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群星闪烁。


    明玉看着自己的身影掩住青灰石板上的月光，心中生出几分忐忑来。


    "干爹，人带到了。"带着明玉一路前行的太监猛地顿住脚步，开口说道。


    明玉顺着他的声音抬头，瞧见在庞大森严宫殿下，有个老太监正俯视着她，目光漆黑似是乌箭。


    “你来晚了，现下明二小姐该去的地方，已不是这太极殿了。”那老太监将怀中的拂尘一甩，利索地将自己的眼神收回去，转身推开殿门消失踪影。


    他说自己现在不该来太极殿？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玉不解，抿唇吞咽下口水，额上逐渐变得温热。


    “大监，我们该去——”


    话语正要从口中传出，倏地被一道喝声打断！


    “将罪臣明玉压入大牢！”


    什么？


    明玉听到身侧传出的喊声，一时间瞠目结舌，脑中思绪乱成麻，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进了皇宫，她身上连把匕首都没，只有为皇后传授剑术时，才能摸到把木剑。


    此刻她手无寸铁，实在时难以自保。


    夜色深重，一行黑压压的士兵朝着她的方向跑来，手中都执着长枪，沉重的脚步声在此刻更外震耳欲聋。


    去找皇后！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让明玉眸中一亮。


    玉京心头直跳，庆幸地松下一口气，她拼尽全力冲着明玉呐喊，竟真的让她听到了。


    说不定她可以找皇后扭转局势！


    若她此刻在皇宫中出事，那她在边疆战场上的家人又该如何？


    “臣女要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可以还民女一个清白！”


    士兵粗粝的手掌狠狠压住明玉两臂，让她动弹不得，明玉紧皱眉头，死死盯着隐藏在月色之后的太极殿。


    “陛下！臣女当真不曾做任何有碍我朝之事！皇后娘娘可以为臣女佐证！”明涯看着严丝合缝的殿门，胸腔中不断有不平与愤懑涌溢而出，她声嘶力竭地朝着太极殿呐喊着。


    她究竟做了什么事，还是得罪了什么人，要被押下大牢！


    士兵纷纷转头看向太极殿，但殿门纹丝不动，领头之人眸中一沉，挥手示意士兵们将明玉拖走。


    她不停地挣扎着，纵使她自小跟随父母习武，也仍无法同两个常年行武的壮汉相抗衡，明玉不甘心地紧咬牙关，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那座沉默的大殿，不停地扑腾着双腿。


    “让她做个明白鬼吧。”


    一直纤细白净的手掌将笼罩在黑暗中的太极殿殿门轻轻推开，面色冷厉的宫女从门后走出来。


    她宁静的表情仿佛在说，此刻她之所见皆是蝼蚁，同那日将明玉引入皇后宫中没有任何区别。


    “明氏一族战败，弃边关五城不顾，降于北狄，诛九族。”


    沉静的话语声轻而易举地宣判着一整个家族的性命，让明玉霎时间晃了神。


    明氏战败？弃降？


    皇后的宫女为何会为太极殿中人传信？


    “不可能！我爹娘已经备好万全之策，怎么战败！我明家世代效忠皇上，怎么弃降！”明玉声嘶力竭地朝着远处高高站在阶上的女子喊道。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利索地将心中复杂的思绪喊出去，但这的确是她想说的。


    玉京同明玉一起，死死盯着那座太极殿，她知道仅凭明玉，只怕明家便要咽下这口血了。


    二人一同将心中的愤恨与不解喊出，令正拖拽着明玉的士兵的动作都顿住了。


    蓦然有一缕阴云，将皎洁的月盘遮掩住，整座皇宫都暗沉几分，显得太极殿更加幽深。


    “你有何冤？”


    从站在太极殿前的宫女身后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让明玉眼前一亮！


    是皇后！


    她曾将爹娘的兵法讲给皇后，她一定能为明家作证，这那个宫女所说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


    明玉感受到挟持着她的士兵手上力道减轻，连忙甩动双臂挣脱开钳制。


    她朝着皇后的方向飞奔几步，跪倒在地。


    “娘娘！臣女曾将我明家对敌之术说与娘娘，您一定知道这一切都是诬陷！”


    像是溺水之人四处扑腾，好不容易才抓到段浮木般，明玉紧盯着皇后的眼神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皇后站在殿门之中，隔着门槛，仿佛同殿外的一切是两个世界，她的视线被夜色掩盖，让明玉瞧不分明。


    “你何时同我说过这些？你一个内眷女子，又不曾出征打仗，怎会知晓兵术？”


    冷漠的声音从太极殿中轻飘飘的投出，宛如压垮明玉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浑身的血液顿时逆流，心中像是猛地被钝刀一刺，悄无声息，血流如注。


    “明家胆敢弃城而逃，实在罪无可恕，赶快将这个罪臣押下去！”站在殿门前的宫女厉声朝着名誉身后的士兵喊道。


    “娘娘往日所说，都是骗明玉的吗！”仿佛濒死的鱼最后一搏般，明玉被士兵强行拖走，眼前的太极殿几乎要消失在视线中，她奋声最后呐喊道。


    *


    再度睁开眼，她已躺在阴冷的地牢中。


    密不透风的铁栏杆将她死死困在这一方天地中，明玉抬起手试图从身侧摸索狱卒送来水的破碗。


    身体上满是伤口，她记不清究竟自己被用了多久的刑，唯知此刻就连稍微移动一下身体，都感阵阵刺痛传入脑中。


    “明日午时，上断头台。”


    狱卒的喊声在头顶响起，让她眼中涌出热意来。


    究竟是为什么？


    皇后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明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的性命，竟因她的一句话悉数葬送！


    是她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明氏！


    明玉满是血污的面颊上，一双泛青的双眼缓缓睁开，她的目光浑浊不清，整座大牢在她的眼中已变得模糊。


    *


    “小玉！”耳边猛地响起一道声音，让明玉鼻尖一酸。


    “哥、哥哥！”说话都有些不顺畅，眼角的热泪从面颊上滚下，明玉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头抬起来，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窸窸窣窣打开门锁的声音终了，“吱呀”一声响，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明玉一眼便瞧见了哥哥的怔神与肩头的轻晃。


    “小玉别哭，哥哥带你走。”


    一双温热而坚定的手掌将她的身躯扶起来，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


    明玉知道，一定是爹娘拼命让哥哥逃回来的，哪支军中都有明家人，哥哥一定是用了许多人情才找到她。


    二人的身影飞速穿过昏暗的地牢，这里只关押着她一个人。


    “哥哥，我想去找皇后。”


    明玉的脑袋耷拉在哥哥颈间，她忍住喉间的血腥味，开口说道。


    爹娘要哥哥回来，她却要拉着哥哥去送命，明玉心头苦涩。


    但若是不去，她也无法背着爹娘的性命苟活一世。


    “好。”


    *


    明玉感受着哥哥不停飞奔时肩头的颠簸，她有些困，便闭上了眼睛，只感觉此刻似乎已是白天。


    玉京沉默地要紧牙关，等待着明玉的故事迎来最后一幕。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后宫重地！”


    呵斥声让明玉终于清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士兵将她们二人围住，哥哥凌乱的鬓角上已染了血。


    “让我去见皇后！”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明玉高声朝着周遭的士兵呐喊道。


    “你们明家是弃国之罪，竟还敢擅闯皇宫！哪里有脸去见皇后！”


    “将军，明大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听到这番争执，诸多士兵纷纷生出退意，不愿同他们二人交手，竟奇迹般地让她哥哥闯进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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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飞驰，明玉看着这座铺满琉璃瓦的宫殿，又生出当日初进宫时的感受：这里布满红墙黄瓦，却总透着一股冷意。


    是不是那皇后，这个宫殿的女主人，便也如此呢？


    果真是她看错了人吗？


    明玉看着哥哥穿梭在宫中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横流。


    她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自己心中却生出委屈来，明玉不知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能抿唇将自己面庞掩埋在哥哥的颈间。


    *


    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窸窸窣窣的树影摇晃，一个锦衣女子坐在树影下的石桌前。


    这里，是她教授皇后剑术之地。


    “你们！竟然敢越狱！”皇后瞪大双眼看着闯入她宫中浑身血迹地两人，双手紧攥，连忙呼唤身边的侍女挡在身前。


    “娘娘，你究竟为何要骗我？”


    明玉伸手将自己的身体从哥哥的背后支撑起来，她摇摇晃晃地朝着皇后抬步。


    那张熟悉的面庞，让她至死都不能忘。


    她的爹娘，在出征前允诺过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会打场大胜仗。


    此刻却要让她硬生生接受，自己用一腔赤诚相交的人，将她一族的性命送下黄泉。


    “骗？你有什么值得本宫好骗的，不过是个会使使剑的丫头，竟妄想同本宫并论？”皇后挑眉，冷冰冰的眼神刺向明玉站不稳的身影。


    “我明家世代效忠皇室，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对我明家！我明玉全心全意待你，你为何要骗我！”


    嘶喊声从喉中咆哮而出，明玉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她抬起手抹掉面颊上的血迹，不甘心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皇后的面庞。


    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皇后的脸颊却始终不曾有光亮照射，她轻蔑一笑，连眼神都不再施舍给明玉：“因为天意如此！皇权如此！”


    平日里温婉藏锋的皇后今日突然尖声喊道，让明玉的肩头止不住地摇晃，她眼眶含着热泪，口中急促地喘气，眼前的世界猛地模糊起来，明玉身上一软，被她哥哥及时扶住。


    “给我将明家罪人抓起来！”皇后从桌上抄起把剑，倏地将剑尖指向明玉兄妹二人。


    从树林中窜出许多士兵，团团围住他们二人，不停地朝着他们靠近。


    明玉狠得眨眨眼，耳边兀地传来“倏”的一声——


    是利箭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连忙回头，只见她哥哥双目瞪大，身体朝着她的方向猛地倒下。


    一只漆黑的利箭将他的胸腔刺透，鲜血涌出，流淌到明玉脚边。


    哥——


    依然是声嘶力竭，但此刻，明玉只是张口流泪，嘶喊之声在心头回荡。


    她将眼神定住，利落地从哥哥身侧抽出他的剑，猛地转身朝着皇后飞刺——


    面前惊慌的宫女纷纷惊恐地伸手掩面，唯有站在其后的皇后蹙着眉直直地注视这她手中愈发闪亮的剑尖。


    风啸树摇，人影散乱，利刃飞穿！


    明玉身后人影幢幢。


    倏地——


    从身后传来的剧烈刺痛与穿透感，让明玉手掌一抖，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


    剑柄从手中滑落，瞳孔紧缩，指尖骨节猛地迸出，她还不肯放开手中的剑！


    又是一箭穿透胸膛！她距离皇后还有两剑之距！


    口中鲜血倏地喷出，在空中炸开一朵鲜红的血花，明玉的眼神紧盯着皇后后退的身影。


    她不能退！


    不知那些士兵朝着她射出多少箭，明玉闷声咬紧双唇，目光始终落在慌乱之中唯一静静站定的身影上。


    还有一寸，便要到了……


    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昏暗，却有一道声音猛地将她喝醒！


    持剑的手中重新涌上一股力气，明玉听到一声利刃刺入骨血之音。


    “我来帮你报仇。”


    玉京死死咬着牙，握成拳的指尖深深嵌入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