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TRUTH
作品:《副官今夜不持剑[西幻]》 谎言。
都是谎言。
兰斯特蹲坐在身边,科尔辛城堡内温暖如春,不远处的音乐声传进来,将长廊里的昏暗染上隐秘的亲近。
兰斯特:“这就是图门所说的‘礼物’吗?”
不,不是礼物,兰斯特……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图门?
祂现在在哪里?”
兰斯特似乎被她吓到,继续道:“我不知道……”
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世界啊,兰斯特……
兰斯特:“……这里,并没有穆勒。”
“什么叫……并没有?”
“……从没见过一个叫做‘穆勒’的人。”
“苏菲也回答说没有?”
兰斯特点头。
穆勒……穆勒……
图门……
苏菲、穿越、系统、图门、穆勒、世界、推演、术法、永生……
在科尔辛边界的森林中,那个站在黄昏中浑身雪白的身影,男人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道:
“老乡!我等你好久了!”
“……这个世界并没有‘远东’……”
“我是谁?我最近应该叫穆勒……”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交锋。
穆勒,又或者说是杨乐天的目光澄澈。
“我需要你的系统,如果你不愿意‘借’给我,我也会从你这里取走。”
“这是一场不需要系统参与的对话。”
随后他不断靠近,那时洛温内心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如果没有系统,她无论如何都会死去……
似乎看出她的恐惧,穆勒继续靠近着,开口似要安慰,不过吐出的却是更加冰冷的言语:
“相信我,你走不到最后,系统的奖励——就是谎言。”
谎言?
是完成不了的任务吗?
还是那奖励,根本就不存在?
可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啊……
大脑很快一片混沌,等她缓过神,发现自己失去了意识好一段时间,夕阳已沉入山林间。
而穆勒却仿佛比她承受的痛苦更甚一般,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又变回了穆勒的身形,放在膝头的手不断抽动着,额角的冷汗一层一层,汗水将他身上的衣物染湿。
似乎见她终于清醒过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而图门……
陪伴了她许久的“系统”,背后那个仿佛孩子的世界意识本身。
那颗巨大的世界之树,在昏暗之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并不是虚假的。
但祂的嘴里,究竟有几分真话、几分假话?
洛温原本与兰斯特一样,认为这就是图门口中的“礼物”。
但她自进入梦境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图门,自然也没有听过祂所说的这句“礼物”。
但当她从兰斯特的嘴里听到图门与穆勒的名字一同出现时,她想通了,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里是——兰斯特的礼物、她葬礼前的最后一支舞。
她当然做不到打扰兰斯特最后的一场美梦。
只是结局从一开始就十分明了,穆勒曾对所有人说过,他没能进到第三层结界,就已死去。
普通人自踏进这里……就只剩下必死的结局。
*
一阵晕眩传来,图门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洛温……”
洛温睁开眼,四周是昏暗的空间,她道:
“我还是更习惯纯白方域的颜色啊……”
图门似乎没能料到她还有心情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上的愧疚稍微放松。
“你早就知道这是‘推演’吗?”
洛温点头,四周也在那道声音响起时,缓慢褪去了黑暗,白色的空间里,四周不再是空荡荡的一切,装满了很多东西。
一盏烛台,正在书桌上燃烧着。
另一边,一张木桌,两只椅子,新鲜的花束,一把佩剑……
图门:“这里已经装满了你的过去了——你的内心已经不再空空荡荡了,恭喜你洛温。”
洛温看着那些自己生活的痕迹,对着这处拿笔的虚空道:
“所以,你是故意选择的吗?【入梦集】,也是特地给我的任务?”
图门:“也许吧,我选择你的时候,当然有考虑到你与莉莉丝安过于相似的地方,但那时候,你们的相似只是一个缺点——
就连我也无法预知到未来会是这幅场景。”
站在原地说了好几句话,却不见图门,洛温有几分好奇:
“你还不出现吗?”
图门发出轻笑:“你也开始想念我了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为什么?因为你善于欺骗?”
图门不说话了,只是从虚空中显出身形,祂依旧是那副不辩性别的孩童模样,记忆中的绿色短发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及地的枯槁白发。
洛温皱起眉:“你……”
图门似乎并不在意,拨弄自己的长发,道:“我和你一样,将要消亡了。
十分庆幸,我们都不害怕。”
他露出笑脸来,对洛温道:
“快没时间了,我没法让你们停留更久了。
你准备好了吗——最后的终局,这一次不是预演了,赫莫就在枷木下,但瑞斯还没有放欧利文出来,但一定快了,我们得抓住最后的时间,否则没有神明愿意出现,也没有任何人能抗衡赫莫的决心。”
洛温点点头,图门像以往他们从梦境中跌出的许多次那般,在纯白的空间内划开一道漆黑的裂隙,那是意识通往现实的通道。
洛温快步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越发坚定,只是临门前,她稍微停顿,道:
“无论如何,穆勒,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她没听到任何的回答,心下了然,踏进门中。
门内,图门收起笑。
“真是敏锐。”
——
洛温双脚一重,近乎跌倒在地,突然袭来的压力巨大,让她意识到上一次兰斯特在最开始究竟帮她承受了多少。
兰斯特紧握住她的手,似乎刚刚从她死亡的打击中回过神,对视的瞬间,还满是不可置信。
周遭的变化,让他立即反应过来,用自己的力量构建出一个防止侵蚀的防护罩,轻薄地附在两人身上。
压力这才骤减。
他的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洛温的双目却瞪大,直视前方,目光战栗。
于是他也抬头看去。
眼前是那颗巍巍然立在天地间的巨大莹白树木,它的力量向四周散去,似乎还在生长着,水面上传来心跳一样水纹,那颗枷木居然正在生长。
生长?
这情况和在推演中的可完全不一样,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莹白的树木上方凝聚着未知方向而来的黑色雾气,甚至,洛温发觉自己身上正飞速流失着什么,她感到如死亡般的平静。
是了,当然不一样,在那场推演中,她和兰斯特沿路上杜绝了大部分的诅咒的扩散。
但在真实的世界中,诅咒扩散至整片大陆,近乎将人类摧毁。
那些被这颗外表莹白的枷木所吸收的,就是赫默一直所需要的能量——来源自人类的生机。
眼前这棵树比推演中的要大上太多了,而四周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的东西也更加的沉闷,洛温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双脚就已经开始发颤,那股从骨子里进出的臣服与恐惧,再次席卷心头——
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
果然在那棵树前,丝丝白色的光线凝聚,汇集成一团深黑漂浮在那棵树前。
一道人影从黑色的雾气中走了出来,他抬起脸,分明是……
费伊的脸。
兰斯特:“穆勒不是困住他了吗?”
洛温紧握住他的手。
恐怕,穆勒根本无法做到困住他……
恶魔似乎睡了很长一觉,微微伸展身体,那头雪白的长发垂落,兰斯特在其中看到了欧利文的影子。
下一秒,几人对上视线,赫莫脸上露出微笑。
“啊,又来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你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是无法被战胜的呢?”
忽而,他的目光顿住,看向兰斯特,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
“哦,欧利文……我的老朋友,看看他做的一切,一个混杂了人类血液的子嗣——真是疯了。
如果他早一点有这样的勇气,也许早就跟随我离开神界了……”
他的目光依旧毫无波澜,但兰斯特却感到四周的力量陡然凝重,很快便感到力竭,而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快速。
洛温轻捏他的手,随后用力扯开他的手,兰斯特错愕不已。
洛温道:“兰斯特,照顾好你自己。”
她主动驱动着自己的诅咒,试图将之转化为抵御这一切侵蚀的盔甲,兰斯特想要继续使用术法覆盖住她,却颤抖着放下了手——
此时她周身的气息与恶魔同源,他做不到保护,只能伤害她。
兰斯特想要快步追上,但那恐怖的气息更加沉重,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拔出腰间的佩剑试图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目光中,洛温拖着越走越慢的步伐,黑色的鳞甲像初生便被剥去一般,表皮开始飞快溃烂,鲜血溢出,浸透衣服。
不、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都走到了最后,明明一切都要迎来结束,为什么结局却是一句“不可战胜”就吞没了沿路以来一切的苦难与希望。
是了,希望……
到底为什么会存在这种东西?
兰斯特想要喊出洛温的名字,让她不要继续往前走,她究竟要做什么?
可洛温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直到那个一直站在树下的身影看向她,她开口了:
“赫莫·死亡,死亡对你而言,是祝福,对吗?”
“当然。”
“欧利文神使说过,他并不知道你认为‘死亡是祝福’,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会替你走进死寂之地——他会亲自让你前去。”
赫莫看向她,四周的沉闷减淡了一点,洛温不动声色露出微笑。
“你是谁?”
洛温却并不回答他。
此时她的双目已然流出鲜血,脚掌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抬起头,望向这片宁静的极夜上空,似乎将要看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似的。
“人类,我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类。
我还不想死去——即使那是永恒的温暖。”
她低下头,看向赫莫,此刻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但她还是选择继续说道:
“只有被需要的才是祝福,赫莫……”
赫莫却已动怒,他快步上前,将这个弱小的生命的脖子紧攥。
“这就是你们的态度——恐惧、退缩,拒绝死亡的到来,害怕离别、害怕死亡,害怕与黑暗有关的一切!”
洛温紧紧掰着紧握住她脖子的手,但无济于事,她喉咙里已溢满鲜血,感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被赫莫举至半空之中,除了手臂和头部,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大概,已经彻底腐烂了。
那些残存的肌肉似乎还想粘附上肌理,将之连接修复,但赫莫似乎发觉了这一点,他手腕用力,咔嚓一声,那弹动的、如同菌丝一般的肌肉彻底失去了方向,垂落下去,鲜血顺着它们滴滴答答往下淌去。
赫莫松手,尸体滑落——
兰斯特的眼前,一切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洛温的脖子不正常地歪曲着,在半空之中落下,砸在地上,翻滚半圈,停在了树根旁。
她的身体周围开始出现黑色碎片,那是兰斯特见过许多次的、属于魅彻底失去生机的模样——他们会变成碎片,飘向空中,在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一点残骸。
她面朝这个方向,翠绿的眼睛似乎还泛有泪光——但那不过是她头顶上泛着莹白光芒的枷木叶子罢了。
兰斯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将他的心脏猛然攥紧,身体感受到的沉闷与压迫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清扫干净,只剩下一道声音、一道感觉。
“洛——温————!!!”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不、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为什么一切会重蹈覆辙?
喊出这道声音后,他失了力气,借着长剑稳住的身形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向下划去,长剑在身旁哐当坠地,他则跪在地上。
这声仿若让心脏破裂的怒吼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回荡,散发光芒的巨大树木也为之颤抖,似有风起一般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悄然落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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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莫的声音响起:“太吵了。
你似乎很喜欢她,你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我结束了她长久的痛苦。”
他缓慢走近,继续道:
“看看你们的样子,多么不同。
一个身体里流淌着神族的血液,另一个却被诅咒沾染了恶魔的气息。
她靠近你的每一天,都会是痛苦的。”
兰斯特的眼里却只能看到那片轻飘飘的叶子,它缓慢地下坠,直到落在了洛温的唇上。
他闭上了眼睛,露出苦涩的笑,浑身仅剩的一层莹白的光芒也消散而去。
赫莫的脚步顿住,道:“自暴自弃了?好吧,那么就让我带给你最后的祝福……”
随即他加快脚步,伸出手正要覆盖住兰斯特的头颅,眼前这个人类青年的发丝却悄然浮动。
风?但这里没有风。
他意识到不对劲,快速后撤,眼前的青年身上猛然迸发出强烈的光线,叫他眯起眼。
这是有神明降临了?
祂们这群自私冷漠的家伙,会有谁来?
那一定是……
他开口道:“欧利文,好久……”
光芒退散后,赫然是一个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高大的身影。
赫莫的瞳孔震颤,道:“瑞斯?”
瑞斯一身洁白的衣袍,看向同样一身洁白,甚至比自己更像一名天使的赫莫,眉头皱起。
“不敢来见我吗,赫莫?”
赫莫冷笑一声。
“我有什么不敢。”
他随即一转,再次显现身形时,终于是自己的那张脸,一身黑色的长袍。
瑞斯:“你还在为曾经犯下的错误纠结吗?”
“我说过,我从没犯下过错误。”
“即使你杀死了死亡,并取而代之?”
赫莫紧攥双拳,咬牙切齿。
“还要我说多少次,泽万祂遵从本心,需要死亡、渴望死亡!”
瑞斯:“但祂死于你手,死后也无法返回神界安葬,而是被永远困在了地狱之中,化成了火焰……”
赫莫:“祂的确是我杀死的,但祂离开时很幸福……
瑞斯,你难道从没有真心实意地为某一个人的安然离去而祝福过吗?”
瑞斯不语。
赫莫摇摇头。
“我真是脑子坏掉了还在这里和你争论这个,你是神界的最高执掌者,你是万圣荣光,而我是什么?一个堕落的神族,一个错误的思想,一个活该被摒弃和憎恶的东西。”
他伸出右手,黑色凝聚在他的掌心,其中充满着被恐惧与痛快哭沾染的生机力量,让瑞斯紧皱眉头。
赫莫:“别废话了,现在就动手吧。你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将我杀死,对吗?”
瑞斯看着自己正在颤抖的手,那是这句身体残存的感觉,那是愤怒绝望,对于离别、对于死亡。
他也曾这么感受过,在每一次分别之中、每一个熟知的同族的死亡中。
但是……
赫莫的双目变得血红一片,他从那团黑色中抽出一把长剑来,垂在身侧,蓄势待发。
瑞斯突然开口问道:“你在杀死泽万时,是什么感觉?”
赫莫抬起的剑垂下,尽管不明白为什么瑞斯变得如此奇怪,但内心却顺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感到释然——祂活着只会更加痛苦。”
“为什么痛苦?”
赫莫安静下来,用目光分辨着眼前这个脾气火爆,一见面便刀剑相向的神族执掌者。
可瑞斯的目光澄澈,其中毫无其他的意味。
他真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因为——”
——
赫莫第一次见到泽万时,还是一个新生的天使,那时候祂隶属智慧一族,只是祂并不喜欢和其他同为智慧一族的天使们探讨那些天地万物的规律道理,整日里只喜欢晒太阳睡觉。
泽万就这样出现在祂躺着睡觉的神树下。
赫莫清醒时,泽万在看书,等祂打算离开时,泽万依旧在看书。
那时候赫莫并不知道这个孤单的神族就是赫赫有名的死亡之神,于是从树上飞落在祂身边,说了第一句话:
“这是什么书?”
泽万头也不抬,回答的第一句话是:“人间的小说哦。”
泽万是个古怪的神明,祂统领死亡一族时,族中只有寥寥数十名神族,祂不喜欢收纳新的天使,性格孤僻、古怪。
但赫莫觉得祂是个难得的、十分温柔的家伙,简直和祂认识的一名新生的生命一族的天使欧利文是一样的和蔼的性子。
不过,泽万则更像是老人的温和。
祂存在了太久,整个神族里,比祂年长的神族,似乎只有那么一两个,那些神族大多已不再出门活动。
神族也会衰落死亡,但那过程实在太慢。
至少赫莫无法看出泽万活了多久,泽万自己也答不上来祂究竟活了多久。
某一天,从人间返回的泽万突然变得十分憔悴,随后,祂像许多已经踏入生命末端的神族那般不愿再出门。
赫莫在祂的门外等候了很久,祂从门中走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想去人间再看看。”
祂们一起下了人间,那时候大陆上的文明四起,十分祥和安定,四季悄然而过。
在一个雪天,恶魔从结界中涌出,祂们居住的地方一转眼就充满了尸体与鲜血。
泽万站在废墟之中,整整三天,大雪将祂的身形淹没。
泽万对赫莫说,祂想要死去了。
“为什么?死亡意味着我们无法再相见。”
“我们已经有很多相见,这并不遗憾。”
在地狱的结界前,泽万对赫莫说道:
“你愿意给予我祝福吗?”
“什么祝福?”
“关于死亡的祝福。”
“我该如何做?”
“杀死我,让我在地狱中永存,净化那些恶魔,让人们……不再恐惧死亡,不再将死亡与恶魔联系在一起,不再将死亡视作不详……”
“那么你死之后,死亡一族该怎么办?”
泽万轻拍赫莫的脑袋,道:
“你可以的,赫莫,请代替我,给予我死亡的祝福吧。”
泽万……太苍老了。
祂的眼睛里,早已装满了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