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道长，前面就是‘甜水井’了。”


    “好，在下带弟子前去看看。”


    甜水井就建在一块陡峭的岩石缝隙中央。只见石面被凿出一个大洞，旁边生了一圈苔藓，与水井周围的光滑峭壁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绾拽住从井边延伸出来的粗大绳子，向上爬了去，待走到井边，她才看清楚大洞下面源源向上冒着气泡的水源。


    光影散乱，汗水从她的发丝上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涟漪。波动之中，陆绾似乎在水底看到了几团攒动的黑影。


    马村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水比较甜，井底就来了些小螃蟹。不过不影响水质，道长要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尝我们‘甜水井’的水。”


    然而陆绾还未拒绝，老马就招呼了一群人从底下爬上来，道：“正好我们要打些水回去，今日托了道长的福气，山神没有发火。”


    “村长不是还要寻人吗？”陆绾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不料老马早已准备好，坦然道：“我已经叫了一批弟兄去寻找了，剩下的就是挑水的。”


    说着，底下的汉子们光着膀子举了举手中的木桶，自豪道：“道长，既然来了，也尝一尝我们这里的井水吧！”


    陆绾如松柏一样立在那里，直到底下盛情邀请她的汉子们越来越多，她才鞠了一礼道：“既如此，那在下替弟子们，谢过各位了。”


    说完，她不自觉地看向夏之南，却见站在他旁边的谢宁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他眼睛里夹杂了很多情感，似乎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


    陆绾笑了一下，把本来准备给夏之南的活儿扔给谢宁：“阿宁，你帮其他兄弟一起去找人吧。”


    又补了一句；“之南，你看好师妹。”


    “可是，师父。”谢宁欲言又止，他看向水井边上的苔藓，又递给陆绾一个眼神。


    然后陆卿回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来，只是叮嘱他要多加小心。


    所以谢宁现在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境界，他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晕头转向不知道如何才好。


    作为同族，他一早便察觉到，水井边上的苔藓，留下了大量蟹妖分泌的黏液。


    根据黏液的稠稀程度来看，这蟹妖一定才离开不久，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蟹妖很难对付，单凭陆卿回一人，可能还杀不了它。


    更何况现在，这水里留下了它大量的分泌物，一会陆卿回神志不清，要是被杀害了怎么办。


    要是被杀害了，陆卿回就死了，陆卿回死了……


    谢宁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他捂住胸口，镇定地告诉自己：如果陆卿回死了，东海鲛人被灭族的真相就再也找不出来了，陆家这条线索就彻底断开了。


    所以，为了鲛人一族，陆卿回一定不能死。就算要死，也是以后找到真相，被他亲手杀死。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谢宁才把手从胸口上放下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陆绾清澈透亮的眼神。


    那人站在高处，遥遥相望中，他看清了她的唇语——


    阿宁，为师明白，尽快去吧，珍重。


    他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用脚踹飞了地面的小石头。


    他到底在干什么，以陆卿回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有陷阱？


    那她为什么要叫自己出来？


    因为她知道蟹妖在这附近，所以把他推出去做诱饵？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且不说跟他同行有这么多人，再说，陆卿回又不是妖，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有蟹妖的痕迹。


    那答案只有一个。


    陆卿回，不想让他喝下那个水，她在，她在保护他……


    于是谢宁又愣在了原地。


    身后的汉子看见这位小捉妖师不仅走走停停，还动不动就僵在原地发呆。


    汉子担心谢宁是中暑了，忙上前去看。


    果然，谢宁的脸颊上有一抹红晕，连眼神也是迷离的，不知去向了何处。


    汉子惊了一下，中暑可是会得热死病的，这可是要闹人命的！慌乱之中，他一只手就上去了，一边掐住谢宁的人中，一边呼喊道：“快来人啊，小捉妖师中暑了！”


    谢宁这才反应过来，脸红得更甚，他一把就将汉子推在旁边的岩石峭上，气势冲冲地走了。


    前面的汉子赶过来，对着被推的汉子关心道：“什么，你中暑了？”


    汉子被身后岩石撞得直哈气，听到这话，无语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远处，陆绾接过老马递来的一瓢井水，尽数饮下。


    老马盯着她的喉颈，确保她把最后一滴水灌入后，才放心道：“道长，这井水可好喝？”


    “味道甘冽，清香无比。”


    “是啊！”商落落似乎尝到了新鲜，还要再喝上一口。


    却被陆绾阻止道：“落落，此地偏僻，恐不便洗漱。”


    “啊？”落落有些不解，睁着大眼睛问道，“师父，这里也不脏啊？”


    一旁的夏之南看不下去了，他揪了一下商落落清晨才梳好的发簪，低声道了句：“笨死了。”


    商落落撅起嘴巴，这几日大师兄总是莫名其妙说她笨，她被说多了，也是有脾气的！


    于是她转过身，准备与他辩上一二，却见一个高大的声影已经笼了下来。


    夏之南已年近十八，身材又高又挑，他噙着一抹坏笑，靠在商落落的耳边。


    “说你笨你还要和大师兄证明一下，师父是怕你喝多了憋不住，在这荒郊野岭小便。”


    声音虽小，却格外加重了“小便”二字。


    商落落的脸蹭一下红了，羞愤、气恼、尴尬，多种类似的情绪在她的脸上胡乱逃窜，她终于受不了了，一股脑跑到陆绾身后。


    “师父，大师兄欺负我。”她咬住嘴唇，低低哀道。


    陆绾看着一脸无辜的夏之南，大概猜出了什么，又见老马他们也冲着这边看，只好给了夏之南一个训诫的眼神，然后把商落落的手包入手心。


    “没事，为师回去打他。现在我们等你的小师弟。”


    等到日暮降临，太阳的余晖渐渐在天边渲染开来，火光的白云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片壮丽的血红。


    陆绾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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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假装脚步虚浮，背虽是挺直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老马紧盯着陆绾，见状，他心中的那块大石也渐渐降落，他忙上前一步，有些慌乱地问道：“道长，您没事吧。”


    老人躬着身，花白的头发上也浸满了汗水，几道褶皱堆积在一起，让他看着比前几日稍显沧桑，人也更亲近些。


    可眼里的精明却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即将大功告成，势在必得的眼神。


    陆绾内心想笑，顺着他的话说：“可能是中暑了，我这几个弟子也是如此。”


    “实在不行，道长坐下休息一会吧。”


    夏之南听到这话，刚想盘腿坐下，却见师父仍静静地站在那儿，便也不敢动了。


    陆绾温和的嗓音在这里响起，因为处在岩石壁周围，她的回声也振振有词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没有让百姓们站着，捉妖师自己贪图享受坐下的道理。万一这附近真的有妖，我站在这里，也方便第一时间救大家。”


    “道长是仁善之人，只是，若是有妖，道长应该早就会发现了吧。”


    “是啊。”商落落道，“师父可是乙级上等捉妖师，一般的妖怪她早就察觉出来了。”


    夏之南补充道：“除非是痴阶的万年大妖，师父才不会感受到。但若是这种妖，估计‘甜水井’早就不复存在了。”


    老马听后，内心又踏实了几分，他犹豫问向陆绾：“道长，您弟子说的也有道理，不知道您怎么看？”


    陆绾眯了眯言，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向天边。


    直到太阳完全落幕，夜幕降临，碧空渐渐暗了下来，月光在岩壁上投射出一抹晕亮。


    陆绾才悠悠开口道：“言之有理，世上既然有妖魔，也必然有神仙，宇宙浩大，有许多的事情，是渺小的我们探知不到的。”


    这是在说……山神之说十有八成！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老马上前一步，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如释重负般道：“道长既然都这么说了……”


    话音未落，底下窃窃私语的汉子们也一个个举起右手来：“道长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对的，山神就在‘石头破’！”


    “对，自从我们焚烧了家里的牲畜，村里的人就再也没有失踪过！山神威武，虽然把小卢吓傻了，但是神明给了我们一个悔过的机会！”


    “山神威武！山神威武！山神威武！”


    众人齐声呐喊，声音越来越来嘹亮，震得陆绾脚边的小石子也随着音量的高低来回跳跃。


    然后，跳跃的石子突然飞了出去，只听“咚”一声，除了陆绾和她两个徒弟，所有人都朝着“甜水井”跪了下来。


    “山神威武！山神威武！山神威武！”


    直到看见自己的两个弟子也被那破井水蛊惑得跪地叩拜，陆绾无奈之下，也跪了下来。


    就在她膝盖碰向地面的一瞬间，忽然，匆乱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那几个出去寻人的兄弟们奔到众人面前。


    他们神色惶恐，有的已经不受抑制地开始抱紧身子发抖，好一会儿，才有人颤着嘴唇哀嚎道：


    “老马……道长，人，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