜里的手指轻抚过纸面，正在犹豫，肩膀就被人重重推搡了几下。


    小队长拧了拧眉，但想到杨锐塞的烟，就勉强压下了厌烦。


    其他人见到小队长这态度，也冷眼看着没有吭声。


    “梨花要不要玩个游戏？”


    昭昭望着杨锐恶意满满的动作，手掌紧紧托着梨花的后脑勺，阻止她转头。


    “闭上眼睛装睡的游戏。”


    “我们也要跟哥哥开玩笑了？”梨花睁着清澈纯稚的眸子问。


    “嗯，在我喊游戏结束之前，梨花都不能睁开眼睛，好不好？”昭昭软声哄着。


    梨花觉得有趣，眼睛一闭，把小脸埋在昭昭的颈窝，进入了状态。


    “梨花睡着啰。”


    “好，游戏开始。”


    昭昭摩挲梨花的脑袋，迈步穿街走向对面。


    姜凉靠在墙壁，无声耷拉着脑袋，对杨锐尖利的咒骂声充耳不闻。


    这样的冷落于杨锐而言，更如烈火烹油。


    凭什么?


    一个哑巴而已，凭什么与他争！


    第一名是他的！


    老师的女儿也是他的！


    落魄到连饭都吃不起的泥腿子，一无是处的死哑巴！


    杨锐的五脏六腑气得发疼，发狠地举起拳头想要砸在姜凉脸上。


    “够了！”


    小队长觑着杨锐还没收起的狰狞表情，厌恶地绷起脸。


    这还在街上呢！这狗东西想干吗！


    “队长同志！”


    小队长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见杨锐虽有不甘，眼中却有了几分忌惮，便与队员们道：“先带——”


    “请问，这是怎么了？”


    姜凉倏然抬眸，定定看着来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小队长不悦地瞥向打断他说话的人，看到是个抱孩子的女学生，瞧着很是乖巧的样子，便缓了缓面色。


    “这抓投机倒把呢，小孩子家家的，赶紧回家去。”


    昭昭听出他语气虽有不耐，但也收敛了几分凶色，心中微动，语气愈加恭敬，“队长同志，我是窖县安平大队的知青。”


    “安平大队的知青？”小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若有所思瞅着眼前的小姑娘，末了又扫了眼乖乖蜷在她怀中睡觉的小孩。


    昭昭弯起眸子，浅笑道：“是，安平大队的。昨天队里刚把公粮交上去，放了半天假，我们就来县城买点生活用品。”


    小队长面露狐疑。


    昭昭空出手，在挎包中掏出一本伟人语录。


    小队长看她抱着小孩有些费劲，主动接过夹在语录里面的知青证和介绍信，低头看了几眼，视线又在小姑娘面上停了片刻，把证件还了回去，语气温和了不少。


    “叶知青思想觉悟很高，很不错！有什么需要我们纠察队帮忙的吗？”


    “多谢队长同志。”


    昭昭对着小队长微微一笑，走到姜凉身边，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瞅着稚气未褪的短发少女，姜凉有些头疼。


    也不知叶家是怎么教的。


    明明胆子不大。


    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不绕路走也罢，居然还敢来他身边，想要帮他、安慰他？


    姜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应该要如何才能护住她，不受自己的牵连。


    在疏远和靠近之间摇摆。


    思及女孩执拗的神情，他终是上前了一步，把女孩藏在了身后。


    唇瓣动了动，想说‘他们没有关系’，却是一个字也不发出来，终是只能抿直了唇线，自厌地摇摇头。


    被挡住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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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昭昭：“？”


    昭昭朝左边挪了挪。


    姜凉朝左边动了动。


    昭昭：“！”


    诶！不是！这是故意的？！


    小队长：“……”


    他怎么像个欺凌弱小的恶霸了？


    小队长扯了扯唇角，看着清瘦、却足以把一大一小都护得严严实实的少年，神色里多了分探究。


    “别闹。”昭昭扒拉着姜凉的衣角，没好气地低斥了一声，费劲地探出脑袋，眉眼弯弯。


    “队长同志，这是我们安平大队的村民，今天是来帮着我采买东西的，下午还得回村子里上工，怎么会投机倒把呢？这里是不是有些误会？”


    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杨锐恶声恶气道：“都被抓个现行了，哪有误会？！”


    昭昭正要反驳，姜凉却伸手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发顶残留的触感，让她有点发懵。


    视线落在一双悄咪咪睁开眼皮的圆眼上，猛然回神，噘嘴嘘了一下，梨花倏然阖上眼，还装模作样呼呼了两声。


    姜凉试图忽略身后的动静，以及隔着衣料、抵在腰侧的手指，黑眸冷沉地望着面前一再挑衅的初中同学。


    “不当窝囊废了？”杨锐嗤笑了一声，又刻意朝着被严防死守保护的女孩喊话道，“叶知青，一个投机倒把分子而已，你这样的进步青年可不要被人用一张脸给哄骗了，白白害了自己！”


    “够了！”小队长用力敲了敲长杆。


    眼镜后面的瞳仁转了转，杨锐走向他，面上带着谄媚的笑。


    “吴队长，我是想着——”


    小队长无视了杨锐揣在衣兜里带着深意的手，语气冷淡，“举报我们已经收到了，剩下的我们纠察小队会处理，不需要杨同志再费心了。”


    这就是条阴狠毒辣的疯狗，一包烟也罢，其他的好处不能要了。


    “吴队长！”杨锐还想亲眼见识姜凉倒霉呢，又怎么舍得现在就走？


    小队长皮笑肉不笑，“怎么？杨同志想干扰我们的工作？”


    “……”杨锐在心底咒骂了几声，也不敢面上与纠察队撕破脸，只得讪讪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我只是想为吴队长尽点心。”


    昭昭望着护在面前的少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姜凉侧身垂眸，清冷的丹凤眼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很害怕吧？


    困在这里，直面所有恶意。


    昭昭眸光微动着，注视着因为迁就她而弯下腰的少年，而向来藏得严实的黑眸此时也一览无余，让她看清了眼底的忧愁。


    “不用怕，有我在呢。”


    在短暂的错愕后、心口像被什么冲击过，正感无措的姜凉，还没意识到什么，就已经莫名乖顺地伸手接过了梨花。


    看到小女孩颤动的长睫毛，眼神还有点迷茫。


    “梨花睡着了。”昭昭扬了扬下颌，给了姜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扇小扇子一眼的长睫毛抖了抖。


    梨花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忍着睁眼的冲动，‘睡’得很认真。


    姜凉回过神来，便让梨花靠在自己肩头，面朝着安全的墙面，还没把女孩再藏回身后，就见她已经走到了小队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