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宁有些不耐烦。


    放在平时，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头，她都不介意跟高语嫣拌拌嘴。反正就当是打发时间了，毕竟她这个庶妹确实有些愚蠢。


    但是在这种宴会上，她却不想叫人看了笑话。


    毕竟高语嫣丢脸，只会连带着她和母亲一起丢脸。


    怎么父亲给她补偿这个补偿那个的时候就没想过请个女师来教教呢？他没发现自己的宝贝庶女最该补的是脑子么？


    高宁漫不经心的想着，把高语嫣在旁暗搓搓的嘲讽当作耳旁风。


    高语嫣刺了高宁好几句，却得不到高宁的半点回应。


    不过她只会觉得这回是自己占了上风，前几日在云锦楼受得气终于撒出来了。


    于是高语嫣又开心了，穿着那件华贵漂亮的衣裳，带着满头的珠翠去找她的手帕交玩。她的手帕交也不是旁人，正是前会被杜玲逮个正着的纪锦薇。


    “锦薇妹妹。”高语嫣唤她，正想同她分享自己身上这件衣裳。


    这可是父亲听说她今日要出门赴宴，特地吩咐绣娘上门给她裁剪的，料子金贵，连高宁都没有。


    可纪锦薇刚被林氏敲打过，扯不出笑脸来应付她。


    “你这是怎么啦？可是受欺负了？”高语嫣瞧她面色难看，关心道。


    纪锦薇摇摇头，在高语嫣的再三询问下，才用一种羡慕的语气低声说道：


    “嫣姐姐，我没事。就是见杜姑娘今日如此风光，不免想到自己罢了。”


    高语嫣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纪家也有一笔糊涂账。


    纪家现今的当家人是纪峰，任工部员外郎。纪峰同妻子林氏恩爱非常，只可惜早几年外放时被仇家寻仇，纪峰伤了根本，无法再有孩子。于是便从纪家旁支挑了个姑娘记在名下。


    纪锦薇便是这个被泼天富贵砸到的姑娘。


    她家是纪家最远的旁支，属于是再两代就攀不上关系的那种。纪锦薇的生父生母生养了好几个孩子，纪锦薇是中间那个，比不上老大和老幺受宠，养的瘦巴巴的，只因为那双眼睛同纪峰长得有几分相像，才被认了过来。


    纪锦薇在纪家养了半年，即为学规矩，也为养身体。半年后，纪家办了场酒宴，把纪锦薇推到了大家面前。


    只不过，一个农户之女，再怎么养，骨子里的血还是低贱的。来赴宴的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嘲讽讥笑。


    这些话刚好叫纪锦薇听见了，她忍不住同那些人起了争执，却没有争过，把纪家的脸面丢尽。


    自那以后，林氏对她的言行举止要求便越发严苛，纪峰也没了最开始的温和模样。


    而今日，和她同样出身，甚至比她还低贱些的杜玲，却因为背靠国公府，而被众人奉若上宾，这叫她如何不厌。


    高语嫣安慰了她几句，见纪锦薇表情勉强，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你别伤心，不过一个屠户女罢了，你且等着。”


    今日这赏菊宴，除了看那盆开的格外早的绿菊外，董夫人还安排了用这些菊花瓣制成的茶点。


    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团，喝喝茶聊聊天，这便是寿康城里头的日常生活。


    国公夫人见杜玲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便道：“这里许多姑娘都同你年纪相仿，你也不用一直陪着我，年轻人们一起玩去罢。”


    杜玲离家时虚岁十九，打了大半年的战，如今也不过二十。


    大周朝的姑娘们多是这个年纪出嫁，穷苦些的人家嫁女早，富裕些的却都会把姑娘多留家里几年。


    因此这园子里的姑娘竟都与杜玲相同年纪。不过光看神情面貌，杜玲看着会大几分。


    毕竟边关与战场都不是能把人养水灵儿的地。


    董夫人是个人精，连忙唤来自家姑娘，叫人领着杜玲一块去玩。


    董夫人的小女儿董珍有着一张圆脸圆眼睛，看着很是喜人，语气活泼轻快：“玲儿姐姐，咱们去那边玩吧？”


    杜玲瞥了一眼围坐一堆，有说有笑的姑娘们，也不推拒，对国公夫人道：“那我便去了。”


    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对着杜玲就没断过，语气柔和：“去罢。”


    面对杜玲，姑娘们虽不至于热情的贴上来，但也没人给她下脸子。


    董珍把人引过来，自然要帮她融入进来，便开口问她：“玲儿姐姐，我听爹爹说和灵山一战你立了大功，你能同我仔细说说吗？”


    其他姑娘们也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这也不涉及军中机密，杜玲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就在她准备开口之时，一道娇蛮的声音挤了进来，截了她的话头。


    “哎呀，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聊的。”


    杜玲抬眼看去，看见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


    高语嫣，高家次女。


    高语嫣见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的身上，便继续开口：“今日可是董夫人的赏菊宴，又不是什么庆功宴，要我说咱们还不如聊聊这菊花呢。”


    董珍皱起眉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玲儿姐姐身为女子却能带兵打战，建功立业，这还不值得钦佩么？”


    高语嫣语气轻蔑：“当然值得钦佩，但若是女子都同她一样上战场打战，那谁又留在家里操持内宅，相夫教子呢？”


    “你！”


    董珍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


    “也不是什么大功劳，不值一提。”


    杜玲轻笑道，主动缓和了气氛。


    “大家不必刻意关照我，平日里聊些什么玩什么，今日也一样就是。”


    高父与董父品阶一致，但高父更年轻些，前途也更广阔。且高语嫣虽是庶女，但她大哥却有几分本事，董珍虽不喜她，却也拿她没法。


    见杜玲主动退让，她忍不住晃了晃对方的手，软声道：“玲儿姐姐，我爱听这些，下次我邀你一起去城外跑马，到时你再说与我听吧？”


    杜玲的个子本就比一般女子高些，董珍个子娇小，倚在身侧撒娇的模样叫她忍不住笑道：“好。”


    那头的高语嫣见杜玲主动退让，心下满意，抬着下巴道：“我看这绿菊开的这般好，咱们便来玩飞花令吧？”


    姑娘们见杜玲神色如常，便都应了下来。


    “光玩多没意思，咱们来点彩头吧？”


    高语嫣说着，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


    “每人拿一样东西出来，不论价值几何。赢的人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拿走。”


    太常寺少卿之女是个爱玩的，闻言便解了手上的珠子放到桌上。


    姑娘们你拿块玉佩，我拿个镯子，不一会儿小小的桌上便满是名贵饰品。


    董珍从发髻上取了根步摇，杜玲却没动。


    高语嫣故作疑惑，问道：“杜姑娘？”


    杜玲淡淡道：“我不会玩飞花令，便不跟着凑热闹了。”


    “杜姑娘可不要自谦，这飞花令简单得很，你连带兵打战都会，怎么不会飞花令呢。”


    高语嫣笑着说道。


    “我那五岁的表侄女都能接上两句呢。”


    董珍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语气低沉：“高语嫣。”


    高语嫣没理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瞧我这记性，听说杜姑娘进军营前家里屠户，怕是没读过书罢！那这飞花令是有些难了。”


    这明晃晃的恶意，在场的姑娘们都听出来了，有皱眉不喜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杜玲看着高语嫣，当初在云锦楼里她只觉得这姑娘虽行事有些娇蛮任性，但也不失率性可爱，却没想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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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看到对方这般模样。


    自己好似没得罪过她吧？


    杜玲心想着，眼神落在高语嫣身后侧的纪锦薇身上。


    没管董珍的冷语，高语嫣继续道：“按理说，即使不参与也该拿些东西添彩头，但杜姑娘这般家境…”


    “那倒不必。”


    杜玲面上带笑，丢了个素色荷包在桌上。


    “虽没读过几本书，也不爱置办首饰，但银子总归还有几个。”


    “总不能屡屡扫了大家的性子。”


    高语嫣眉毛一挑，语气犹豫：“这…杜姑娘还是收回去吧，毕竟你赚些银子可不容易。”


    “那倒不会。”


    杜玲看着高语嫣，同她那带着恶意的眼神直直对上，轻声道：


    “杀几个人便能挣回来了，简单得很。”


    高语嫣哪里听过这种话，当即脸色就白了两分。


    “你！”


    董珍心里舒坦了，忽略高语嫣那难看的脸色，笑眯眯道：“那咱们便开始吧！”


    .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


    纪锦薇柔声道。


    在场的姑娘们纷纷陷入沉思。


    飞花令已玩了好几轮，与菊相关的诗词也都说的差不多了，很快便有姑娘坦然道：“我是想不出来了。”


    高语嫣平日更爱钻研打扮，虽被压着读书，肚子里的墨水却也没有多少，早早就认输退了出来。


    眼见着认输的姑娘越来越多，锦薇妹妹马上就要拿到魁首，她便心情好极了。


    董珍有些挫败，她记性差，上一轮便退出来了。


    “都怪我没用，没能给玲姐姐出气。”


    “不过些许银子罢了，瞧你这委屈的。”


    杜玲揉揉她的脑袋。


    纵使你同国公府再亲近又如何，没有血缘关系维系这些终究是假的，只有真的握在手中的，才是自己的。


    纪锦薇看着杜玲，脑子里划过自己从前学字读书吃的苦头，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没人接了吗？那…”


    高语嫣环视一圈，语气轻快。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泠泠声音响起，随后是一对耳坠子被放在了桌上，正好压在高语嫣的玉佩上。


    高语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高！宁！”


    高宁神色淡然，没搭理高语嫣。


    “方才在一旁赏花，倒是错过了许多，不知现在可还来得及？”


    董珍巴不得有人来落高语嫣的面子，况且高家嫡庶不和在寿康早已不是秘密。


    “只要说的同先前不许重复，先进后进也有和区别呢，大家说是吧。”


    董珍笑眯眯道


    “锦薇觉得呢？”高宁看向纪锦薇。


    纪锦薇手指蜷缩了一下，柔声答了句“好”。


    两人你来我往又接了好几轮，最终高宁更胜一筹，赢下了此局。


    纪锦薇强撑着笑，说了句恭喜。


    高语嫣就没这个功力了，黑着张脸，拉着话音刚落下的纪锦薇便离开了这里。


    董珍只觉得浑身舒畅，高兴道：“宁姐姐真是厉害！”


    高宁与董珍关系不错，见人开心成这样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瞧你这样。”


    董珍笑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拉过杜玲的手，给两人彼此介绍认识。


    “玲儿姐姐，这位是高大人家的姑娘，高宁。”


    “高姑娘。”杜玲颔首道。


    高宁也唤了声“杜姑娘”。


    两人彼此招呼既客气又平静，叫董珍这么热络的姑娘都有些卡壳了。


    “嗯…要不咱们坐下来聊？”


    董珍说着，眼睛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