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作品:《点击清空记忆》 醒来时,医院明亮的天花板非常晃眼。
闻叙正坐在床边,她才刚睁开眼,他便发现了,靠近些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我这是……”她稍动一下就头痛得很,脑子里掺杂着混乱的记忆碎片,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星半点的记忆,雾里看花般。
“呼吸碱中毒,急性肠胃炎,需要好好静养。水喝一点点润润嗓就行,别喝太多。”
闻叙按下床头铃,起身倒了杯温水,半点没提他是怎么慌神地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到了急诊室,他害怕到连话都说不好。
手上有着抽血的针孔和输液的针头,谢与月只能就着他的手,依言只抿着了一点,而后声音发飘地问:“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六个小时吧。”
他将杯子放到桌上,刚放下,值班的医生就到了,大致看了她情况,叮嘱她要注意饮食,要是明天问题不大就可以考虑出院了。
等医生和来拔针的护士走了,外面的天沉沉,已是夜深。
她转头望向闻叙,“快去睡吧。你都忙了一天了……给你添麻烦了。”
“别跟我道歉,不想听。”他依旧坐在床边,掌心包裹住她一只手,神情的倦色被藏了起来,“你头疼就先睡吧,我晚点再睡。”
谢与月的眼忽地就又泛起一阵酸,连眨了好几下眼,语气认真地说:“闻叙,我得和你说一声谢谢,让我过了无忧无虑的一个月。但只是,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他圈着她的手稍稍收紧,俯身将她额前碎发往后捋,眸光专注,轻轻吻一下额头,又蓦地想起她妈妈以前是怎么唤她的,便压低了声音,轻轻地继续道,“睡吧……宝宝。”
她眨了眨眼,而后满是眷恋地阖起了逐渐沉重的眼皮,药物的后遗症让她睡意昏沉,梦里又是光怪陆离,浮浮沉沉的。
到了半夜,她忽然醒来,看见床头绣球花寂静地开着,闻叙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帽衫,正趴在她床边睡着,睫毛轻垂,月光为他盖了张银白的毯。明明已经睡着了,偏偏还圈着她的手,丝毫不肯松,怕她难过一样。
看上去连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这么守到了现在,明明是个爱干净到不得了的人。
她看了他好久,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醒了他来之不易的睡梦。
直到眼皮再次沉重,她才不舍地闭上了眼,左手依旧被他圈在手心,贪恋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温暖。
月光清透,呼吸轻浅,一双手交握着,绣球花守在夜色当中,深深地盛放。
-
隔日早,谢与月早早便醒了,没想到闻叙起得比她更早,此时他已经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奈何病房没配备剃须刀,忘让助理帮忙带了。
看到镜子里下巴冒起来的淡青色,他洗了把脸,干脆不管了,戴上个口罩,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车上,闻叙发动车子,偏头和她说:“我昨天让阿姨收拾好了行李,就在后备箱。你要想去看看爸的话,我们现在就能去,要是想在那边住一天也行。”
“最近的一班飞机在什么时候?”她问。
“两个小时后,现在去机场刚好。”
“那我们直接去机场吧。”
“行。”
得知自己重病后,老谢选择了落叶归根。
他下葬后,孟明玉也不愿再继续留在京市,将遗嘱分到的钱全捐助给了国家农业科学院农业发展基金会。
这些年来,孟明玉自己也颇有积蓄,她带着这笔钱回到了丈夫长眠之地,在附近不远处买了地皮,建了一座小型的私人植物园,还砌了栋小小的房子,在那里面一住就到了现在。
她将存款几乎花了个精光,可就在谢传平离开的半年后,他生前贷款两亿投资的生物科技公司爆雷,创始人卷款跑路去了国外。
银行频频派人来找孟明玉催收欠款,一时半会的,她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谢传平的弟弟得知此事,主动找上来,说他愿意帮忙还清贷款和利息,但条件是得把澜西华府的房子给他。
孟明玉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她终日都活在过去里,不愿面对任何现实,所以答应了他,将房子让了出去。
于是,谢与月眼见着没了爸爸,妈妈也因抑郁远走,到后面,连充满回忆的家都没有了。
她默默收拾东西,搬到了另一间房子里,那是个平层,是她爸妈当年送给她的成年礼,接近两百平米,空荡得过分,在这里面,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再往后的事情就想不太起来了,细想伤脑筋,谢与月也很累了,在飞机上沉沉睡去。
去探望爸爸前,她找了家花店,买了一束花,再买点水果和他爱吃的板鸭、花生米,还有一排酸奶。
她没买酒,她爸其实不爱喝酒,只是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想要在商场往上走,酒是避免不了的。他踩着一瓶又一瓶的酒往上爬,身体也在一瓶又一瓶地往下掉,直到再也无法挽回。
到现在,他终于能决定想喝什么了。
到了地儿,谢与月轻轻地擦着石碑,石碑非常干净,几乎没什么灰。擦干净了,再将买来的东西认真地摆好,闻叙在旁边帮着忙,往香炉上了三根香。
等闻叙走去了一旁,她独自蹲下来,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漫无边际的话。
“哦对了,爸爸,我结婚了,你肯定知道的。”她朝着特地站在远处安静等待的闻叙望了一眼,又继续低声说,“总之,你别担心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们感情也挺好的。闪电前些天也走了,以前你很喜欢它的,所以记得把它牵到你那里先养着,你俩做个伴,别叫它受别的狗狗欺负了,你肯定也舍不得的。”
“还有,爸爸,有空记得来我梦里看看。我最近老是做噩梦,要是你一来,准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吓跑。我,我真的好想喝你煮的汤啊……爸,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她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
不知道爸爸得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臭小子是闻叙时,开不开心。
以前他总夸闻叙性子踏实,为人礼貌,是个好小子,所以应该是开心的吧。
可是爸爸,你也会很遗憾吧,你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遗憾留爱人独自承受离别的痛楚,遗憾没能看到女儿的以后,遗憾还有好多没来得及做的事,可是又只能这样接受了。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许久。
她会好好活着,努力成为一级演员的。
等到那天,她要开开心心地捧着奖过来告诉他——
他的女儿有在好好长大。
-
探望完了爸爸,她收拾好情绪,让闻叙开车去孟女士现在住的地方。
孟明玉现在很少看手机,鲜少回她消息,电话也不好打通。如今能见面了,谢与月有些近乡情怯了起来。
她问闻叙道:“去年,我妈是在这边过的年吗?”
“对,我们刚结婚那年,你有让妈妈到京市来一起过年,她不想,所以后来我们每年初一都会回来住上几天。”
她听完,没再说话,窗外的树影掠过,也没几分钟,就到地方了。
门卫处外躺着个健壮的大姨,伸着两条腿,摇摇晃晃地窝在躺椅里晒太阳,旁边的藤凳上还放着个手机,正大声放着唱腔独到的戏曲,她闭着眼,咿咿呀呀地跟着。显然,这位十分享受这寂静无人打扰的生活。
大姨正沉浸着呢,丝毫未察觉两人的来访,直到面前正盛的阳光黑了,她才纳闷地睁开一只眼,瞧见太阳照下来的地方立着一对璧人,这不是明玉妹妹那女儿女婿吗!
每次见着明玉这女儿女婿,她都得恍神个几秒,过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看什么偶像剧。这俩生得太出众了,完全就是拣着漂亮的来长,气质也是尤其好。
大姨伸手拿起放椅上的手机,圆润的手点了两下屏幕,戏曲顿时暂停,四周安静得只剩零星几声蝈蝈叫。
大姨正想说话,一只黑得肚子鼓鼓的蚊子叮上了手臂,她大掌一拍,蚊子命丧当场,只留下一撇还新鲜的血。她拿纸巾擦了去,嘴里念叨道:“这鬼天气,找打!”
“小与小叙,你俩来看明玉啦?”大姨将纸巾团成一团,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可惜咯,来得不是时候,明玉一个多月前就出门了,说是约了几个朋友,要周游全国呢。这年轻人精力就是好,我就不一样,现在不如年轻时咯,走个十来公里就累得膝盖打颤的,不成,不成。”
谢与月笑了下,“罗姨,我妈她有说去哪儿吗?”
“说是先去趟云南,住个把时间,把附近都玩够了,再琢磨下一趟去哪。对了,她走之前给小与你留了点东西,就放家里头呢。”
罗姨从包里翻出一圈叮铃响的钥匙来,领着两人穿过弯弯绕绕的植物园,到了一栋小楼跟前,先开院里的防盗门,再开里面的密码锁。
这里地处乡镇,孟明玉名气大,住在这边必须在安保设施上费一番大功夫,暗地里还装了个全屋智能监控报警系统,再聘请了在这从小长到大的罗姨帮忙看门,这几年来过得挺安生。
再说说这位罗姨,按那些七弯八拐的关系来算,还跟谢传平沾亲带故的,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早年做的是杀猪的行当,每天一大早就支着个摊卖花花白白的猪肉,价格算不上便宜,胜在新鲜实在,谁家都爱往她那儿买,日子红火得很。
只是后来,她丈夫出门买菜时遇见了个酒驾的,那人死踩着车子油门,一下就带走了两条人命。
丈夫去世后,她没有二婚的想法,独自把俩小孩拉扯大。大儿子高中读完就没读了,跑去上海打工,小女儿爱读书些,考去了上海那边的大学。
如今这家里就剩她自己,她干脆也不杀猪了,来孟明玉这里当起了门卫兼保安,一当就是五年。
这些都是在机场休息室等待时,闻叙和自己讲的,谢与月其实没什么印象了,她记忆恢复得有限,只想起了一小部分的事。
孟明玉出门有一个月多了,罗姨时不时就来打扫一下,屋里还干干净净的。
“你们先坐。明玉说她留着的东西,要等你自己来了再给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怕被什么虫子老鼠的糟蹋了,给藏到书房里锁了起来。”
罗姨说完,转过身就上了楼去拿东西,谢与月打量着四周,这里布置得挺简单空荡,桌上放着个花瓶,插着朵鲜嫩的红色花朵,估计是罗姨摘来的。
闻叙一路过来都没怎么说话,到这后,他拿出藏在桌底下的茶盘,还有一对小杯子,烧了壶水,倒进杯子里放凉,看上去对这里很是熟悉。
谢与月转了圈回来,“怎么没瞧见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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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孟明玉要来这边住,谢与月怕她一个人孤独,也怕她想不开,便让她把沐沐也一起带走照顾。
沐沐这只猫,天生胆子大,就爱各种探索新地盘,到了这边之后,领地又大了不少,都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闻叙站起来,跟着她又在一楼找了圈,没瞧见猫影,便到客厅的柜子里拿了一盒冻干出来,边走边摇。
这是沐沐的最爱,它耳朵灵敏,一听见冻干的声音,不管在哪个角落里玩着,准会冲出来讨吃的。
他摇了一会儿,罗姨从楼梯上下来了,她中气十足地道:“小猫不在这,它跟着明玉一起出门了。”
罗姨手里捧着个A4纸那么大的扁盒子,小心地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明玉说这盒子的密码你知道的,就你们家最常用的那个。待会留下来吃个饭不?我去买点菜。”
“罗姨,不麻烦了。”谢与月摇摇头,“我们待会就走,明早还得回去上班。”
“那成。你俩慢慢在这坐,我呢就继续看门去。”
罗姨一走,闻叙也没拿着盒冻干四处摇了,屋里回归安静,谢与月拿起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着,迟迟没去打开那把密码锁。
她坐在沙发上,将盒子抱进了怀里,她有点心不在焉,和闻叙说:“你知道这个密码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滚烫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便送到了她嘴边,她都几个小时没喝水了。
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点,她又道:“你肯定猜不到,是我爸手机号后俩位,我妈手机号后两位,还有我的后两位。这密码我们家都爱用,有时候会倒过来,反正来来回回就那些数字。”
他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若有所思,“那我们也设个类似的,你上附中的学号还记得吗?你学号的后三位,加上我的后三位,以后我俩对暗号的时候,也能说‘就我们家最常用的那个’。”
他这暗藏着安慰的心思,谢与月哪能听不懂,她笑了下,手摩挲着盒子的那把锁,“我学号后三位是114,你的呢?”
“934。”他顿了顿,“114934。”
谢与月也跟着重复地念了一遍,这串数字念起来韵律独特,一下便能记住。
她迟迟没敢打开盒子,心里没什么勇气,低着头,又问他,“闻叙,你以前有什么很遗憾的事吗?”
“有吧,挺多的。”他将插在花瓶里的那朵小花拿了出来,轻轻扫去表面的尘灰,“我两边的爷爷奶奶都过世得早,要想认他们的样子,只能靠照片,就连关于他们的事情,也都是从我爸妈口中听说的。所以和老一辈相处是什么感觉,我从来都没体会过。”
“还有的话,也挺遗憾没能早些认识我两个好友,遗憾我最喜欢的那位作家没有把书写完就走了。不过,最遗憾的是选择了出国读研,如果能再选一次,我会留在P大。”
“为什么?是在那边受歧视了吗。”
“这倒没有。主要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比去那里留学更重要。”
谢与月低着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则是出神地瞧着手上这朵轻颤颤的花,一股无形的风停滞在胸腔。
留学那两年,他和谢与月很少联系。那年他厌倦了他爸无止境的催婚,连过年都不曾回国,直到谢传平办葬礼了,他才得知她家出了事,请了两天假匆匆赶回国参加葬礼。
若说有什么能让他遗憾一辈子的事,大约也就这么一件了。
那天是没有雨的阴天,整个天空都是蒙的,满眼望去的人几乎都是黑白两色,有些人手里拿着束□□,是这场子里唯一鲜艳的色彩。
孟明玉伤心得连站稳都难,捧骨灰盒的事,便只能落到了谢与月身上。
他很少见她穿黑色,那天她被装进了沉重的黑,手捧盒子,脊骨清瘦,艰难地撑起一方塌下来的小小天地。
他站在旁边,总感觉天上下起了雨,他该撑起一把伞的,可等他抬头去看时,一滴雨的踪迹都没有,依旧只是绵绵的、闷闷的阴天。
葬礼结束后,他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话到了嘴边,最后也就只化作了一句,“……节哀。对不起。”
“你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她嘴角扯着笑,可眼睛却像是在哭,“别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她忽然仰起头,袖子抹过眼,湿润润的一片。
他兜里揣着手帕纸,抽了一张出来,递给了她,而后还是一阵沉默。
也在那时,他有种想留下来的冲动。可他身上还背着个群狼环伺的家业,无论如何都停不下脚步。而且,他也没有身份留下。
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直到有人过来找她,他只能留下一句“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和我说”,而后就离开了。
指腹不小心被红色花带刺的枝干扎了一下。这花的刺很小,不怎么尖,连皮都没扎破,却叫他从遗憾中回了神,朝旁边的她看去,她正在动手解开密码锁。
他收回目光,将手里那朵孤单的花朵放回了花瓶里,借口要出去透透风,起身长腿一迈到了院子。
院里的花正开得热闹,岭南的十月便是如此,说是秋日,更像是夏末。
114934。
此刻,阳光正热烈地停在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