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床边。景光湛蓝的眼睛里有无边的包容，窗外是个晴天。


    或许过了很久。


    “hiro，我感觉，其实人本是要死的，死前死后活在幻境里。一切都没有逻辑地被搭在一起，像个迷宫一样，有几条路可以出去——那是别的人或者什么存在设置好的。我们学的这些……其实很多人并不以这种方式活着。他们没怀疑过自己的诞生，也不怀疑自己能活过明天……hiro？”


    “嗯，我听着。”


    “你像我……”她忽然叹气，“或许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吧。”


    “可是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真切切自己走过来的……你是说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哥哥、你的朋友都是幻境吗？”


    “……不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这不一样。


    “那是不是找到支点，就能对抗不安和虚无呢？”


    “你说得容易。”


    他忽的一笑，跳下床，“等我。”


    千早没有等。她跟着她出去，最后停在厨房。


    被松软香甜的空气包裹着，诸伏景光满是期待和喜悦地递给她一块三明治，“尝尝看。”


    “很少见你整这些常见的东西了。”


    千早啃了一口，味蕾忽然传来新奇的味道。她不自觉瞪大眼睛，“你厨艺又进步了啊？”


    “喜欢就好。”成果被人肯定，他自然很高兴，“那就把我当支点吧？”


    “啊？”


    “我也不能保证别人怎么样……但我离你这么近，而我是具体的。我的名字是诸伏景光，生在长野县，有慈爱的父母和可靠的哥哥。我曾去山上玩，草丛里有被我抓过到的甲虫。我来到东京，有个叫降谷零的朋友。我喜欢烹饪，我的每一个步骤都会反映在最终结果里。haya，试着这样去描述自己。我们都需要具体。”


    可你就是最大的虚无啊……她恶狠狠地咀嚼三明治，直到咽干净了，回道：“我明白了。”具体而坚定的行动。


    “那么……”他似乎突发奇想，右手伸到千早面前。


    “什么啊……”千早含糊吐槽，老实地伸手。


    拍在一起，而后推上空中。


    在千早和诸伏景光同进同出时，降谷零往宫野家跑已经成了习惯，还和他们家的女儿成了玩伴。


    “zero，怎么忽然垂头丧气的？”


    “艾莲娜医生说，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降谷零没有低沉很久，“但是他们说搬到新家后会给我写信，我们总能再见的！”


    *


    小学二年级的寒假，雪奈和健太郎带着两个孩子去长野住了一周，顺便过了圣诞。


    他们特意没有提前让高明和景光兄弟俩知道，不仅是为了准备一个惊喜，还因为他们预计在旧宅落脚，免得高明提前收拾房子。


    时隔一年半，旧宅略有破败，大门一关，里头就自由地变化着。冬季的云灰白低沉。


    “是高明啊，不是说好晚饭前来吗？”


    “想必清扫任务繁重，我就提前来了。”


    诸伏高明身量修长，气质温雅。


    “哥哥！”诸伏景光激动地叫了一声，跑至他面前堪堪停下，仰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诸伏高明应道，犹豫一会儿，伸手放在诸伏景光的头上，轻揉两下，很快放下了，“长高了。”


    “高明哥哥好。”


    千早也问好，姿态不自觉规矩起来。


    这是诸伏高明第一次认真观察千早。他知道这是伯父伯母家收养的孩子，与景光年龄相仿。他曾很多次听景光提及她。


    他半蹲下，与千早平视，“千早你好。”


    几人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雪奈还让两个小孩把院子里砖缝的杂草拔了一起扫出去。


    千早在院子里洗手，忽然感到点点的凉意。她一抬头，惨白的天幕上有灰色的星星。


    下雪了。


    “下雪啦！”


    诸伏景光先是惊诧地从鼻梁上抹下一星融雪，水迹眨眼间就在指腹上消失了。只是因为意识到了下雪这件事本身，他便喜笑颜开，向同在院子里的千早报告这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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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早还没回答，他撒开腿就跑进了屋里，边跑边喊，“外面下雪了！”


    雪奈饶有兴趣地往外看，健太郎也被吸引出了房间。


    “真的下雪了诶！今天我们吃寿喜锅吧。”


    健太郎走到屋外驻足观察，“好啊。瞧这下雪的意思……明天起来合适的话，我们去山庄玩吧。”


    “不错的主意。”


    听见诸伏景光的喊话时，诸伏高明在楼上擦窗台。闻言，他抬头，轻推窗户，凉风灌进来。确是下雪了，外窗台渐渐被洇湿。


    又是一年。


    “山庄？”千早问景光。


    “是啊！很好玩的……就是雪山上的度假山庄，风景很漂亮，还可以泡温泉！”诸伏景光兴致勃勃。


    总之，第二天早上，雪奈和健太郎出门扫雪时，天已经晴了。


    积雪将将没过脚踝，屋顶上的雪扑扑滑下来。路面清扫完，雪和灰残留沙漠的线条。


    待到孩子们都起床了，吃完了早饭。健太郎开车，沿主路停至山脚下。


    “下车了，我们要走一段路。”


    昨晚下的雪，现在山路已经被清理过，蜿蜒进高耸的雪松林。那树每一棵都望不到顶，树皮白色，像是一根一根天国的石柱。


    林间的空气又凉又甜。


    诸伏景光拉着千早跑到最前面，诸伏高明略微坠在健太郎夫妇身后。


    他二人正对诸伏景光的活泼情态啧啧称奇。


    “景光很少表现得这么兴奋呢。”


    “确实，看来有时间还是多带他回来玩吧。”


    雪奈轻叹，景光平日表现得乖巧内敛，她竟就无意间欠考虑了。


    步行没多久，尖尖的屋顶从远处升上来，慢慢是灯笼、门帘、绵延的建筑群。


    景光和千早围到高明身边了，他们跟着雪奈和健太郎进了屋。和服打扮的老板问两个大人登记了信息，就带他们去认房间。


    她平推开门，两间房都是榻榻米类型。她回答雪奈夫妇的问题时，其他人绕房间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