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钟声在皇城内回荡,迟琰倚在蟠龙柱旁,如墨长袍被晒得微微发烫。


    他捏着袖中装着白色粉末的瓷瓶出神。


    半柱香前,他遥遥看见太子叶清晏隐晦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知道,该按照宫宴开始前那个假借上菜实则向他传信的宫人所说,去御花园西角等太子来了。


    此处偏僻,远处有宫人往来,却无人驻足近前。


    不多时,叶清晏便悠哉悠哉负手而来。


    她一来便开门见山,压低嗓音道:“下月初八祭祀,太后打算叫三弟主祭。”


    “也算是意料之中,太后实在属意三皇子得紧,殿下想今日就扭转此局吗?”


    迟琰一想到迟怀珉今日整那么一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真按律法,父母已故的宗室子弟犯僭越之罪,迟琰作为宗亲长辈,要付连带责任,削食邑都算小事,就怕不痛不痒地罚他禁足。


    即刻禁足,他焉能站在这里和太子商议?


    马上就要到祭祀了,其中关窍环节太多,这个节骨眼上谁都可以撂挑子但他不行。


    幸好萧玉归那几掌打得及时。


    也幸好,叶清晏也没有打算今天动手:“今日?不,不必扭转,就叫他去。”


    叶清晏从袖中滑出一个精巧瓷瓶,迅速塞入迟琰掌心,“此药入酒既化,无味无形,只需少许,便会令人神智昏聩、言行癫狂无状……那天本宫便不去了。”


    “是,臣明白了。”


    谁主祭祀不是关键,关键是正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让叶悬西在众目睽睽下失仪,再借怪力乱神之说,痛击叶悬西的声望。


    届时什么天命不顾等天意之说,自有人去散播。


    “定北王办事,本宫放心。”叶清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温和的眼里实则暗藏锋芒,“马场的事情,你办得很好,待他日登基,定不负王爷今朝之功。”


    前些日子迟琰秘密抄了靖国公答潭观的马场,正是奉了太子的密令,答潭观吃了暗亏也不敢声张,这传出去毕竟有谋反之嫌,叶清晏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于是马场现在还握在迟琰手里。


    迟琰也不邀功,只拱了拱手,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目送叶清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暂时不想回席上,便懒散地靠在柱子上,打开那瓷瓶看了一眼,白色粉末刺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这叫人怎么喝?


    他塞入瓶塞,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虽然有些距离,但他依旧认了出来。


    萧玉归就是怕遇到人,特意绕了路,还挑这种小路走,结果没想到这儿还有人。


    更没想到的是她定睛一看,这不是迟琰吗?


    她还在袖里捏弄的手飞快抽了出来,背在身后,先一步开口:“好,好巧啊,王爷。”


    “巧?这儿?”迟琰收起瓷瓶,蹙了蹙眉,“本王记得,更衣可不在这儿吧。”


    “嗯……”萧玉归手背在身后轻轻拍着粉末,一边想着该怎么编瞎话。


    “过来。”


    “为什么?不回席上吗?”


    “过来。”


    “哦。”萧玉归闷声应着,不情不愿地挪步子,“来了。”


    “手上有什么?拿出来。”


    “没什么啊。”萧玉归早已抖落干净,伸出两只爪子。


    只是袖口那抹白色愈发刺目。


    迟琰不动声色,伸手替她整理衣袖,指尖状似无意擦过她的袖口,沾上一点粉末,指腹轻捻,假借碰自己鼻尖的动作闻了闻。


    确定没有刺鼻的味道,表情这才松懈下来。


    “去哪儿了?”正午的天光正晒,迟琰的脸色却看不出阴晴,“你走没多久,叶悬西也走了,是巧合吗?”


    “……不是。”萧玉归觉得迟琰十有八九看出了端倪,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了,抬眼瞄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道。


    “做什么去了?”


    “看……我表哥。”


    “想杀他,是吗?”


    萧玉归惊抬头。


    “你往日百般阻拦我救萧斐之,今日却冒着风险去看他,还专穿红衣赴宴,若我猜得不错,再过一会便能听到太后处死萧斐之的消息了吧?”


    “……”他说的分毫不差,萧玉归竟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冯疏雨所传的谣言里,那个男子是叶悬西吧?我在宫里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失了,过了好些年才被寻回,想来,跟那个谣言倒是颇对得上。”迟琰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极为强硬,“回答我,是他吗?”


    “这个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这些问题涉及到了人格和尊严,萧玉归又有了底气直视他。她不回答,而是反将问题抛了回去。


    “……重要。”


    “是对定北王重要,还是对迟琰重要?”


    “有什么区别吗?”


    萧玉归没有解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迟琰竟在这样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目光不自然地瞥向一边,“……我承认,是迟琰想知道。”


    天光忽而在萧玉归唇角绽出花来。


    他才发现,他似乎从未在这样的时刻里,赢过萧玉归。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烙在迟琰眼里,时间仿佛静止在了此刻。


    直到微风勾起她的发丝,吹得迟琰心里也发痒。


    他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拉近,另一手扣着她的后颈,独有的兰花香气劈头盖脸地压向萧玉归,她仰头的瞬间,他的唇已重重覆了上来。


    他唇齿间的力道不由她退开半分,她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抵在他胸膛,却换来了他更猛烈的回击。


    她踮着的脚在打颤,腰被臂弯锁住,折出拂柳般的弧度。


    可当她唇瓣微启,柔和地开始回应他时——


    像被她的温柔安抚,他的力道渐渐放轻,却更加缱绻。他不再是掠夺,而是引诱,勾着她一点点回应。


    他松开扣着颈间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珍视,又像享受她的柔软。


    他不舍地分开,缓缓地喘息,抵着她的额际,感受她同样的起伏。


    半晌才哑声道:“我是想说,不管你是想杀萧斐之,还是想救萧玉真,你都不必冒险,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让我来做你的刀。”


    “我愿意做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