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回家

作品:《殿下今夜又失控

    她几乎是仓皇地走出内殿。


    延庆正侯在门口,见她满面泪痕,也是一愣:“掌书,您——”


    程时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下台阶时却左脚踩空,脚踝剧痛一扭,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


    延庆吓得赶紧去搀,却见她咬牙迅速起身,忍着哭腔道:“在下失仪,叫公公看笑话了。”


    已经有些顾不上崴了脚踝所带来的疼痛,此刻的她如一只受惊过度的鸟雀,只想一头扎进巢穴躲藏起来,开始只是跌跌撞撞地快走,接着忍不住小跑起来,若不是宫规所限,她或许会完全控制不住地奔跑。


    ——仿佛只有逃离,才会让她的内心稍稍有片刻的安宁。


    ……


    “掌书?掌书?”


    程时玥回头,正是小富子。


    他面色极为关切:“掌书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程时玥便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她竟已经失魂落魄地呆坐了快一个下午,手上的事情愣是一个字没动。


    程时玥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没有的,我很好,小富公公。”


    小富子:“不不不,您这一瞧便是不舒服,您仔细想想,可是有哪儿疼痛?哪儿发热?头是不是发昏?……想好了便告诉我,我去给您告假。”


    “……”


    程时玥想了想,好像自己还真有些头晕心悸。


    于是,在小富子十分贴心周到的安排下,程时玥很快告了假,坐上了回家的牛车。


    是的,不再是回侯府,是回她自己的家。


    载她的牛车宽敞又舒适,比侯府时坐的旧马车要稳当许多,程时玥原本也觉得太过招摇了些,有些推拒,小富子却道这是宫中赏给县君的规制,若是不用,反而有违皇恩。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好再推辞。


    可不推辞的结果就是,连着这赶车的车夫丁炎,也被小富公公一并安排了来。


    小富子只说,她既然要回去休息几日,便要有个忠心可靠的人护着,否则一个女子来来往往地赶路,总归不太安全。


    于是程时玥便也没有多想,只感谢他替她想得周到。


    牛车便开始一路慢悠悠地摇,摇得她心绪纷乱,车内好闻的冷梅香杂着苏合香味,忽而叫她清灵起来。


    她突然想起,殿下分明已让她知晓,明日一早便要去捉拿肖大人,按理说为保万无一失,是断然不能将她放出宫去的。


    可现下却竟不仅准了她出宫,还破例多准了她三日假。


    她一撩开帘子,前面的丁炎便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道:“县君,何事要吩咐小的?您尽管的提。”


    程时玥便知晓,丁炎压根就不是一般的车夫。


    “你是殿下派来的。”程时玥笃定道,“为了监视我?”


    丁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带着笑:“小的现在只认县君。县君安心使唤小的便是。”


    程时玥便打下了帘子。


    ……也罢,兹事体大,看在能休假的份上,他派个人来盯着自己,也是应该。


    接着她又意识到,既然丁炎是殿下授意安排的,那这车呢?恐怕也是他授意的。


    头一次,她对他竟生出了一丝怨,却又实在是恨不起来,因为他甚至将她的逃跑,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心中有些怨,也有诸多委屈与酸涩,这感觉交织于一起,如潮水轻轻涌来,一波刚落,一波又起。


    甚至,还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当时竟没有应了他,而自己原本,是那般爱重他的。


    可转念这想法便被压制了,她又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书读到云朵肚里去了,竟这般没有出息。


    如果当时应了他,做了他的侧妃,那待到他迎娶正妃时,她根本会不知如何自处吧。


    难道要看他与别人举案齐眉么?


    她无法到,可也不愿去伤害另一个同样爱慕他的无辜女子。


    如此,倒还真不如做个独身女官,落个自在。


    她想或许,终究是无缘吧。


    但她又想,其实一开始,她便是知道会这样的啊,是她主动走近了他,而他也的确对她照拂了许多。


    她又能又多怨恨他呢……


    牛车忽然刹住,正胡思乱想的程时玥一个不当心,差点磕到了额头。


    “丁炎,外边怎么了?”


    帘外丁炎回话:“县君稍安,前面似是有人躺在路中央,小的这就掉头绕行。”


    “躺在路中?”这一带不比内城多高门宅邸、极尽繁华,但胜在酒肆林立,河岸风景独好,是新贵们喜欢购买的地段。程时玥原以为是喝多了酒的醉汉,可一撩帘子,却见那巷子路中央,竟是横着倒了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且看起来,那人似乎已没了知觉。


    丁炎心道一声晦气,主子特派他负责护送县君,此番却到底还是惊扰了贵人。


    “丁炎,我下车去看看。”


    程时玥发了话,丁炎只得照做,拿了踩凳来给程时玥搭脚,又赶紧抢在她前面,先行查看看那男子。


    一探鼻息,是还有气的。


    “县君,人没死。”丁炎道,“小的看他这一身的破衣烂衫,个子小,人又黑,恐怕是从南方来的流民,一路迁徙饥渴交加,所以倒在地上。”


    程时玥微叹一口气,自来到京城,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般情状的百姓。


    她道:“丁炎,你看着他,我去车上取水壶来。”


    “县君留步,小的这里就有!”


    丁炎忙从腰间取出自己的水壶,倒出一些来,给那人喂水。


    一边喂,一边心中暗叹,县君到底心善,这人多日奔波,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剧烈的馊臭味,若是换了其他上了身份的贵人,恐怕早便嫌弃地走远,怎会还亲自去替他拿水。


    那人喝下少许的水,片刻后,突然呛咳了一声,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醒了!”程时玥问,“大叔,您还好吗?能不能扶您起来?”


    那人抬眼将她打量了一番,似乎见她穿的是宫中的服制,眼神中忽而不掩激动:“贵人、贵人可是宫里的官?!”


    程时玥看一眼面色微变的丁炎,点头道:“我是,大叔,您——”


    正待问他姓甚名谁,可有家人,却见他神情激动,死死抓住程时玥的袖口。


    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小民来自榆州,要告御状,求贵人替我伸冤!”


    说罢,便晕死了过去。


    丁炎慌忙拿出绢帕,想替程时玥掸去他留在袖口上的泥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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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玥却果断起身,道,“不碍事,你快将他抬到车里去,送到长乐三巷东头第三户人家,那里有位老医者,会给他治病。”


    “那县君您呢?”


    她看样子是要救人,但总归不可能与这流民共处一车吧!


    程时玥道:“你放心,我随后便来。”


    见丁炎仍然愣着神,程时玥又温和催促道:“还请快些,人命关天呀。”


    丁炎咬了咬牙应下了,对那牛轻抽了一鞭子,促它小跑起来。


    程时玥目送牛车走得稳快,便又一路小跑至附近的车马租借行,押上押金,催促办好手续,便牵上一匹快马,对那马儿恳切道:“马儿马儿,你我此番是要急着去救人,我骑术不精,你可要多担待担待。”


    说着便骑上了马,一扬鞭,那马便跑了起来,她一路策马驰行,穿过集市与民坊的大道,衣袂随马蹄声肆意飞扬,引得路人连连回首。


    “娘,方才的姐姐衣服真好看。”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拉着娘亲的手,仰头道。


    “这是宫中女官人的服制,阿玲。”


    “女官可以骑马,阿玲以后也要跟她一样做女官,不要在家中绣花了。”


    娘亲便宠爱又有些头疼地笑:“你果然还是不爱绣工么?若是实在不愿,那也罢了,只是娘听说,现下须得是官员之女才能入宫,你爹娘无能,虽能保你衣食无忧,却仍旧只是平头百姓呢。”


    阿玲便仰着脑袋:“娘,听闻今年女学放开,愿意招我们这样百姓家的女娃呢,等过些时日,您送我去考女学吧,也好试试我跟先生学得如何。”


    ……


    程时玥一路的紧赶慢赶,与丁炎几乎是同时到达老医者的家门前。


    “叩叩。”


    敲门片刻后,老医者便来开了条缝。


    “又有何事?那犬不是早便治好了么?”


    “老人家,在下方才在路上救下一位流民,因着身份特殊,在下不放心将他放去医馆,便想到了您。”程时玥压低声道,“事关重大,在下想来,殿下是信得过您的。”


    老医者一边转身回屋,一边嘀咕道:“上回捡了条狗,这回又捡了个人,你可真是四处捡啊。”


    他虽是这么说着,门依旧是敞开着没关。


    丁炎倒也机灵,见此情况,立刻将那人从车上拖了下来,扛进了屋子。


    他才将将把人在床上摆好,便见县君已经打了温热的水,还绞好了帕子,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忙一把接过道:“小的来,小的来办,县君千万别折煞小的!”


    想来主子今日下午亲口交代他照看县君时,脸色本就沉得可怕,若是叫主子知道他伺候不周,还要县君亲力亲为,他必没好果子吃。


    他还想升职呢!


    程时玥倒也不坚持,从善如流地将帕子给了他。


    趁丁炎给病人擦脸擦手的空档,她拿出一袋银,对那老医者道:“老人家,此人还要劳烦您好好医治,这是诊金。”


    看那老者一把接过钱袋,程时玥心里肉疼了疼:这月刚发的俸禄,全在这了。


    老者捋着胡子,带着傲气道:“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他是常年泡在水中干活,本就落了一身的病,这一路过来京城已是强撑一口气,随时都可能见阎王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