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就站在她的身后，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现在就差用亲眼见证来证实这个事实了，可不知道怎么的，希洛好像一下子泄了气。她一点也没觉得惊讶或是狂喜，此刻最猛烈的情绪居然是消沉感。


    是因为目标达成了，所以所有的期待一下子全都付诸东流了吗？还是依然不敢相信好事如此顺利（其实也没有那么顺利）地实现？她说不好。但里昂还在急切地催着她，她好像也没办法继续停滞不前了。


    僵硬地转动脚步，而后整个身体才随之一起转动过来，希洛最先看到的是一只巨大的鼻子，足有她半个手臂大，从其中循环着的呼吸声分外明显，而后庞大蹲下的身躯才出现在视线之中。


    没错，是巨人，活生生的巨人，蹲下来都和她差不多高的巨人。


    就和书上说得一样，这个巨人看起来就像是体型更大的人类，但是脑袋相对身体更庞大一些，明黄色的眼球突出着，躯干长而笔直，只披了一件很简单的像是用麻袋做成的衣服。


    如果他站起来，想必会触碰到此处山洞的天顶。他到底有多高呢？三米，还是四米？实在猜不出来，但他确实给希洛带来了一点压迫感，所以她的心跳才会这么快，带着一点惊异的不安感。


    与这双巨大的眼眸相视了一会儿，希洛终于感觉自己多余的那些情绪全都消失了，也意识到了刚才听到的话语是什么。


    “你好。”她顿了顿，“你认识我？”


    巨人缓慢地眨着眼：“你会过来，我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看到的？


    希洛茫然地眨了眨眼：“用你的预言能力看到的吗？”


    他点点头，依然是缓慢的动作，从怀中摸出了什么，放在希洛的掌心中。


    起初，她以为巨人给她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草穗，但这东西好像比草更纤细一些。希洛茫然地看着他，而他只是笑着。


    “你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他说着，整个山体都在随之共鸣，“送给你。”


    送给她……送给她？


    最担心的棘手材料，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来了？


    希洛一贯不相信那种轻松就能实现的好事，此刻也丝毫没有那种被过度的兴奋冲昏头脑的感觉。她只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想把这根了不得的鼻毛还给巨人了，可她巨大的手掌依然压在自己的手上，有些过分温暖的沉重感。


    “收下吧，请。”他垂下眼眸，很很平和的模样，“你需要，我知道。”


    “既然你连这事都知道，那也该明白，我是为了什么才需要这个的，是吗？”


    巨人没说话，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希洛猜不出他微笑的动机，但似乎这是友好的笑。


    希洛依然觉得这根鼻毛很烫手。


    “你确定，把它给我是合适的，对吗？”她必须再次确认。


    “对的。”


    那么……好吧？


    希洛浑身不自在，只是现在她实在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明明她已经问出了所有的顾虑，不该有这种蚂蚁爬过身体的感觉才对，可她现在为什么还是觉得很难受呢？


    她拧了拧身子，试图摆脱这别扭的感觉。巨人的鼻毛也被装进了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里面的夹层，生怕会被弄丢。


    巨人依然是温柔地笑着，看她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起身：“走吧，我带你们。”


    他果然高得吓人，就算是把希洛和里昂两个人一起叠起来，也只能够到他的耳垂。要驱使这巨大的身躯也不容易，他的行动极其缓慢，迈出的一步沉沉落在岩地上，地面都会随之颤动。


    此处是曾为矿脉的山体，到处都被挖空了。巨人将这里破碎的空洞连接在一起，重新铸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但此处的“巨大”是相对人类的体型来说的，对于巨人来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才能行走在此处。


    这巨人居住的地方，周遭的一切对于里昂来说都太具有吸引力了。他忍不住东瞧瞧西望望，哪怕这里除了矿石就是矿石，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过分强烈的兴奋感。


    “还有其他巨人住在这里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有。”


    “在这里，你们该怎么进食呢？”


    “魔力很多，山里。”


    “啊……对了对了。”他一股脑点头，“巨人只需要摄入魔力就可以活下去了。”


    希洛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


    “为什么不从这里离开？”她很困惑，“你既然预言到了我会来，应该也能知道，魔王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你们已经自由了。”


    巨人不说话，只是眨着眼。希洛几乎以为他要逃过这个问题了，他这才缓慢开口。


    “很好，这里。”


    他是这么说的。


    这里很好吗？


    希洛不想反对居住于此的巨人的想法，但实在无法苟同。


    这里没有绿意，吹不到风，也见不到阳光，就像是玛珀号最底层的货仓。非要说有什么地方好的，大概也就只有不那么寒冷而已吧。


    即便是这唯一的优点，在大陆上也是唾手可得的，不必为此而对矿山有任何眷恋。


    “离开的自由，我知道我有。有一天会离开，或许。”他抬起一辆破碎的矿车，将支撑岩洞的木架抬起，“现在，这里，很好。”


    希洛依然困惑，但她点了点头：“你喜欢这地方？”


    “喜欢。”


    “那就好。”


    前方的通道狭窄逼仄，是只有人类才能通过的道路。巨人没有说（想来他也很难说出这么长且复杂的字句吧），不过想也知道，这是离开山中的道路。


    钻过通道，光线一点一点被甩在身后，但有一缕新的光芒就在眼前。


    希洛感到自己的心跳有点过快了。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正在被两层岩壁夹在中间，即便此刻立足在盖鲁斯特平原，她的心脏也一定会狂跳不止的。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着并不充实的空气。


    “马上就能走出去了，希洛。你看，前面就是……希洛？”里昂回头看她，“没事吧，希洛？是不是这里太挤了？”


    “没事……我是说我没事。但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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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事。”她艰难地在狭窄的通道中转过身，“我落东西在巨人那儿了，得回去拿一下。你先出去就好，我马上就跟上！”


    “这样吗？你弄丢什么了，我帮你一起找吧。”


    “你先走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哦……我知道了。”


    其实希洛无所谓里昂的回答。她已经在往回走了，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一直走到通道的起点，她见到巨人为止。


    巨人仍等待原地，用手撑起木架，见到她钻出来时，还笑了笑，却不说什么。


    他在等待希洛出声。


    而希洛，她必须喘息几口气，调动所有的勇气，才敢说：“我正在做的事情，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巨人不语，她愈发觉得紧张。


    “你能够看到未来。你看到我来到了这里，也一定看到了我会做的事情。我将复活魔王，而这并未成为一件坏事，所以你才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了，对吗？”她急急地说，“如果不是这样，你一定不会抓住掉到矿洞里的我，也不会送我出去的。请告诉我，我所做的不是一件邪恶的坏事。”


    他依然不说话，但的确是个耐心的听众。他听着希洛把话说完，而后又是长足的沉默。几乎实在她的紧张感即将来到顶点时，他终于动了动。


    巨人抬起手，原木般巨大的手指点在她的左眼上，轻轻的，却是分外结实的一下。


    “在这里。”他说。


    希洛没有听懂：“……你说什么东西在这里？”


    “答案。”


    他收回了手，重新撑起木架。


    “再见，希洛。”


    希洛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但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巨人第一次对她说再见——看来他刚才并不是忘记了告别的礼节。


    “再见……下次见？”


    她不确信地说着这话，巨人却没有回答。


    看来，他们不会有下一次的见面了。


    好在不必为此感伤，因为这场相遇本就是萍水相逢。


    希洛走进通道，独自前进。眼前的光亮愈发鲜明。


    回到雪原之上，又是那过分恼人的被血反射出的明亮光，风吹得脸颊刺痛，而里昂就站在眼前，久别重逢似的冲她招手，这一切都给了希洛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仿佛见到巨人才是一场过分美妙的梦。她赶紧打开背包，还好还好，东西还在。


    希洛松了口气，想起了跌进山中之前，她和里昂在说的事情。


    “你要问什么冒昧的问题来着？”


    “唔！”


    里昂猛抖了一下，看起来好心虚，搓搓手又挠挠头，像是夏天的苍蝇。


    “我说了，你别生气，可以吗？”


    “可以。”希洛顿了顿，“我平常也不怎么生气。”


    “答应了，你不生气哦？”


    “嗯。”


    “真的绝对不可以生气。”


    “再不说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这么一恐吓，里昂总算是收起了过分的顾虑，然后鼓起勇气，把话说出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