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就发生在这一时，继宁安江璋之后，大燕的早朝又迎来了新的不速之客——庆阳长公主薛祺。


    要说是不速之客，确也不算，毕竟今日这通乱子的核心就在于她，她才是正主，原该在这儿。


    薛平澜在看到薛祺带着身子前来的那一刻，面目陡然阴沉下来，随即触及到一旁小心搀扶着薛祺的吉祥，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危险来。


    半夏看见薛祺进来，默默低头从偏殿走到她身边，跟着一路行至了大殿之上的荣文侯身边。


    荣文侯抓住这一机会猛攻：“陛下，大燕的朝堂现在都已成了菜市口，任凭什么人都能说进就进了！先帝若在……”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薛祺将头微微侧向半夏，半夏历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银光一闪，便已没入荣文侯肩上半寸。


    江璋就在身旁，瞥见那银光的一瞬便已反射性出手，握住半夏手腕，阻止她再进半分。


    “啊！”“父亲！”


    女子的惊叫，荣文侯世子的呼声以及荣文侯的呼痛声一同响起，眼见那荣文侯世子起身往这边疾步走来，半夏将手向后一撤，脱离江璋的控制之下，换了个方向抽出短刃，回身一立，那仍带着猩红色的银刃便夹在了荣文侯世子的颈项之上。


    寒芒所至，荣文侯世子本能僵立当场，荣文侯却又是一声痛呼，歪倒在了地上。


    薛祺当即抢先出言，义正言辞：“陛下，此贼子藐视天威，冒犯天颜，犯上作乱，现下已失去了行动力，臣请陛下将其收入监牢，仔细审问，以查背后是何人为其撑腰，为何这满殿侍卫竟无人作为。”


    大燕历来宽待文官，重视言路，莫说只是今日这般拉着不让走，就是更过分的也不是么稀罕事，侍卫无动于衷再正常不过，可薛祺这话一出，言语之间尽是勾结谋反之意，硬是要上纲上线不肯罢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想到了江璋卸官之后交由太后一脉掌握的那一批宫禁，庆阳长公主竟是想要借此事牵扯更多。


    “姚姚，你身子不便，先回去，朕会处理。”薛平澜就快要抑制不住胸前的起伏了，薛祺今日所为太过了。


    殿内行凶不说，还当着这满殿的禁卫试图往他们身上扣罪名，他无法确保薛祺的人身安全，一旦被带走，就是置身于太后的控制之下，说是危在旦夕也能算作是乐观之言。


    薛祺只是冷冷看着他，分毫不让：“陛下，臣是先帝血脉，更是陛下亲封，国朝唯一的长公主。贼子言谈毁谤，辱及臣的尊严，是谋大逆。如今留他一命，是为了找出其背后之人及同党……”


    “陛下，长公主与此女携兵刃入殿，妄图灭口，实在骇人听闻，与谋反无异！”“荒唐，长公主殿下以弱姿为陛下抵挡贼寇，实乃大义之举！”


    殿内又喧哗成了一片。


    薛平澜只觉得一切都聒噪得很，殿外守卫已是个个将手按与刀柄之上，蓄势待发，他与薛祺在此之中谁也不肯退让地对视着，终究还是薛平澜败下阵来。


    “将荣文侯一家收监，着刑部主审，大理寺协查！”薛平澜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眼睛仍死死盯着薛祺。


    宫禁终究是薛平淮的势力为主导，很快便将那几人带了下去。


    薛祺灿然一笑，半夏也将短刃擦拭一番，收回袖中。


    “退朝。”薛平澜再不管那一片喧闹，伸手扯着呆在原地的宁安头也不回的走了。


    薛祺与半夏对视一眼，两人都轻轻一笑，一同往殿后去了，吉祥原地打转，不敢回去薛平澜身边，终究还是一跺脚，快步追着薛祺走了：“殿下，奴来伺候您。”


    三人一并走出明殿，坐上了来时的马车。薛祺掀开车帘半个角，最后看了一点明殿挂在正中的那块牌匾和片片青瓦筑成的屋宇：“去敬王府。”


    柳依依今日正腾出一天的时间，提前打了招呼今日去华安阁，如今这三人组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和谐，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她走进华安阁的正间，身后婢女抱着几本账簿跟着，正看见薛平淮轻着力道在替楚虞染指甲。


    柳依依见他动作还算熟练，应该不是头回做，只是他那一根手指几乎要抵得上楚虞两根，怎么看怎么有些笨拙。


    她取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伸手来接的弄萝，微微俯身一礼：“问王爷安。”


    楚虞似乎正在打瞌睡，本没注意到柳依依，这一声倒是把她的神思唤了回来，手还被薛平淮拢着，人已经站了起来：“王妃娘娘安。”


    两人打过招呼，又各自落座，柳依依这才看见桌子上的染料，成色竟有些粗糙。


    她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薛平淮，故意提了提声儿：“这染料品质不够好，我屋里的风儿极擅此道，不如叫她调来，再替你染。”


    薛平淮手中动作一停，直起腰来看她的目光颇有些不善：“这是本王调的。”


    柳依依将那瓷器放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哦？那么王爷是要楚姑娘继续用您做的次品，还是别人做的极品呢？”


    这话听来就有几分扎耳了，楚虞赶忙打个圆场揭过：“不过一个玩意儿，不必事事求得极致，多谢王妃好意，就不麻烦风姑娘了。”


    柳依依很喜欢楚虞，总觉得她像一朵初夏得荷花，灵秀又温和，她一开口，也就顺势不再提这事儿，把风儿手上的账本都放到她面前，翻开给她看：“楚姐姐，年节的流水很大，利润却不多，之前姐姐许我三成的酬劳，我可就拿了。”


    薛平淮气从鼻子里出：“三成？哪家没有请账房先生？你只不过看一眼人家理好的数，就收这样多，这些铺子放到那些掌柜手里，收益再少，没你这一层盘剥，到阿楚手里的倒比现在多不少。”


    柳依依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再说了，这是楚姐姐给我的过年红包，有你什么事？”


    薛平淮正待反唇再讥讽两句，出一出方才的气，薛祺便到了府门前。


    他皱了皱眉头，心中知道这人一来准没好事：“她来做什么，问清楚就让她回去吧，没工夫见她。”


    楚虞也有些不安，她对此是早有预料的，先帝和如今的陛下致力于将兵权归拢给薛平淮，那么今日的党争，他就几乎不可能置身事外。


    薛祺这次贸然拜访，多半是要拉他入局了。


    楚虞想得没错，薛祺得了话仍不肯走，一路推搡到了华安阁门口，一定要和薛平淮见面聊。


    薛平淮估摸她是真有要事，也就不再拦，放她进了华安阁。


    薛祺进来一眼见着三人和和乐乐的坐在一起，手指着三人一一扫过，有些意外：“你们现在……”


    薛平淮不愿与她废话寒暄，沉声道：“有事就快说。”


    薛祺一个孕妇，是决计不肯站的，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笑颜对着柳依依：“二嫂，我还没吃早饭，你看我现在可是两个人，饿不得，你去帮我弄点吃的吧。”


    薛祺不让她听，大概率是不想让柳家知道，柳依依也不想掺合，干脆利落的就带人回去，临走还把缀英带上，叫她去厨房找找吃的东西待会儿送回来。


    “我今天干了件大事儿。”薛祺也赶着想早点回府，人一走就迫不及待的将今日之事讲了个大致。


    只是将一听完，楚虞便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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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个大概。冯青青的事宁安打定主意要管，太后却决意不帮，宁安会去求皇上是再通顺不过的一个发展，宁安是想不到会发展成这样，可太后大可以将后果讲给她，宁安听了是绝不会如此做的。


    太后乐见其成，等的就是矛盾彻底兜不住的这一天，她想要矛盾彻底激化并不意外，而薛平澜事前猜到了几分才做这样引火烧身的事。


    楚虞觉得，他想的绝不会比自己少。她或许无法全然摸索出薛平澜的用意，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也想拉薛平淮趟这一趟浑水，薛平淮是他手上最大的筹码，他不会弃之不用。


    薛平淮则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荒唐，更不知道薛祺跑过来是想干什么，问道：“你难不成想让我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薛祺摇了摇头：“太后那边儿回去一合计，估计明天就要闹罢朝了。我得趁势将那些不太重要的人免了官，换上自己的人。”


    薛平淮不大明白政治，确也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大批量更换朝廷官员，还都要是自己的人手，新官不熟悉事务，各府衙内部势力不一也会党争不断。如此一来，行政系统必然会停滞，甚至陷入瘫痪也未必不可能。


    “那是你的事。”与他没什么相干，薛平澜又埋头细细给楚虞染指甲。


    “二哥，你帮帮忙。这事儿没你办不成。”薛祺好言相求。


    薛平淮再次重申：“这里面没有我的事。”


    “怎么没有啦，”薛祺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拧眉，“你得帮帮他们，他们以为有你做靠山，行事就会收敛许多。”


    “你要我帮着太后去和皇兄作对？”薛平淮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楚虞沉吟了片刻，出言道：“殿下此招起不了作用的，太后娘娘比谁都清楚，王爷是不可能帮她的，更何况，对面那个人是陛下。”


    “是啊，”薛祺承认得很痛快，“可这并不重要，不论二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做的事是实实在在有利于世家。陛下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她也不想真有鱼死网破那一天的。”


    “我没必要插手，”薛平淮依然坚持，“是你起的头，你想的法子，你自己去做，不要拉上我。”


    薛祺又道：“你这样做帮了陛下，行事过激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只是想尽量平稳的过度，减少一些代价。”


    薛平淮并不放在心上：“我在京里，出不了大乱子。”


    “那楚虞呢？柳依依或者说柳家可是个定时炸弹，你们如今看着倒是其乐融融，可楚虞依旧是柳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吧，哪天柳家忍不下去，可是不会管柳依依的。”


    她这话倒是击中了薛平淮的软肋，眼见他开始犹豫，继而又道：“你帮世家，柳家自也会投桃报李，不再针对楚虞了。”


    楚虞见薛平淮不再拒绝，知他已经逐渐被说动，便道：“殿下想要空手套白狼，您并非是出于所谓的平稳过度的心态吧，”她有意无意的看向薛祺的腹间，意思不言而喻，“而是因为别的事情没有时间去管，想拖延时间而已。现在情况特殊，只要王爷和柳家能保持表面的平和，他们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招惹王爷的。”


    薛祺被她说中，应激一般，抬高了音调问道：“那过去以后呢，紧张的对抗是不可能长期维持的，等这段时间一过，你当如何？”


    楚虞神情自若，从容回道：“那时世家吃了瘪，巴结还来不及，更没有那个胆量找王爷的麻烦了。更何况……奴还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


    薛祺盯着楚虞，薛平淮指甲也不染了抬起头也盯着楚虞，脸上都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