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互相折磨到白头

作品:《我在通灵大陆当神官

    我看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天才运动员。


    在挑战人类记录时,于大雨中起跳过滑,意外摔坏了韧带,也坏了一辈子能企及的最远距离。


    那场阴雨还下在运动员的心里。


    只要有雨,他会谨慎,再谨慎,


    甚至就此弃赛。


    我其实懂他,说真,不是蹭他热度。


    但全国比赛那天,真的又下雨了…


    ……


    “你想让你白藤师姐去医治一个王朝?”


    掌门端坐,又重复一遍问。


    “…是的。”


    掌门理一理茶盏,低头来看:


    “理由呢?”


    “……白师姐医术高明,又是首徒之一。”


    茶盖磕碰声不大不小,正好敲鸣打岔,高过心虚的说话声。


    掌门:“我问的是这个吗?”


    “……”


    “门规,仙宗不可插手凡界争斗,尤其还是王朝更替的大事!万万不行。”


    规矩,规矩,还是规矩!


    “可掌门伯伯,小袁近日修行还遇到一件格外气愤的事情,与娘亲说她会嫌我小孩子气,与五叔说他又都依我,只会惯我;再看看二长老,他呀,恨不得把我打将出门去!”


    说着边弯向掌门,双手放背后,软下声哀求:“如今也只有掌门伯伯…可以教小袁明事理了,您一定,一定,一定要从心回答啊…”


    掌门依着询问:“什么事呢?”


    气氛烘托正好,掌门又突然偏头朗声对外道:“来了就进来吧,外面站着不好。”


    谁,是谁?是谁在外面?


    心绪一下难以控制,手下的脉搏心跳也一声比一声磅礴。


    “……”


    掌门又道:“你久未回来,莫要生分了。”


    久未回来…?


    掌门处有两间房,里间和外间。


    有内功的他们只听呼吸和脚步,便可如面谈一般顺利。


    可我没有啊!我不知道啊!


    所以…所以…那个,外面来的到底是…


    心下慌了又慌,刚刚正身要出去寻,掌门却扯住手腕,精明瞥着:“小袁这是怎么了?不是有事对掌门伯伯说吗?”


    “…的确有事…”


    轻吸一口气,认真将杂念排除。


    “我在海边遇到一罕见生物,她漂亮夺目还危险。小袁没见过新奇的,就想抓来做伴学习。”


    你现在,是否过得也好呢


    “那是一种蓝色水母,可她太警惕也怕生,我费了两个多月潜入海底与她做伴,让她习惯我的存在。掌门伯伯你不知道,其中有一次我把她的巢跟丢了,找了她整整十多天…”


    我猜,应该可以


    “其中,我也在海底碰到其他生物,有更漂亮的,也有更老实的,还有跟她一样的水母,比她大,比她小,只是可惜,都不是她。”


    相似,相近,仿若,这些替代的相处方式令任何人都不适。


    “那只水母就是不一样,我识得,我记得,因为我和她处了两个月,那她就和其他水母不一样了,对吧?掌门伯伯,你说对吧?是不是一种既定缘分?”


    我与你的缘分本来就此搁浅,本来


    掌门被摇闹笑了,有深意道:“丫头诶,你这点拨的痕迹过重了,不怕外面来的人笑话?”


    “……”


    可如果天意弄人,逃不过重演的安排。


    “……”


    屏息倾耳,可外间依旧静静的。


    如果硬塞我一次机会,去重新认识你。


    我希望…


    我…


    你它喵的奶奶!我还没有准备好!见面!!!!


    我还不想在她心头留下奇怪的印象!!


    更不想让她以这种方式记住我!!


    “小袁?”


    掌门又提醒唤了一声。


    “…掌门伯伯!问题来了,我之后找到了我的水母朋友,也和她培养出感情来了,她愿意信任我,愿意让我带她上岸,乃至交付她的生命。”


    “可…我在故事里面,只是一个渔夫。”


    “我没有卖她,但是在海洋生存争夺战争中,我选择了袖手旁观。”


    掌门作思索考究,只是听着。


    “掌门伯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正如我们不应该,干涉海洋生物内部争斗。”


    “我求来法宝,记录,观察,眼睁睁看她在海内被其他生物生吞掉触手,看着她逃窜天敌,看着她蜷曲在石下再难动弹。”


    “掌门伯伯,这也是我所愤怒的课题。”


    室内短暂静寂。


    “她是我朋友,我要救。”


    “佛说是缘,我说是命,我要干涉。”


    “人也是天地间的一种生物,我们怀有情感,对自然力量敬畏又贪占,我们追求探索的脚步从不停息,即使无心,我们也在最大程度的挖掘其他生物能提供给我们的最大价值,救它,救它们,到底何益?”


    “线头既然牵于我,我便要发声,我们的缘从很早就开始了。故事里,我硬要与对方做伴而搅乱海洋生态,放之前我就应该理性观察,却一面享有亲近和信任,一面又将对方置于危险。”


    “而小殿下曾千里迢迢来宗求药,本宗与她国邦早在那时便有联系,传至下一代君王时我们却作壁上观,在有心人眼里,难道此时真的只是不参与争斗?难道,就不是在拒交,在与人族的人皇作对吗?我们既已入局,就从来没有干干净净白着脸出去的道理,不出手,何尝不是一种态度。”


    “一条死道理,凭什么,我要听并且贯彻到底?有人不服,那就让他来找我,或者找宗门内任何一个,有没有人同样,同样为了他肯站出来,认死理,为他搏一条生路?”


    “师镜瑜是我朋友,她遇见的是我,我便要救,管它皇天后土,管它礼仪尊卑,我都要为她求上一求!”


    我伏拜:


    “不做,徒儿枉为睁眼观世。”


    叩首:


    “求掌门成全,求掌门成全!”


    我恳求声高过一声,磕在桌脚底下。


    掌门拦手作扶,却别扭不过我的犟。


    场面正焦灼,有人出了声:


    “徒儿裴晁珉,认同小师妹的道理。”


    我突然跪歪了膝盖。


    心中也突然死寂…


    原来,竟原来,


    来的不是,洛漪。


    ……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也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


    【绾清:@所有人,总长在做能量确认,请同步清除小世界留下的生活痕迹】


    【绾清:并重新建立稳定的平衡机制】


    【商遇:收到,正在初步建立模型】


    小遇的动作太快了。


    我去校场听讲课时,邬节师兄已将她忘了。


    “师兄,你有看到小遇吗?”


    “谁?”


    邬节一脸茫然。


    之前和洛漪去妖界时,邬节师兄真的来找过商遇,面红耳赤又支支吾吾的,还说不明白。


    “没事,我记错名字了。”


    邬节师兄又低头去看医书,他视力不好,只能把书凑到眼前去读。


    但是神情是很怡然的,陶醉的。


    嘴中喃喃有词,书本背去身后,离去的脚步轻盈又自在。


    我为此多问了一嘴:


    【小遇你删了邬节记忆吗?】


    【商遇:嗯】


    【可你还在这,不担心他重新遇见你,重新又?】


    【商遇:我不出门  且我们并不认识】


    商遇是对的,我花了一个月才明白。


    我的提议交上去后,掌门召集了长老们讨论。


    有裴晁珉在,二长老那边就算再棘手,一切都可以坐着商量。


    第二天时,白藤师姐到了。


    像是刚刚从山上归来,身上清携着干净的雨露气息,欲言又止的作叹,路过时终于忍不住喋喋一句:“你又是惹了多大的祸…”


    “师姐你要答应,进去了一定要答应!”


    白藤回头,头绳都被愤愤压抑发作地甩去一边,狠狠盯一眼来,推门进去了。


    又等了很久,没胃口吃上什么。


    怕事情有突发状况。


    …其实,现在没人管我吃不吃饭。


    手上腕机震动:


    【希苓:你这边收拾好了吗?】


    【希苓:我们一起去见五长老吧】


    【五叔还在开会,晚点吧】


    【我到时不跟你们一块回去了】


    【希苓:(小白人探头)】


    【希苓:(兔兔咬萝卜)】


    【希苓:是不是舍不得大师姐吖~】


    我觉得好笑,打字回:【怎么说】


    【希苓:没啊,没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希苓:虽然之前你们见面吵得很凶,不拦着还会打起来】


    【希苓:虽然我也担心,但你很少因为某个人反复开心又难过。我不知道大师姐,但我相信你的眼光。】


    【希苓:大师姐的症状好些了吗?】


    【不知道,我没见到她】


    【希苓:既然可以用道具了,你试试测一测她的身体】


    【现在不是都在清除痕迹吗…?】


    【希苓:可你又不会走】


    “……”


    又一日大早讲学,本不用听。


    奈何讲师是娘亲。


    三长老讲课,总不该有人缺席。


    一路摸着栏杆,在高台望去,


    底下座无虚席。


    洛漪她人很瘦,像竹枝抽条,总是低着眉头不言不笑,不太想叫人打搅去,平日宗门内,都是规规矩矩的白素弟子服。


    或许这个原因,我很难一眼看到她?


    正出神,耳朵被娘亲装势拎起:“一天天的,游手好闲。”


    “娘亲你做什么?不是要讲课吗?松开手,好多人看着呢我不要面子啊?掌门伯伯那边谈得怎么样啊?”


    “不着急,那事自然准了。”娘亲抬抬下巴,转头抬脚引我下楼继续:“不过这派送任务的弟子人选又是议点。”


    “裴晁珉呢,可他话外推却此事。”


    若白师姐是普通弟子也罢。


    可偏偏,裴与白在宗门呼声最高,各种花前月下的流言都有,郎才女貌又是师弟师妹各自性别推崇的实力天花板。


    白藤师姐多少会介意,但除非严重影响她行动,否则轻易不开口。


    而裴晁珉则一定会避嫌。


    “可毕竟是出席重要场合,既要在朝堂中站稳,又要提防凡间的脏手段……红儿你一定是要去的,另外一位你觉得呢?”


    娘亲回过头瞧我,又道:“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我甚至都把范围扩大了。


    “出色弟子中挑一位就可以,我又不挑我都行。”


    娘亲睨我一眼:“又吵架了?”


    “没呢…”


    “我有说和谁吗?”


    “……”


    趁我没吱声,又把另外的罪名坐实。


    “你这心里不是有人选吗???”


    “……”


    犯愁:“娘亲咧,我遇不上她啊…”


    “这不是吵架了是什么???”


    “……”


    “好好和人家相处,你又不是什么寻常的弟子,你是我的女儿,做什么事不能跟过家家一样,今天不喜欢明天不爱的,娘亲若都依你,干脆关门不收弟子罢。事实上,权利与义务是同时的,你更要替掌门、替长老与弟子们体面开口,娘亲不指望你别的,要求多么高,多么离谱。但是,你要和许多人接触,哪怕不喜欢也要迎上去说两句…”


    …我记得前些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只要我开心就好…能不能不要画大饼,我最近也戒碳水。


    “但是我真的最近都没有看到她…”


    “你就去找嘛!”娘亲恨铁不成钢:“都是借口!都是人家来找你,你四处跑瞎溜达,也不关心问问是什么个事。”


    “……”


    我大脑空白一瞬。


    洛漪找我?


    她现在还会找我?


    不对!


    迅速垂手摸摸腰间储物囊……空的!


    “她…她那个,是来还我储物囊吗!?”


    我依旧不敢相信:“什么时候啊,我怎么没有遇见?”


    娘亲挑眉,不急不慢道:


    “有段时日了。”


    还特有深意特别提醒:“当时,你房间紧紧关着门呢。”


    “……”


    我陡然森森咽了一口水。


    人,有时候心情会坏。


    有时候,特别坏。


    娘亲继续道:“看你不知道,应是你大师姐没敲门回去了。”


    心下立觉阴郁,苦皱得紧。


    “您怎么才告诉我…”


    “你望着你娘??”娘亲怒睁,阴阳怪气提高声音:“那你望着试试?望着你娘,望着你娘把门敲开,再给你抱人进去?望着吧你就,你就巴巴望着你娘什么事给你张罗。”


    “……”


    不知哪里触怒了娘亲那根脆弱的神经。


    突然那么不待见我…


    娘亲振振有词又骂骂咧咧去讲课了。


    储物囊里的法宝很重要,避无可避要去问问了。


    可怎么会在洛漪那呢?


    连最后一面解契,恢复人身都是…


    “小师妹,你这是去往何处?”


    瞧了一眼可我并不认识。


    “嗯?师兄你认识我?”


    这位师兄落后一步跟着,眼里意气又自信,整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小师妹是人人都认识的。”


    “自然。”


    我捧哏一说,没在意他要做什么。


    “派遣护送多需要抛头露面交涉,又日晒雨淋的,依师兄看,队伍里还得有男的。”


    我一停,转头看向人:“师兄从哪听的消息?”


    就连我都是刚刚从娘嘴里问出的。


    那师兄望来自谦一笑,自我推荐道:“昊孤年,自然是师兄自己的路子,师妹若感兴趣,我们可以详谈。”


    鬼才感兴趣呢。


    我回头不想管他:“我还有事,师兄慢慢听讲学吧。”


    走去回廊不远,那人叫着师妹师妹又追上来了。


    知道欲擒故纵不管用,开始明着来。


    他甚至挡站我眼前不让过。


    “你这是欺我没有灵力不能拿你怎样?”


    又瞧着四下的弟子都去听讲学了。


    “师妹不要误会。”他被我目光刺退着一顿,又道:“师妹这是要去找大师姐?”


    “……”


    “果然是大师姐。”他似有所预料:“我既有路子,肯定也能帮到小师妹,有什么能说,有什么不能说,我都可以代为效劳…”


    嘶…这么懂我?


    “或者其他的事情也可以,大师姐为人不好亲近,宗内上下都知道的。”


    “……”


    我说呢,原是想跑腿为自己搏点机会。


    派遣去医治皇族,性质上也是美差。


    但他怎么知道我是找洛漪呢?


    我今天,就刚刚才下的决心找人的呀。


    瞧他所谓的路子,好像有点可信。


    “…师妹,你觉得怎么样?”


    “首先,我不愿听议论评价的话。既然要启程做伴共事,师兄如果也人云亦云会非常不好办。”


    他点头歉意:“是师兄没把关好嘴。”


    “再来就是,你能不能找到…大师姐现在何处?”


    “小师妹想带什么话给大师姐?”


    思来又思,话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决断。


    怕别人办得不够好,怕别人没把我意思表达全,更怕她根本不搭理不在乎。


    “……”


    说实话,虽然不再见面,可我还是很介意留下坏印象。


    经过上次她来找,虽然可能已经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


    我们至少还可能是朋友,对吗?


    “……”


    啊啊啊啊,人怎么可以那么贱啊救命!


    我纠结来纠结去,师兄已经退一步替我做了决定:“师妹等我消息,大师姐的去处我会找到的,不用担心,师兄也不会让大师姐困扰。”


    他强调:“一切都以大师姐喜好为重,待大师姐如小师妹一般。”


    “本来…理应该……就如此。”


    风跹阁大门紧闭,郑重敲了敲后,果然没有回应。


    “……”


    静静站了会,再一次发起敲扣。


    渐渐被自己的犹豫拦住。


    “…其实当时来的是典倩。”


    她挑拨关系又鼓吹势力,已警告过了。


    碰巧又撞到了她聚集三人要找麻烦。


    典倩毕竟曾经是娘亲的徒弟,明面上不好看,而且她不能,也不配做我宣战单挑的对手。


    于是套了麻袋拖到房间…


    如果洛漪真的听到什么…


    “……”


    我是该找些事情做了…


    不然脑子里都是…


    寻人一直到午后也没有进展,我慢慢也不抱期望了。


    去过流泉清池后,从风跹阁翻墙出来时,正收到娘亲的传信纸鹤,她问及派遣护送的人选。


    白日里的师兄,是否可信?


    其实有白师姐足够,人多反而耽误行程。


    可既然已经要选,我返途又要看姜姜和爹爹他们,多知晓一些最是稳妥。


    藏宝地宗又是一块单独划分的地域,与其说是藏宝,不如说是物件备份处,有很多宗门翻修、传承、搬迁及活动事宜留存下来的记录在册的物件。


    像是一个家里的储物室。


    她来这的原因也很小众。


    所以洛漪之前说,追求静心才会理一理的藏宝地宗,应该在藏书阁吧。


    这儿太脏了。


    门口也没有弟子看守。


    我边拉开门,边低头点开腕机:


    【绾清,与你同师门的昊孤年是怎样一个人?我有护送任务要与他一起】


    那边回复很快,却没直接回答:


    【绾清:什么事?是二长老指派给你的吗?】


    否认,并把昊孤年的主动经过挑重点简单告知。


    短暂停顿后:


    【绾清:他在年轻弟子中威望很高,很受追捧和信任。】


    【绾清:但在嫡系弟子中颇有微词。】


    【绾清:精英,嫡系弟子,要得到他们的认同,实力只是门槛】


    像绾清全面开花的人才,也难怪二长老那么宝贝。


    只不过众弟子嘴里近来少了很多关于符宏的消息。


    她和符宏清除痕迹的动作已经见效。


    只不过,听说二长老曾把以前的配剑都让给符宏了,待他胜比首席弟子裴晁珉。


    宗内更宣扬他将继承二长老衣钵的言论一度盛行。


    如今,这泼天的偏宠,又该何去何从?


    …


    “图纸,关卡图纸,地貌图纸…还有…是在这一块吗?我看看…”


    时间已至傍晚,昏黄的光从堆高的架子后斜漏,难以照亮房内的大部分地方。


    瞧着没人,便把门打开借光。


    正从架上查看,厚一指带有皮革的外包装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比其他的都要厚,且重。


    无奈周遭书册和架上都积了灰,门外的风又渐起。


    拿时吹蒙了眼,里面夹着的数张短封和残缺潦草笔记竟一股脑掉下。


    捞都来不及捞。


    我蹲下努力亮大眼睛摸寻,欲哭无泪。


    即使找到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不然……反正都没有人看见。


    “咳咳。”


    假咳着,尽量把散落的纸条拾掇好,四下借光收集再夹回皮革外包的中间。


    心好虚…但又忍不住偷笑自己。


    “嗯?这是?”


    我瞧见一张完整方正的纸张,拿住斜看,笔力透纸,字形和笔法竟都让我眼熟。


    蓦然顿住。


    慢慢回头,往上看。


    楼上木栏阴影里,竟真多了一人在。


    与我平静对眼,瞧着我惊住软了腿。


    又瞧我很快镇定。


    她如水的目光才落我手里的手稿。


    顿一会,垂下眸色便默然背离。


    她未戴冠,背后只有白绳系发,散开的青丝步步飘远。


    真是洛漪…


    我低头再瞥内容: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心无罣碍,意无所执”


    静心咒?


    怎么抄这些?


    她本来就木头,还抄岂不要变成石头?


    我本来也有事寻她。


    小心爬了竹梯,上去时慢慢惊呆了。


    一方阁楼,竟铺满了无数张手里一样的静心咒手稿。


    笔墨比夜晚的阴影更浓重,纸张比银色的月光更为稠亮。


    那人只静坐,低耸着肩头,看不见脸色。


    身形的轮廓似乎又瘦了。


    她的眸色依旧很亮,但不抬眼望人。


    我的动静她肯定察觉了。


    久到进来时。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那么重要。


    我像是误入了一方凉水墨荷里,观着池中仙为她的命中人邂逅悸动后,褪羽耗元展现她的专情。


    才几天呢…裴晁珉回来才几天…


    静的什么,你把自己整成这副样子…


    “大师姐。”


    “大师姐?”


    我知她不会应,指着最近的手稿道:“这些我可以碰吗?”


    那人不动不答。


    “收拾一下,不会吵到你的。”


    “这毕竟是藏宝地宗,我又是除师姐外最后一个到的,娘亲知道我又捣蛋,她会拆了我骨头给这翻修的。”


    “大师姐若觉得行,点个头就可以。”


    “好吗?”


    实在怕错过她动作,我瞧得很用心。


    没想盯过了头,引起她微抬颌再次投来目光。


    不过几息,又作陌生移开了。


    我开始拾掇散落又无人理却的手稿。


    一张又一张,只觉得无比厚重…


    洛漪是誊抄的,必定。


    从手生僵硬到信手拈来。


    她应和我一样,向来不信这些吃斋念佛求心安的事。


    明明可以一剑了断的事情…却自我作捆,自我沦陷。


    我即使身为你朋友,我也会心疼啊…


    纸张实在太多,天色也越来越晚了…


    怀里也抱不下了。


    “那里有灯…”


    “什么…?”


    我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了,忙咳了咳,与人对上道:“什么,你要与我说什么?”


    洛漪望着我呆了呆,短暂抬抬眉头。


    “有灯的,在楼下。”


    “不用不用…用不着。”


    黑蒙蒙的,刚刚好。


    但我慢吞吞的确影响到洛漪了。


    我心有不甘,替她不值。


    我离开以后,她是不是也该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般死寂,有家也不回,做这种毫无意义自我安慰的事情。


    她该夺目傲人,活得精彩。


    至少不应该比我遇见前更差。


    我轻轻蹲下把纸张叠好,再舒展,放轻声音道:“大师姐,原谅我不懂事,这些笔墨在我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大师姐又写不进心里,写一万年都是空的。”


    “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我作笑:“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除了生与死的距离无法抹杀,当你直面那个人的时候,你总会发现他的不好与不如意,也许那时挑剔点,分开的理由就充分了。”


    裴晁珉,不值得你为他写书。


    黑暗中的人默然着,左手抬高慢慢伸近,手心展开了一颗莹亮的珠子,将她清隽的半张脸与探究的目光照亮。


    “!”


    我条件反射躲光,退后了两三步,直到珠子微弱的光再够攀不到。


    心跳被刺激到擂鼓,呼吸也不稳了。


    我心虚,又挪步退了一次。


    我心底没数,实在不敢在光里看她的眼睛。


    更也不敢要她。


    我实在不知道,我多走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而洛漪在孤独的光里愣住动作,见我不再靠近也不解释,慢慢合掌要覆手压下。


    “大师姐,珠子借我一下可否?”


    洛漪静一静,开口:“过来拿。”


    “大师姐…”


    我还想商量,楼下突然风起紧急摔门,开一声似火枪走火的轰鸣空响。


    “小心!”


    鼻息间撞入突然翻涌的清冽气息里。


    底下人明亮睁大的双眼突然逼仄锋利。


    就如,突然脑热发疯跳入春池中,拥入不属于的三月冰水里,浑身发冷,四肢发硬僵沉,被胜雪凉的池水困住拖拽…


    被拨动着轻易翻身…沉入池底。


    银珠嘣嘣失手掉下。


    骨碌骨碌地滚过我躺侧的左脸畔。


    微弱的流光照过我头上的脸。


    她被我吓到,警惕神色还没切换过来。


    即使,此刻她在上,掌握全部。


    银珠最终停在我被扣住的手腕脉门处,也就是左眼旁处…


    正好,将我之前所藏的,全数暴露。


    意识到这一点,我慌忙右偏脑袋。


    我可以与她大大方方的,哪怕彻夜长谈推心置腹,可唯独不敢走以前那条老路,与她目光频频再交汇,再多添一笔烂账。


    “你怕我?”


    洛漪是出于自保。


    她见我依旧无话,改扣为握,力度也放松了不少。


    我略低头,喉间不觉紧张作咽。


    心跳再次喷涌势泵动擂鼓,像是要跳出胸前离开我溃败自逃去。


    滚烫的热流也随之涌至脸上。


    更危险的是,上面清而微喘的气息又靠近一分。


    我提气屏息,火速想对策。


    说不怕是假的,之前她怎么折磨我,现在清空记忆一切从头了。


    我要想办法让她觉得没有威胁。


    更要让她觉得顺心,才是最优解。


    “是,我没有灵根的,大师姐。”


    这是事实。


    “我的生命太薄弱,前段时间眼睛也出了问题,还没适应强光…虽然这些与大师姐无关,但请大师姐理解,我活着并不会…”


    “这样吗?”


    腕上的手离开,珠子的光芒便熄灭,剩下了一室黑寂。


    我惊然,还偏头去确认。


    “把手给我。”


    在上的洛漪又主动开口。


    我拿不准,还是借她的手坐起。


    “为什么来这?”


    我在低头试探,避着她写的纸,


    “我要找东西。”


    洛漪语气平静:“找到了吗?”


    “…今天太晚了,不打算找了。”


    我松了她的手,去收捡。


    洛漪安静旁观,不再进一步发问。


    以防她要想什么对我不利的问题,我先夺回主动权:“大师姐来找过我,对吗?”


    “你如果不识我,岁虚长老那天应该在住所见过你,有印象吗?”


    信息到位,洛漪果然有答:“是。”


    “找我做什么呢,是否还记得?如果没有印象不记得了,那我们就作罢。”


    洛漪没有立答,短暂沉默。


    我当她在回忆,只是将收好的纸张在腿上匀称立齐。


    纸张窸窣的声音在可闻的阁间中格外清晰。


    我欲放轻动作,洛漪跟答:“雪霄不见了。”


    “什,什么?”


    “我的佩剑丢了。”


    “!”


    我吓一跳:“什么时候??”


    洛漪自然不知道。


    她只是在黑暗中向着我,沉默。


    想想,肯定不是狐崽时期丢的,那时的她没法念诀,只会追着大尾巴转圈。


    洛漪是剑修,绝不能没有剑!


    那么,是什么时候?


    “我们,是不是认识?”


    心中一记闷雷。


    “但是我不记得,一点印象也无。”


    “……”


    “你叫着我大师姐,可…”


    洛漪坐近,精准拿过我手里的纸张。


    她在黑暗中视物,仿若没影响。


    我呼吸声陡然提高,又压下去混淆道:“大师姐,这些又没有影响,识得的,不识得的,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必要呢。”


    洛漪听着,只是默默同意:“是…”


    你的处世观,当然是。


    我要把事情交待清楚才能走得放心:“大师姐你放心,雪霄会回来的。”


    “不要把自己关起来,风跹阁里面已经落灰了,师长和师弟师妹都在担心你,那些不识得你好的不必理会。”


    而洛漪是唯一一个,凭实力压顶得到嫡系弟子认可的人。


    这些再多的诋毁,也拿不走。


    可如今,剑丢了,她身世又…


    我也不知道如何为她作打算…


    “你去了风跹阁?”


    “我翻的墙还无人瞧见。你看,你再不回去,你家都要被偷了。”


    “……”


    我笑:“实在抱歉,我没规矩惯了。”


    洛漪静了静,我在黑暗中看清她偏头的轮廓,似乎在想措辞。


    过会,她道:“雪霄不用找。”


    “为什么?”


    “我道心不稳,再难挥出它的剑招。”


    我听出她的难过:“拔剑惶然,出剑无力,这对极致的剑道来说,是一种耻辱。”


    “我宁肯它断了,或者我断了。”


    “所以不必找雪霄回来。”


    原来,她有更爱的失去了,才会一点不顾藏宝地宗的脏乱。


    换作以前,洛漪不会同我说这些的。


    她会轻描淡写的吧。


    毕竟我在她眼里弱了那么多,连匹马都不会骑。


    “为什么你道心会不稳,因为这些吗?”


    我看向她的手稿。


    “更糟。”


    洛漪完全不避讳,像是对一面无关紧要的镜子,一只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


    但我感到,由衷的愉快…


    “我不知缘由,不知是何缘故…”


    她停了下来,微凑近来确认,带些不可思议:“你在笑?”


    “嗯。”我点头,带笑也确认:“和大师姐相处,很愉快。”


    却不禁鼻头发酸。


    神啊…你知道么,原来我们的关系,从一早就是最佳的距离。


    洛漪回应轻声,也是落叶般轻盈的愉悦:“小师妹,我想让你知道一点无关紧要的事。”


    “当你看到这些笔墨的时候,我心中突有快感,尤其是你不好受捡它们的时候。”


    “……”


    我失了笑意,傻傻呆滞。


    洛漪垂垂眼,左手在我脸侧划过,并不作触碰,作旁撑手动作。


    她靠的不近,却足以让我瞧清她的所有表情。


    嘴角带有顽劣的笑:“我知道与你无关,可你如果难过失落,我会比胜了长老的剑招更开心。”


    “……你现在说出来,是想让我骂你变态吗?”


    洛漪微愣,释然点头:“可以。”


    “……”


    “我把握不好,我从来没有这种感受,我或许还会上瘾,但我至少得确认,这些捉弄不会让你对我印象变差。”


    “差了会怎样?”我直视她迷茫的眼睛:“好了又会怎样?”


    洛漪凝眸,从我左眼顾视右眼,笃定又迟疑道:“我不知道。”


    “大师姐,我过两日会离开宗门。”


    她颦眉,点头。


    “你当如何?”


    自然又是一脸懵,不知我说的什么。


    我逗弄她不禁笑偏了身,不小心搭到她搁住的手,不留痕迹抽回道:“难道我们大师姐没了我,日子就不会过了吗?”


    “其实咱俩一样不良嗜好,喜欢看对方过得不好。”


    “如果你要如此这般折磨自己,抄写一万遍经文。那么我呢,不好意思,我去人间逍遥找找王公美少年,自是别样的快活赛神仙啊!”


    洛漪闷声:“宗门禁止过度纵色…”


    “那你呢?你个不孝徒。”


    我牵起她右手腕,在她眼里扭腕。


    她疼住眉头皱高,神色变了又变,显然没预料我会如此越界,颤声握住我的手制止:“疼。”


    “是不是抄疼的?”


    那人生硬道:“一晚上就会好。”


    我闭眼吐槽道:“你怎么不把自己抄废呢,我的反应还能让你更开心。”


    “不过是一次性的,我往后都不用管你了。”


    “……”


    “手放松,不用绷紧。”


    洛漪抬抬眼,又移开视线,手掌依话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