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渴望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来证明，自己和萧尘的差距，或许……并没有那么大。


    或许，自己只是时运不济！


    在他问话的瞬间。


    他手指上那枚古朴无华，看起来就像是地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青铜戒指，微微闪过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幽光。


    戒指的内部，是一片混沌虚无的空间。


    空间中央，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虚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却浑浊得如同承载了万古岁月，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玄老。


    一位不知来历，不知活了多少纪元的古老存在。


    他透过戒指的壁垒，清晰地“看”到了外界客栈里发生的一切。


    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心中那如同炼狱业火般熊熊燃烧的嫉妒、恨意，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


    “唉……”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在这片混沌空间中回响。


    这声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更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玄老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所谓的“上古神子”姬天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水分？


    狗屁的水分！


    那是在荒古那个黄金大世，万族争霸，大帝并起的年代，用无尽血与火浇灌出的真正天骄！


    姬家的荒古战体，一旦大成，徒手撕裂星辰，肉身硬撼道兵，那是何等的霸道绝伦！


    沉睡万古，非但没有磨灭他的锋芒，反而让他的底蕴沉淀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那样的存在，岂是自家这个还在搬血境、洞天境挣扎的小徒弟，可以去揣测，去比拟的？


    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更别说……


    玄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个他至今都感到心悸的名字上。萧尘！


    那个能轻描淡写，一指捏碎帝境意志投影的怪物！


    那份从容，那份蔑视，根本不是力量的爆发，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那等存在，即便是自己全盛时期，尚未陨落之时，怕是……都要忌惮三分！


    七安这孩子，惹上了这等存在，简直是……


    玄老的思绪，百转千回。


    他感受着林七安那因为嫉妒与不甘，而已经濒临破碎的道心。


    他知道，此刻若是说出实话，告诉他“你连给姬天命提鞋都不配，更别说萧尘了”，那么林七安这辈子，恐怕就真的废了。


    道心一碎，仙路断绝！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自己唯一的传人，是自己复仇的唯一希望！


    他的道心，绝不能在此刻崩塌！


    罢了……


    罢了！


    有时候，适当的“谎言”，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唯一梁木。


    一念及此，玄老那深邃如渊的眸子，恢复了古井无波。


    一道苍老、平静，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沉稳的声音，直接在林七安的脑海深处响起。


    “七安。”


    “为师在。”


    这声音，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林七安经脉中大半的燥火。


    “师尊！”


    林七安心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玄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从容。“你问，那姬天命，强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仿佛是追忆，又仿佛是不屑的意味。


    “上古神子之名，听起来，确实唬人。”


    “但在为师眼中……”


    “水分，不小。”


    轰！


    这四个字，如同天外惊雷，在林七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爆射出一缕精光！


    水分不小？！


    他……他果然没有猜错！


    只听玄老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为他“揭露”着所谓的真相。


    “真正的荒古大世，天骄并起，妖孽横行。所谓神子、圣女，不过是族群推到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这姬天命，更是取巧之辈。”


    “他不过是仗着几分祖上的血脉余荫，又在天地大劫来临之前，早早地选择了龟缩沉睡，避开了那最残酷的时代淘洗。”


    “说白了，他就是个温室里长出来的花朵，靠着沉睡万古，侥幸将修为和血脉堆积了起来。”


    “其真实的战力，心性，乃至对大道的感悟，在真正的荒古时期，连前一百都排不进去，顶多……算个二流罢了。”


    玄老的声音，充满了“权威”，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林七安心中对“上古神子”的敬畏，也敲碎了那份让他感到窒息的差距感。


    “二……二流？”


    林七安喃喃自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所谓的上古神子，不过是个靠着祖宗和睡觉躲灾，才有了今天名声的银样镴枪头！


    那么，萧尘能杀他……


    似乎，也就……没有那么惊世骇俗了！


    他眼中的光芒，由死灰复燃的火星，迅速燎原成焚尽八荒的烈焰！对啊！


    师尊是何等存在？连帝境虚影都能看穿其虚实的存在！他的眼界，又岂是凡夫俗子能够比拟的？


    他说姬天命是温室花朵，是二流货色，那便一定是！


    世人愚昧，被“上古神子”四个字蒙蔽了双眼，才会将一个银样镴枪头奉为神明！


    林七安紧绷的背脊，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胸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撑爆的郁结之气，也随之悄然散去大半。


    他不由自主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既是认同师尊的“真相”，也是在说服自己，将那最后一丝怀疑彻底碾碎。


    就在此时，玄老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不确定。


    “至于你问，以你现在的实力……”


    玄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评估，这种停顿，反而让林七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等待着师尊的“判决”。


    终于，玄老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比为师预想的，要强！”


    轰！！


    又是一道惊雷！


    如果说，先前对姬天命的贬低是为林七安驱散了外部的压力，那么此刻这句毫不掩饰的夸赞，便是从内部，为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你天赋异禀，身负大气运，拜入为师门下后的这段时日，没有丝毫懈怠，进步堪称神速！”


    玄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所修炼的功法，乃为师穷尽毕生心血所创，放眼诸天万界，亦是顶尖！你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根基之稳固，远超同辈！”


    “若单论根基之扎实，潜力之深厚……”


    玄老再次拉长了语调，而后，说出了一句让林七安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话。


    “……那所谓的上古神子姬天命，未必及你！”


    未必及我？！


    我的根基和潜力，比那上古神子还强？！林七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一面被巨人擂动的战鼓！“咚！咚！咚！”


    喜悦！


    无与伦比的狂喜，如山洪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整个神魂！


    原来……我竟是如此不凡？！


    原来我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自己！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之时，玄老的话锋，陡然一转。


    “当然。”


    这声“当然”，如同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林七安瞬间冷静下来，也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他毕竟是从上古遗留至今的老怪物，活过的岁月比你的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长。论起战斗经验，以及姬家那些压箱底的传承秘术，他暂时，可能还是要强于你。”


    林七安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这番话无比在理。


    是了，对方毕竟多修炼了万古岁月，有点优势才是正常的。若是师尊说我能全面碾压他，我反而要怀疑了。


    他聚精会神，继续聆听着师尊的“分析”。


    “所以……”


    玄老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在推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若当真生死相搏，你拼尽全力，底牌尽出，将为师传授给你的那几式压箱底的禁忌秘术，悉数动用……”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计算着最后的结果。


    每一秒的寂静，都让林七安感到无比的煎熬。


    终于！


    “胜算……”


    “当在五五之数！”


    “甚至……”玄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鼓励与期许，“若你能抓住他身为温室花朵，心性上的破绽，出其不意，战而胜之，也并非……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