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入世(七)

作品:《奸臣师父为何这样

    为首班头大手一挥:“给我搜!”


    评书声戛然而止。几队人马齐刷刷涌向戏台。


    “咣当!”


    茶碗摔了个粉碎,汤水倾洒而出,溅了一地。周围的茶客从没见过这等阵仗,纷纷吓得扔杯流窜。


    黄马褂的皂隶一把掀翻木桌,桌腿“咔”一声断裂。说书人将折扇一丢,猫腰瑟缩着躲进台底。


    “仔细着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出口被更多衙役堵得水泄不通,现场乱作一锅粥。托底的黄马褂跨步至门前,截下人流。厉声道:“今日若搜不出逃奴,在场的一个都别想逃脱干系!”


    珠帘被撞得哗哗响,卫知瑶担忧起身:“怎么回事?”


    叶灼尚不明就里。正感慨京城治安怎的也如此之乱,回首张望,却见秦三娘不见了踪影。


    刀柄斜身飞过,“咔”一声落于木桩。后面伙计两眼一翻就要晕。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那班头额间横着刀疤,手背青筋暴起。伙计吓得脸都白了,“掌柜在、在……”


    “几位官爷好大阵仗。”秦三娘扶着雕栏,挪着小步款款而下,“光临我这小肆,不知是来吃茶的,还是……”


    她拉长尾调,往那翻倒的茶桌一扫,“砸店来了?”


    “你就是掌柜的?”他拿出一筒卷轴,丢给身边小吏。


    “有人检举清茗居窝藏逃奴,我等找水月姑娘,还不速速拿人出来!”


    “逃奴?”秦三娘笑着摇头,“几位官爷,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里就是个茶坊,可不是难民栖流所,没有什么水月姑娘。”


    “呸!你个婆娘撒谎不带打草稿!”


    小吏将卷轴往地上一扔,毫不客气道:“昨儿夜里有人蹲点,还看到她来着。画像在此,你自个儿认认去!”


    那卷轴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弧线。摊开之际,忽见一身影飞身而起。


    几道寒光下去,卷轴碎成千百万片。


    衙役们退避后方,男子执剑落了地,碎絮漫天扬落,像是场鹅毛大雪。白刃穿透一片,直指头目跟前。


    “你是何人?胆敢妨碍衙门公务,不要命了?!”


    “我看是你们不要命了。”他将剑锋对准几分,“既是受命拿人,抓捕令何在?”


    那班头抽出长刀应对,冷汗直冒:“我等奉岐州府衙张大人之命,临时接管逃奴,有你什么事!”


    “这里是上京,没有抓捕令,算哪门子杂役!”说话间拔剑相向。


    剑影疾如风迅如雷,磨得刀身火星四溅。但见他一身苍蓝色便衣,后发高绾、宽肩窄腰,身板是个大块头,比石墙还要结实。也不知哪儿来的英雄好汉,叶灼往外探了探脑袋,企图看个清楚。


    身旁的卫知瑶拍桌跳起:“邱山?!”


    邱山闻声抬头,与她打个照面。衙役乘隙抄起棍棒砸来,声未及剑先动,“咔”一声将棍棒断成两截。


    此人原是屯骑校尉,北军五营校尉之一,曾属卫明川麾下。前年盂兰盆节上见过,叶灼有些印象。


    钝刀虽然招招接下,却显得笨重勉强。班头连退好几步,这时只听楼上传来句:“住手!”


    众人循声举目。掠过圆环状的阁楼,停落于三层拐角边。


    凭栏边,轻风携起女子的衣带,三千青丝徐徐曳动。


    褪去面纱,那是一张怎样颠倒众生的脸。


    清眸流盼、柳眉生烟,肤如凝脂玉、鬓若秋蝉翼。举手投足间,宛若天仙拨彩云,美得出尘,美得惊心动魄。


    叶灼甩了甩头,惊呼出声:“子钦姐姐!”


    无数道惊诧的目光中,琴子钦踱步下楼,与邱山擦肩而过。


    小吏另拿一筒卷轴,稍作比对后道:“头儿,是她不错。”


    “你就是水月姑娘?”班头微眯起眼。


    琴子钦不予理会,淡漠道:“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我有个条件。”


    “好个模样标致的小娘子。”那班头果是色心发作,伸手欲挑她的下巴,“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只要肯陪爷们儿喝几盅……”


    “想带她走,先过我这关再说!”长剑劈来,血花喷薄而出。


    叶灼吓得捂眼。耐不住实在太过精彩,透过指缝接着观战。


    望着血淋淋的手指头,班头将大刀一丢:“娘嘞,不玩了!我不玩了!”


    小吏执铁尺挡剑:“头儿闪开,让我来!”


    利剑横轧直逼眼前。铁尺很快架不住攻势,弯成新月状的拱形。


    数十回合过招下来,那帮衙役压根不是他的对手,终于被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大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邱山已是杀红了眼,就要挥剑,秦三娘忙拖住他臂弯:“在我清茗居舞刀弄枪,是想砸了我招牌不成?”


    “可是他们——”


    “让我来。”秦三娘瞥了瞥身侧。


    邱山眼神狠戾扫过地上那伙人,冷哼一声收剑。


    见事态平息,卫知瑶几步下楼。秉着看热闹的心理,叶灼也跟了下去。


    “卫小姐。”邱山拱手行礼。


    她嗔怪瞧他一眼,道:“一会儿再和我解释。”秦三娘上前。


    那帮衙役头都要磕烂了,秦三娘道:“琴姑娘是我请来的医工,没有抓捕令,你们为何强抢民女?”


    “民女?青天大老爷呦,她哪儿是什么民女!”班头呼呼吹着手指,旁边小吏帮忙包扎,“她她她,她不过是个伎子罢了!”


    邱山闻言震怒:“你说什么,你——”


    “大侠,我都成这样了,何苦骗你呢?”班头指指自己肿得不成人样的脸,给小吏使了个眼色。


    跪在地上的小差忙不迭翻找袖袋,拿出封什么来。“喏,卖身契还在这儿呢!”


    秦三娘拾起一看,脸色骤变。


    余下几人不约而同望向琴子钦,却见她瘫软在地,双眸此刻成了一潭死水。


    “这个姓琴的姑娘乃是奴籍,又与极乐坊签了卖身契。我等只是受人之托,奉命行事罢了。何苦为难几个衙役呀!”


    “极乐坊,那是什么地方?”卫知瑶发问。


    “好像……是岐州最大的花楼。”叶灼点着下巴想,“寻欢作乐之地,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并未亲身去过。”


    “寻欢作乐的只有权贵!”琴子钦胸口剧烈起伏,“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极乐坊,是草菅人命的炼狱!”


    秦三娘愁眉莫展,诘问道:“琴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琴子钦紧抿着下唇,一言不发。


    “你只同我说过,你父因故获罪,我怜你流落民间、孤苦无依,又因一手精湛琴艺,方才收你为徒、留你在清茗居。”秦三娘俯身平视她,“可你为何要撒谎,隐瞒奴籍的身份?”


    “……”


    “既如此,”秦三娘叹了口气,“一诺千金,还请几位官爷,将她带回去吧。”


    “三娘!”邱山哀声劝阻。


    未及几人反应,琴子钦“扑通”一声跪下。


    “水月是极乐坊坊主赐我的名字,我并非自由身,这点的确是我骗了大家。可除却此事,其余所言,句句为真!”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惨多少人?”秦三娘凝重道。


    “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响头一个接一个而来,额间点点殷红渗出,望之令人揪心。


    邱山欲要上前,被一股蛮力扯住衣襟。


    “跟我来。”卫知瑶使了个眼色,“我有话问你。”


    邱山咬咬牙,随她出了屋。


    “我此行的确为逃难而来,至于隐瞒身份,实在是为寻个落脚点,不得已而为之。未料想造成如今的局面,子钦自知有罪,只求不累及他人。”


    场下一片唏嘘,茶客们指指点点,有怜悯其境遇的,有唾骂其不守规矩的,有对衙役怒目而视的。


    多数人得知其自岐州而来,都生怕其染病,躲瘟神一样躲着。


    “大家不要担心,琴姑娘先前找大夫诊过脉,没有异象。且不论她的身份,出逃许是有什么苦衷。”叶灼左顾右盼一阵,招呼伙计们施以抚恤。


    “这顿就算秦掌柜请大家的,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见说请客,松了口,接连散去。


    袖口被揪了揪,秦三娘眉心轻蹙。


    “三娘姐姐,差不多得了。”叶灼捏了把汗,“这样下去,怕是要磕坏了她……”


    “子钦在此,谢过师父这段时日的照拂之恩。”琴子钦含泪起身,对身后衙役道:“不必多言了,我跟你们走。”


    “这还差不多。” 小吏上前作势一铐,“交差!”


    “等等。”


    为首班头被打得怕了,僵硬回过头,满脸惊恐:“做什么?”


    “她赎身要费多少银子?”秦三娘问。


    “整……整二千两。”


    似是下了极大决心,秦三娘遣一名伙计至里屋。少顷,递来封黄皮信笺。


    “将卖身契留下,带着这封字据回去,让主家开具放良文书。余下的,以此地契作担保,慢慢还清就是。”


    “是、是……”


    几人皆是不可置信望向她,琴子钦吓得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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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三娘扶起她,“我既许你留下,又怎可半途弃你。”


    “师傅!这怎么可以——”


    “我从未想过把你交给他们。”秦三娘摇头道,“你可知我气你什么?”


    “是子钦因一己之私置您于两难,辱了您门面?”


    “不对。”秦三娘道,“打从一开始,你便该将实情告知于我,而不是企图隐瞒。”


    琴子钦怔了半晌。


    抬头却见茶客已被疏散,周身女眷目光热切,向自己伸出手。


    “自古以来,勾栏瓦肆之地,从来是自愿者寡,命囚者多。”


    叶灼朗声道,“子钦姐姐,你若有什么苦衷,只管说出来便是。三娘姐姐最是怜惜女子,她会理解你的。”


    “这所清茗居,恰是为此而开设。”卫知瑶自门外走入。行过之处,数十名女伙计来回奔忙,相互微笑致意。


    才须臾的功夫,地上茶汤被扫了个干净,座椅各自归位。席间井然有序、焕然一新。


    “这些女娘,最开始都和你一样。”


    秦三娘侧过身,腾出块空地,“她们有的擅诗词歌赋,有的擅女工,有的沏茶有的记账。如今在我这儿做工,各自都有了一番事业。就连我也是亦然……可是现在,谁还在乎我们过去做的什么?”


    泪水呼之欲出,琴子钦想说些什么,却是无语凝噎。


    “即便有,也没什么抬不起头的。”秦三娘搭上她的手,“天底下谁没有对自由身的渴望?不过拘于一时、无力逃脱罢了。”


    “三娘姐姐说得对。女子之间,本是要相互扶持的。”叶灼挥了挥拳,“这余下赎金,我出一份!”


    卫知瑶:“也带我一份!”


    “你们……”琴子钦哽咽,“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初见却承蒙诸位相助,今日之恩,子钦永世难忘!”


    众人同将她扶起,相视而笑。


    “往后你不再是奴籍,可以安心待在这里。天涯海角,再不会有人来追赶你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琴子钦背井离乡多年来,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温暖。


    “诸位能帮忙,子钦不胜感激。然而无功不受禄,这份恩情,说什么都要还的。”


    “那便留你在清茗居,为我们多奏几支曲吧!”


    琴子钦摇头,似有些无所适从。


    “我手里还剩些积蓄,可以暂时抵一部分赎身的银子。至于其它的,我且卖个几年艺,慢慢补上就是。”


    “你,要走?”


    叶灼眨了眨眼,“子钦姐姐,留下来不好么?”


    秦三娘忙道:“适才那席话,是我为了试你说出真相,并非真的要赶你。”


    “我知道。”


    “那你是为何……?”


    “犯下这样的错误,又连累这么多人受牵连。”琴子钦背过身去,“子钦自知无颜面对师傅,无颜面对清茗居的姊妹们。倘若留下,岂不为人所耻笑?”


    “琴姑娘,我们不介意。”


    “可我介意!况且——”琴子钦顿了顿,沉重道:“况且,我在岐州还有未了之事,过段时日便要离京。”


    “何事如此紧急,竟要你马上就走?”


    琴子钦深吸一口气,“我离开岐州时,本来要带上一位姑娘。她是极乐坊的花魁,亦是我唯一的伙伴。”


    “那姑娘名叫什么?”


    “她叫林媚儿。”琴子钦道,“当时她被一位贵客看上,出嫁之日在即。我们本来约定好,等我来京后,与她相互报个平安。可是这段时日……你知道的。岐州消息被封,媚儿生死未卜,我实在担心。”


    “所以,你想回去找她?”


    琴子钦点了点头,骤然想起什么。


    未及回头,叶灼挽起她的手,“子钦姐姐,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叶姑娘……”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漫说岐州官府放行与否,便是去了,也未必能见到她。而我不同,我是太医署学子,又是岐州人氏,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进出岐州。若得机会返乡,定能第一时间确保她的安危。”


    “对呀!近来朝廷要派人赴往民间义诊,”秦三娘拍掌道,“这件事让叶姑娘办,的确最为合适不过。”


    “可是义诊人员都是随机分配,灼妹妹,你如何能决定得了自己去哪儿?”


    “即便分往岐州的是别人,太医署的人我都认识,也好让他们帮忙带句话啊。”


    卫知瑶想了想道:“也是。”


    “所以子钦姐姐,”叶灼携她起身,轻柔道,“你就安心在此将养一段时日,如何?”


    字字如春风化雨,润人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