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方向，阴云密布，压城而下，从这个角度看去，它几乎已要与月城相交，仿佛一座悬空的云山，随时落下，便能将整个月城碾为齑粉，更别说其中孕育的雷霆了。


    现在已是白昼，那一个方位却像是暗夜般幽暗。


    那绝非是自然现象。


    从这里都能够清楚看到，这意味着这一次它笼罩的范围不止皇城，可能已经笼罩了整个月城。


    唐巧竹已做了决意，扭头看苏然，道：“前辈，你怎么打算？要不要与我一并离开？”


    柳嫣也从后面走出，扭头看苏然，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情。


    她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也许不会走。


    苏然帮过她很多次，她现在甚至也已算是苏然的人了，但她对于苏然的真实来历、身份都一无所知，可柳嫣也一直在悄悄观察，她虽出身凡人世界，可也是柳牙帮的副帮主，她能隐隐看出，苏然和天宸帝国乃至于天宸皇室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谁都知道，现在去往天宸月城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柳嫣咬了咬牙，低声道：“大人……我们也走吧，我们已经拿到了焕阳宗的把柄，现在我们直接离开，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唐巧竹在场，柳嫣为遮掩自身身份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将对苏然的称呼改为“大人”了。


    她是知道苏然的真实实力的，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苏然要是去了，很可能也是有来无回。


    但苏然只是摇头。


    他极目远眺，远处的月城景象正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不必柳嫣与唐巧竹规劝，他的心中已有答案。


    他必将返回月城。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青梅玉竹都在那里。


    还有楚幼瞳楚幼薇。


    甚至还有那些至今仍心心念着他这个大梁皇帝的大梁间谍们。


    那才是他的答案。


    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为止，唯一可以定义他存在的人和事。


    其实，苏然要是想要抽身离开，早就可以，月城的皇城和侍卫早已困不住他，焕阳宗等也没人知道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梁皇帝早已是一个修士了。


    在从大梁前往月城的路上，苏然就可以人间蒸发。


    可现在，他好不容易要扳倒焕阳宗了。


    他怎么能在现在离开？


    他现在没有离开的理由。


    他还记得他这一夜从女帝处离开时，楚幼瞳的那道心声与复杂的目光。


    还有院子里一路将自己送出来的青梅与玉竹。


    青梅的担忧，玉竹那看起来没什么，实则也挪不开的眼神。


    她在等他回去。


    他们在等他回去。


    现在，他怎么能离开？


    唐巧竹可以抛弃自己的同门，也许他们之间本身就没什么感情，也许唐巧竹本身就是一个冷血冷酷的人。


    但苏然不是，他没法放弃。


    这是他，也将由此成为他的选择。


    因此，面对着唐巧竹和柳嫣担忧的目光，苏然缓缓收回自己眺望的眼神，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应当去，上一次，我答应了那凡人皇帝，现在他们大难临头，我怎能不去？”


    柳嫣复杂地看着他，对苏然的这个决定有些意外，她只是心中有些慌乱。


    ——他果然是要去的。


    ——可是，那边那么凶险，焕阳宗已然是什么也不顾了，这样去，那不是送死吗？——不……我一定要劝住他，我一定……


    柳嫣的思绪被打断了。


    因为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柳嫣惊讶地抬起头。


    正看见她敬重又向往的李仙家正笑着看着他。


    “别担心，你不必劝说我，也不必跟着我，你就算跟着我，也帮不到我，只能是增加我的麻烦而已。我要去是我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而你……你现在必须离开，等我回来。”


    苏然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芒，语气平稳，仿佛就是起床去街口买个早餐那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语气，却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柳嫣后退一步，咬了咬牙，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沉默地点了下头。


    她没法说服苏然。


    而且她也明白。


    此行以她的实力，跟去确实是反而增加麻烦。


    她有些不甘，但最终也只能沉默。


    苏然这时候才看向唐巧竹，道：“你放心，若有机会，我也会保一保你玄女宗弟子，你可以先走一步，务必要将信息带回去，彻底将死焕阳宗——当然，还有我们之前的约定。”


    唐巧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若你能救下我玄女宗弟子，我玄女宗必感激你的帮助。”


    说着，唐巧竹顿了一下，又道：“您是了不起的人，期待与您的再见。”


    唐巧竹不是柳嫣，她虽对苏然的观感也很好，但也不会多劝说什么，苏然现在过去甚至可以说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她自然也不会阻拦什么。


    只是她仍将苏然视为高手大佬，对苏然这一刻的行为也表示了足够的敬意。


    她自己做不到，却也尊重苏然这样愿意前去的人。


    这个时候明明可以不去的。


    唐巧竹不知道苏然与楚幼瞳之间的内里关系，在她看来，眼下苏然只是为了之前的一个甚至没有达成口头约定就愿意出手，直面准备鱼死网破的焕阳宗众人，这等勇气与正气，让她都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苏然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再耽搁了。


    而且他其实也不喜欢唐巧竹和玄女宗的人，之前合作都是为了利益，现在大家的目的基本都达成了，他也没有什么可特别装的了。


    倒是柳嫣咬了咬牙，她刚刚沉默一阵，想了半天，还是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道：“大人……你真的要去吗？”


    她还是觉得苏然此去过于凶险了。


    这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但可惜……


    对此，苏然只是缓缓摇头。


    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月城。


    瞳孔之中倒映着那笼罩天宸皇城的阴云，仿佛化作了他眼底最深的一抹阴霾。


    他深深地道：“那是我所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没有选择。”


    这句话，是他给柳嫣的答案。


    也是他给自己的回答。


    那是天宸的月城，也是他的月城。


    他必须直面这一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东躲西藏。


    而今天……


    他要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