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不厌的房间同样是在紫云阙里那颗巨大的紫藤花树上。


    和谢天临住的房间也就几十米的距离，稍微大声一点的动静就能听到。


    离不厌对此不太满意。


    “为什么不能和师尊睡一个屋子？”


    他紧紧地拽着谢天临的衣袖，脸上满满都是依恋和不舍，“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外面还有个隔间，我住隔间就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他明明才和师尊分别了十天，刚刚见面就经历了那样极致的生死别离，实在是吓怕了他。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谢天临分开。


    哪怕只是住两间房也不行！


    谢天临一挥衣袖将他拂开，眉眼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我不习惯与人同住。”


    离不厌毫不意外，并早有对策。


    原地金光一闪，“人”没了，多了条金光闪闪的小金龙。


    小金龙趴在地上，眨巴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仰头看着谢天临，委屈巴巴道：“我现在不是人了，可以和你住一起了吗？”


    谢天临低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小金龙试探着凑到他身前，拿小小的龙爪戳了戳他的靴子，哀声道：“师~尊~~~”


    名为“可怜可爱”的暴击铺面而来。


    谢天临无情地闭上眼隔绝攻击，冷声道：“滚！”


    小龙扁了扁嘴，眼泪“啪嗒”就下来了，“呜……”


    暴击翻倍，直击心脏。


    谢天临眼帘颤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一拂袖，一阵微风扫过，地上的小金龙顿时被风托着回到了他自己屋子的方向。


    他在茂密的紫藤花枝间打了两个滚，气哼哼地抬起了头。


    啊啊啊啊！竟然真的把他扫出来了！


    他可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能灰头土脸被扫地出门！


    他气势汹汹地看向不远处谢天临住的地方，门梁之上“流霞居”三个字熠熠生光，但神奇的是……


    没有展开结界！


    离不厌眼眸一转，突然嘴角一咧，得意一笑。


    屋子里。


    谢天临刚刚将某条耍赖的小金龙扫飞出去，正闭眼坐在床榻之上调息打坐。


    他虽做好决定不会刻意将离不厌推开，但也不代表他会容忍他所有的得寸进尺。


    同睡一屋，成何体统！


    就算不是人，那也是有思想有灵魂的活物，这样的存在不该被允许进犯到他的私人领地！


    即使这个活物再可爱也……


    忽而，窗户口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簌簌”声。


    谢天临眼皮一跳。


    “簌簌”声继续响起，像是某种很小的东西在墙壁之上攀爬走动，如果不仔细听，只以为是外间紫藤花飘动的声音。


    那声音最后停在了隔间的床榻上。


    谢天临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隐隐有仙光亮起。


    那声音很快又归于寂灭，像是某种小动物偷偷摸摸潜入进来，怕被主人家发现一般，偷偷将自己蜷成一团，连呼吸都弱不可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谢天临顿了顿，指尖那点仙光最后还是熄灭了。


    他深吸口气，只当没听到那声音，继续收归心神调息打坐。


    此时外间只是傍晚时分，还没到晚间上床的时候，但隔间那小崽子直愣愣盯着他看了大半天时间，到底身体还太虚，竟无声无息就睡着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外面紫藤花随风拂动发出的簌簌声，以及夜行灵兽在山间低低的嚎叫声。


    这份静谧一直持续到夜色最浓的子夜时分。


    “呜……”


    一声轻微的哽咽声突然从外间响起。


    谢天临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那小破龙做了什么噩梦。


    “呜呜……哼！”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隐约竟带上了一丝痛苦的闷哼。


    “好疼……唔……师尊救我……”


    谢天临猛地睁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外间的榻上空空如也，旁边的扶手却粲然生光。


    那上面盘着条小小的金龙。


    它四只小爪爪紧紧抠住木质的扶手，没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将他小小的爪子抠得狼狈不堪，爪尖都快翘出肉了。


    他痛苦地紧紧缩成一团，火焰似的龙尾巴“啪啪”拍打着脑袋，像是要将自己唤醒，但那么大的力道，他的双目却依旧紧紧闭着，眉头微微抽动，竟是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谢天临眉眼一沉，走上前去，一手放到他身上仔细查探了一番，随即脸色微变。


    这小家伙，体内竟有一丝魔龙龙息残留。


    短时间内经历那么多事，到底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应该是被魔龙关到那古怪空间的时候沾染上的。


    这丝龙息之前大概太过虚弱，没暴露出来，今日离不厌回到紫云阙，吸收了足够浓郁的灵气才稍微有所恢复，竟趁着离不厌睡着，神魂虚弱的时候出来捣乱。


    它会勾着离不厌坠入魔龙浩瀚庞大的梦境。


    以这七岁小孩简简单单一眼望到头的阅历，估计会就此沉沦进去，直至神魂彻底被对方的梦境淹没，成为一具空壳身体。


    他眉头紧锁，第不知多少次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这小破龙真的真的真的是很容易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托起小龙的身体放在掌心，丝丝缕缕的仙力渡进对方的身体，驱赶着那一丝阴森的龙息。


    离不厌正在做梦。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


    毕竟他的龙身只是条巴掌大的小金龙，而不是眼前这巨大的，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黑金交杂的龙身。


    天空是灰的，地面是黑的，还有暗红色的血汩汩流动。


    那是从他的龙身里流出去的血。


    他栖在这巨大的龙身里，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的动作而动，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扭动。


    好痛……


    好痛啊……


    感觉全身都要裂开了，经脉里到处都是狂暴的魔息，意识也模模糊糊，一股森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上心间，操控着他的七情六欲，让他只想大开杀戒。


    但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竭力抬起头，看着面前一方小小的结界。


    漫天黑红色的世界里，只有这一方小结界里绿草茵茵，鸟语花香。


    清澈的溪水叮咚作响，鱼儿在里面欢快地游动着，枝头有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地上还有几只灵兽嬉戏打闹，一派世外田园的时光静好。


    在结界的中央，一颗绿色的晶体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浅淡的光芒，有莹莹流光自晶体里流出，缓缓落到旁边半颗跳动着的心脏上。


    “嘭咚！”


    “嘭咚！”


    “嘭咚！”


    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有血从伤口里迸溅出来，还没落到地上，又被那些绿光裹挟着，一点一滴融回了心脏里。


    那颗心脏就这样半死不活地悬浮在那里，似在等着人前来采摘，却始终等不到它想要的那个人。


    离不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悲伤。


    他听到那具龙身缓缓地开口，声音雄浑有力，却透着一股几近灭顶的绝望。


    “明霄，我快撑不住了……”


    “我要彻底堕魔了，届时我会忘了你，也会忘了我自己，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我……好不甘啊……”


    “我好想回到你身边，可我回不去，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探出巨大的龙爪，似乎想要触摸一下那半颗心脏。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结界时，他又顿住了。


    那只龙爪上遍布一片片黑金交杂的鳞片，强壮有力，森寒尖锐，似乎可以撕裂世间一切的存在。


    包括结界里面这片仅存的美好。


    他闭上眼睛，猛地收回爪子，按在了心口，“我不会容许我忘记你的。”


    “我会把最后没被污染的一点神魂凝在心脏里，如果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见面……”


    “哗啦！”


    锋利的龙爪死死扣住地面，在地上抓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他一字一字，坚定有力，“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了！”


    离不厌身不由己地跟着龙身动作着，说着他说的话，感受着他的感受。


    不由自主地也想流泪。


    好难受啊……


    真的好难受……


    身上在痛，仿佛要将身体每一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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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撕裂开来再重新组合，脱胎换骨一般的痛。


    灵魂在痛，仿佛要被那股灭顶的绝望和如狂的思念淹没了。


    他的神思渐渐模糊，属于离不厌的思维正在被龙身逐渐同化。


    他快要忘了他是谁，来自何处，快要忘了这是个梦境，他要醒来，快要忘了……


    “离不厌……”


    忘了……


    “离不厌！”


    忘了……师……


    “离不厌！！！”


    ……师尊！


    离不厌“唰”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被紫纱蒙着的黛紫色眼眸。


    谢天临垂眸看着他，眉心微蹙，神情凝重，“醒了？”


    离不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从那沉重的梦境里缓过神来。


    他醒过来了。


    那些都是梦。


    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他没什么见不到的人，也没什么半死不活的半颗心脏，更没什么生离死别。


    他张了张口，仿佛确认什么一般，喃喃道：“师尊……”


    谢天临轻“嗯”了一声。


    离不厌又唤：“师尊……”


    “……嗯。”


    “师尊……”


    “……”谢天临不耐地蹙了下眉，“你要叫到什么时候？”


    离不厌却终于从这冷冰冰的语气里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他突然“哇呜”一声，猛地扑到谢天临身上，小小的龙身簌簌颤抖，龙爪紧紧扒拉住他的衣服，哭得凄凄惨惨委委屈屈，简直像离了师尊八百年不见的小屁孩。


    “师尊哇……呜呜呜……我不会放开你，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呜哇哇哇……”


    谢天临眉头抽了又抽，那只原本抬起想要将小龙撕下来的手僵滞片刻，最后落在了龙身上。


    他蹙着眉，神情极度不耐，“一场梦而已，你都几岁了，怎么还会被吓到？”


    离不厌不管不顾，离不厌贴贴抱抱，离不厌嘶声大哭。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谢天临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真想将这小破龙扔出去算了。


    ……最后也没扔出去。


    一刻钟后。


    离不厌渐渐平静下来，眼眶哭得红彤彤一片，龙爪死死扒拉住谢天临的衣服，抽抽噎噎道：“呜……师尊……呜呜……我梦到……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天临揉着眉心，缓和着脑海里残留着的魔音灌耳般的哭声，皱眉道：“你不是被拖去魔龙的梦境吗？魔龙的梦和我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想挨他揍了吧？


    离不厌眨眨眼，“呜……唉？”


    对啊，魔龙和师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觉得见不到师尊？


    魔龙在那梦境里好像叫了声……


    叫了声什么来着？


    脑海里那过于清晰的梦境渐渐开始模糊起来，只有那刻骨的绝望和浓浓的悲伤还残留在心间，像是缠绵入骨的毒，经久徘徊不去。


    离不厌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呜咽着道：“不……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我不能放开师尊……”


    他抓住谢天临衣服的爪子又紧了紧，“绝对不放开！”


    谢天临只当他是被魔龙恐怖浩瀚的梦境吓到了，蹙眉道：“你已经开始修炼了，要学会克服心魔，唯有心智坚定，才能不被外物所惑。”


    他声音沉冷，“撒手！”


    小金龙死不撒手，“我就不！我才七岁！我还是个小孩！”


    谢天临不惯着他，手指一捏他的龙尾巴就要将龙扯起来。


    离不厌眼见撒泼无用，立刻改用撒娇大法。


    他扬起哭得红肿一片泪眼朦胧的眼，可怜兮兮道：“师尊抱抱，我怕黑……”


    谢天临：“……”


    小龙耸拉下龙尾巴，凄凄惨惨地抽噎一声，“呜呜……说不准我怕着怕着……就睡死过去了……”


    谢天临：“……”


    又一刻钟后。


    谢天临躺在里间的床上，闭着眼睛，眉眼肃杀一片。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小金龙紧紧缠绕着他的手指幸福地蹭蹭蹭蹭蹭，龙尾巴疯狂甩来甩去，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顾着点头啊点头：


    “嗷嗷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