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作品:《跛公子的替嫁小夫郎

    第60章  白首期同归


    孩子出生后, 沈柳的月子坐得很是舒坦,快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


    有阿娘和宝妹看顾着娃儿, 他只要吃吃睡睡就成, 可顾昀川还是告了短假, 在家里专心照顾他。


    汉子不上工搁家伺候月子,简直闻所未闻。


    天气一热上来,村口榕树下头就聚起好多姑婆、婶子, 人多口杂,说啥的都有——


    “一个哥儿当祖宗似的供着, 怕不是发了癫呦。”


    “顾家冷冷清清了这么多年, 高兴呗, 哪像有些人家成亲好几年了,啥也生不出。”


    “哎我说张婆子你什么意思!”蒲扇啪啪拍了两下,婆子哼了一声, “不就收了顾家的红鸡蛋么,这么不分四六!”


    “我至少知道吃人家嘴短,总比你收了东西还在背后嚼人舌根的强!”


    ……


    外面纷纷扰扰, 顾家人全然不在乎,只安稳地过自家的小日子。


    仲夏的午后,日光有些晒人,可院外的柳树垂下碧绿的丝绦, 挡了好一片烈阳,留下一地光斑, 坐在树影里纳凉, 日子悠长而恬淡。


    庭院里架起了小方桌,上头摆着才切好的甜瓜。


    春时种下的两溜瓜苗, 赶上个雨水丰沛的好春,甜瓜长得大且圆,晌午在井水里泡透了,冰冰凉凉的很是可口。


    顾知禧咬了一口,汁水甜了满喉:“阿哥、哥夫你们快尝尝,好甜。”


    顾昀川应声,特意挑了瓣在日光里晒过没那么凉的,先喂到了沈柳的嘴边:“少吃些,待会儿就吃饭了。”


    小哥儿张开嘴,咬下一口:“甜呢。”


    就着瓜口的弯月牙,顾昀川也咬了一口,眉目温柔地看着沈柳:“是甜。”


    也不知道是瓜甜,还是小哥儿甜。


    暖风轻轻拂来,摇摇车里的小娃娃睁开了眼。


    沈柳是个哥儿,不像妇人似的好喂奶,顾家就和一户养牛羊的人家说好了,每日去打一瓷盆的鲜奶。


    日日喂养着,小娃娃早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巴,眼下皮肤又白又嫩。


    顾知禧伸手摸摸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儿,小娃娃不哭也不闹,顶新奇地攥紧了小姑娘细长的指头,咿咿呀呀起来。


    宝宝出生几日了,小名唤作“安安”,大名还没有取好。


    想来顾昀川满腹经纶,可到了儿子名字上,却是左右为难,他《诗经》翻过三五遍,都还想不出叫什么,仿佛不论多好的寓意放在小家伙儿身上都还嫌不够。


    忽然,顾知禧轻声问道:“阿哥,你啥时候去书塾啊?”


    顾昀川微微眯了下眼睛:“我才在家几日,你就嫌烦了。”


    小姑娘脸色有些红,想着哥夫生产那日家里乱得紧,那帕子她还没还呢……怕被人瞧出来,她忙又去看宝宝。


    安安乖巧又听话,一点儿想不出在沈柳肚子里乱踢乱闹的小娃娃,生下来会这般省心,歪着小脑瓜咯咯咯地笑,可爱得心都化开了。


    顾知禧轻轻抽回手,又忍不住用指背在安安的小肉脸上弹了下,站起身:“我、我去瞧瞧阿娘做的咋样了。”


    这时节,莲藕正下来,藕段又大又白,切开后能拉出粘绸的藕丝,很是新鲜。


    灶房里柴火声噼啪作响,灶上坐着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个多时辰,香味都飘到了院子里。


    见人进屋,赵春梅轻声道:“没多少活计要做,你搁外头乘凉嘛。”


    顾知禧还是搬了把小凳子坐到了赵春梅边上,案板上正放着切好的黄瓜,拍把蒜拌一拌就好了,米饭的香味若有似无的飘过来,很是清甜。


    夏日风热,晌午就在院子里吃的饭,倏忽之间,又回到了去年此时。


    一家人围坐在这张小桌前,吃吃饭唠唠嗑,这慢悠悠的光景,无端的让人心安。


    鲜奶晾得温热,顾昀川接过碗,拿着瓷勺往安安嘴里喂,孩子太小了,喝一两口就吐泡泡似的吐半口,鲜奶流的满脸都是。


    沈柳一边哄一边拿着布巾擦:“哎呀安安好棒呀,又喝了一勺!”


    俩人配合着,好半晌才将娃儿喂饱。


    顾昀川又熟练地给安安抱在怀里拍奶嗝,待这些都做好了,才放回摇摇车里。


    沈柳拿了个多边的木头小球到娃娃手里,安安两手捧住了,左右看看,啊呜一声张嘴啃了起来。


    沈柳正想给木球拿回来,顾昀川却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玩吧,先吃饭。”


    赵春梅也随声附和:“先吃饭、先吃饭。”


    莲藕排骨汤已经盛好了,用勺子搅一搅还冒着微微热气,正好下口。


    顾昀川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碗里好啃的小段排骨夹到沈柳碗中,小哥儿勾起唇边,一抬头正对上顾昀川沉黑的眸子,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身边的安安咿咿呀呀自己玩得乐呵,赵春梅瞧着他就高兴,满脸慈爱地摸摸他的小手。


    有夏风拂来,吹得柳枝唰唰作响。


    这样安然的光景,是人间最温柔的烟火。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安安就满月了,沈柳也出了月子。


    顾家没有大操大办,只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饭。


    舅舅家离得尚远,人虽没到,东西却请人送了过来,许是知道夏秋的衣裳并不缺,便做了两身冬天的袄子,还有一把小金锁。


    娃娃这么小,平日里戴着不多方便,沈柳就收到了箱子底。


    顾昀川在小半月前回了书塾教书,今年正月后,书塾又新招了一批学生,都是镇子上的世家公子,按着年龄、学识划分后,其中五个安排进了顾昀川的学堂里。


    他一忙起来,抽不出许多时辰陪沈柳,就连安安都照顾不周全。


    所以一到傍晚归家,就主动接手了娃儿的一应琐事,换洗尿布、喂奶……做的有模有样。


    夏日的夜晚总是闹人,蝉声将歇,蛙声又响了起来。


    远天星光点点,忽而有风,摇晃了轻垂的绿丝绦。


    吃过饭后,安安被赵春梅抱到房里哄了,顾昀川和沈柳难得清净,在后院里洗洗涮涮。


    水声哗啦啦的响,沈柳把安安的小肚兜拧干,顾昀川便伸手接过来挂到了杆子上。


    男人说:“明儿个旬休,要去供盏灯吗?”


    沈柳微怔:“供灯?”


    顾昀川瞧了眼月亮,弯月映在水盆里,随着水波轻轻抖动。


    他坐回小凳子,将沈柳的手握在掌心,才浸过冷水有点红,被大手包住了,渐渐回了暖:“安安满月,家里也没操办,就想着到庙里给他供盏灯,求个平安喜乐,也顺道带你散散心。”


    打生孩子到眼下,沈柳确实许久没出过远门了,他歪了歪头:“就我们两个吗?”


    “就我们两个。”


    回握住顾昀川的手,小哥儿笑起来:“好呀。”


    ……


    夏日天亮得早,日头还未升,天边已经泛起白,霞光云色,枝头鸟啼。


    两人早早起了床,顾昀川穿好衣裳后,又帮沈柳系了盘扣,待到盘发时,他倒是安稳坐了下来,等着小哥儿帮忙。


    沈柳了然,跪在男人身后帮他梳头发,头发很是厚实,握在手里粗粗的一把,待木梳捋顺后,用冠子竖好。


    他让人转个身,面对面仔细瞧了良久,见鬓边有些发丝不多服帖,用梳子梳了两下,抿到里面。


    屋子门窗都没开,可日光还是透过缝隙落在了顾昀川的脸上。


    沈柳不多敢瞧,即便是成亲这般久了,他还是看上几眼就会脸红,想着男人咋会长得这么好看。


    顾昀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仅仅一瞬,忙又恢复了平常,他温声道:“我去把水烧上,你收整好了就出来。”


    沈柳抬眼皮瞧了他一眼,乖巧地点点头。


    正是仲夏,哪儿还用得着烧水,就连顾昀川自己洗脸也是直接用的井水,可念着沈柳才出月子,就是灶火烤人,也得兑温了洗,不叫他碰冷水。


    瞧着男人的背影,沈柳揉了把脸,赶忙收拾好下了地。


    因着俩人要去庙里供灯,安安昨夜是在赵春梅屋里睡的。


    沈柳本想着在家里吃过再出门,顾昀川只道寺庙里有斋饭,早晨更是现抻的捞面,用的寺里的山泉水,面条都带着甜味。


    一说起来,沈柳都馋了,忙着牵小牛跟着起程。


    小牛已经快三岁了,顾家人照顾得好,草粮管够,有时候还给两根胡萝卜,它长得很是壮实。


    打小就知道它骨架大,日后定长得好,却不成想竟然这般健硕,比同龄的小牛都要整整大上一圈。


    春夏后,天气暖和起来,四面厚实的舆箱就不实用了,干脆换做了板车。


    俩人坐在车板上,靠在一块儿边说话边赶路。


    清晨的土路上有些雾气,车轮碾过,留下一路深深的痕迹。


    顾昀川说:“带够银子了吗?我可是身无长物。”


    沈柳“哎呀”一声:“忘记了,这可咋办?”


    顾昀川抿紧唇边,正要停了牛车往回返,就听小哥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歪倒在男人怀里,蹭着他的手臂:“带着呢,够够的。”


    “还知道逗你相公玩了是吧。”顾昀川作势要打他屁股,可他何时真下得去手过,沈柳一点儿都不害怕,笑得比方才还大声。


    顾昀川便将人搂紧了,拍拍小牛的屁股,叫它继续往前走。


    山寺在镇子远郊,牛车缓慢,两人到时,都过辰时了。


    山里树木丰茂,日光照不到的地界,颇有些冷清。


    车马多是停在山门口,往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到了寺门,步上长阶才是供佛的金殿。


    将牛车拴好,沈柳扶着顾昀川下了车,把手杖放到男人手中,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咱们不急,慢慢走。”


    “慢慢走啥时候吃面啊。”顾昀川满眼笑意,“我家夫郎我知道,该是早都饿了。”


    沈柳伸手捶他:“我说慢慢走是为了谁呀,还笑话我。”


    趁着没人,顾昀川凑过去亲了小哥儿一口,压着声笑着说:“为了我。”


    沈柳哼哼两声,脸却红了起来。


    许是清晨,又不是什么节庆,山寺里冷冷清清的。


    俩人才走过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数声马嘶,双驾的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少年怒骂道:“在这地界就停了?想累死本少爷啊!”


    有人唯唯诺诺地应:“少爷,您消消气,往上走不多远了,咱们拜过就是,也好向老夫人交代。”


    “拜过有什么用!该怀不上还是怀不上!”孙家小少爷跳下马车,也不管身后人抬腿就走,“早知道就不该成亲,受这份窝囊气。”


    小童叹了口气,同里面人说了什么,下车拔腿追了上去:“少爷您且等一等,苏少爷还没下车呢。”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用得着我管!”


    不多时,车帘掀开,苏青岚下了马车,抬眼的工夫,正瞧见石板路上站着两个人。


    他虽与顾昀川不相熟,可沈柳他是认得的,两人交握在一块儿的手,无端的刺眼。


    苏青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忙躲到了马车后面,待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了许久,才自马车边走了出来。


    再去找他那相公,早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恼得厉害,却还是傲气地抬起下巴,可袖边的手却忍不住抖了起来。


    青石路上,顾昀川和沈柳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很慢很慢,过了寺门,还要上长阶,才到顶端的金殿。


    顾昀川忽然道:“我看方才那小公子跑得这样快,倒是羡慕。”


    他鲜少同人说这些,只有在沈柳面前,才能这般无所顾忌。


    沈柳歪头看他,将他被山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抚平:“走得快有走得快的风景,可我喜欢慢慢走,昀川你瞧,有小松鼠。”


    随着沈柳指的方向,确看见树上窝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立着一双大耳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顾昀川忽然就笑了起来,他抽回视线,落在一脸欢喜的小哥儿脸上。


    那样生动,那样好看……


    他低头瞧着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声道:“就是在这儿吗?头一回看见我。”


    沈柳只觉得耳里嗡的一声响,他僵硬地转回头看过去,就见男人深海一样的眼眸里满是温柔,他咽了口唾沫,红晕蔓延了整张脸:“宝、宝妹告诉你的呀!”


    “阿娘告诉我的。”


    “啊……”沈柳羞的话儿都说不好了,“那、那不是一家人都知道了!”


    顾昀川沉声笑起来:“从那时候就惦记我了?”


    “才多大啊,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我夫郎不学好嘛。”


    沈柳整个人都红透了,他一头埋进顾昀川怀里,闷声道:“你这人咋这坏。”


    大手抚了抚小哥儿的后背,顾昀川像是做着什么承诺,他温声道:“柳儿,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慢慢、慢慢地走。”


    山风穿林而来,一阵沙沙碎响。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 正文完 ——【魔蝎小说 mo xie xs .c 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