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空气中，隐隐传来震鸣。


    ‘非人存在’似乎是在肯定。


    凝神等了几息，大致推测出回应的意思，薄叶千春放松了些。


    只是，甫一放松，她的腿部的肌肉便自发性地绷紧，几乎绷成一线拉紧的白色弓弦。


    是极度紧张又陡然放松后的抽筋。


    “唔……”


    短暂地闷哼一声，在复涌而来的阴冷感中，薄叶千春蹙眉，伸手去碰自己的腿。


    她的腿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一部分，来自‘非人存在’。


    一部分，则是她在之前的惊惧中，不知不觉失温冰凉的手指。


    脆弱、连人类手指都能轻易造成巨大伤害的喉管里还残留着点点异物感。


    薄叶千春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气，把利刃在颤抖的喉咙中蓄势待发的惊惧感强行压下去，才专注地去感受腿。


    腿部，鲜明地传来非人接触的触感。


    但她的手指抚过去时，哪怕和非人触感重合，也只是摸到一点利爪就留在皮肤上的湿润，没有摸到任何爪子状的尖锐物体。


    稍微思考下，她反应过来，“里香可以碰到我，但我无法碰到里香？”


    没有任何普通人类可以理解的声音响起。


    但是，再一次，空气隐隐震动，仿佛有人类所无法理解的声波在回荡。


    应该是在肯定。


    “好过分，”薄叶千春的声音低了下去，用脸颊贴向阴冷感最浓郁的方向，“我既看不到里香，也碰不到里香。”


    她称呼‘非人存在’，不是人称代词，而是它在意的‘里香’。


    “我还听不见里香说的话。”


    “我们好像只能通过手机才能交流，”薄叶千春的声音低低的，“下次，我们用手机交流吧？”


    用手机交流，就不用面对‘非人存在’。


    ‘非人存在’在手机交流中，给出的反馈很少，之前，薄叶千春不是很喜欢这种只能隔着冷冰冰屏幕、无法窥见真实态度、带有一定过滤性和延迟性的交流。


    也不是很喜欢对着手机屏幕，努力思考‘已读不回’和撤回消息’意思的感觉。


    线索太少，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胡乱猜测，生硬推理。


    但假如面对面交流，‘非人存在’会用利爪触碰她脆弱的身体……


    拿话又说回来了，她其实可以喜欢‘隔着屏幕胡乱猜测’的。


    真的。


    “里香不是有人类的身躯吗？”像是想起什么，薄叶千春又问，“或者，你用人类的身躯来见我？”


    再退一步，非要面对面交流，她可以和‘非人存在’的人类身躯面对面交流呀。


    虽然还要面对‘非人存在’，但人类的手掌，总比尖锐的利爪要好。


    “好不好？”


    因为喉咙还是不太舒服，薄叶千春将声音压得很低，又很柔和，哪怕是听不懂人类说话的非人，也能轻易从流了蜜般的声调中听出她是在撒娇，更何况是能理解人类语言的‘非人存在’。


    但是。


    隐隐的空气震鸣声没有响起，‘非人存在’没有立即应下。


    卧室安静下来。


    自上方，投来阴冷、没有一丝人类温度的视线。


    薄叶千春仰起面颊。


    她尝试端详面前的空气时，不均匀的、比昏暗更浑浊些的‘空气’也在凝视她。


    那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人类灵魂的凝视。


    悚然，不安，害怕，恐惧……一切的负面情绪，在薄叶千春弯起绿色的眼睛、吐露宛如向朋友撒娇的亲密话语时，仿佛凝聚成了实质性的黑色火焰，在她柔弱的身躯上摇曳，被‘非人存在’静静凝视着。


    “……”


    薄叶千春眼睛弯起的弧度稍平了些。


    她还未压下悚然，再次弯起眼睛，眼前的‘空气’便陡然出现变化，不均匀的昏暗涌动着，摁在她腿部的利爪用足以吸引注意力、却不会让她受伤的力度用力。


    肌肉拉伸的酸涩感浮上来。


    与此同时，有‘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薄叶千春下意识侧首，肩膀似乎一沉，隐隐感到有同样冰冷的、却比爪子带着一点钝感的齿状轮廓，随后，是更尖锐些、形状更小的利齿感。


    下一刻，有着湿漉漉错觉的‘冷风’扑涌而来，蹭过她的肩膀，顺着背脊蔓延而下。


    “咯吱。”


    隐隐约约，有令人类悚然的咀嚼的幻音响起，在空气中回荡。


    幻音响起的地方，几乎就在薄叶千春的耳边。


    这本该令人恐惧。


    可薄叶千春却身体一轻，有种熟悉的陡然轻松感，正如每一个在医院被拥抱住的夜晚。


    她低垂下眼睛，咬住自己因腿部酸涩感而要发出的轻哼，瞳孔在细细地阵颤，“里、里香……”


    不自觉移开的视线，落向了房间一侧。


    那是刚刚手机碎片滚落的方向，也是阳台的方向。


    阳台门本来是关着的，可薄叶千春看去时，却发现玻璃门开着一条缝隙，月光下，有不正常的阴影斜着探出一点。


    在玻璃门的缝隙处，似乎有一只手。


    那只手伸向玻璃门侧的手机碎片，将碎片攥在手心中后，又收回去，重归于阳台的死角。


    “……欸？”


    等等，人类的手？


    一切很快，那只属于人类的手臂几乎只是一闪而逝，在薄叶千春的视野中留下一个白色残影，她怔住，视线刚追过去，错觉般的咀嚼音却刚好停止。


    有什么东西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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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脸颊，让她重新看向正前方的昏暗。


    空气中，重重叠叠的嗡鸣再次响起。


    频率不是非常高，不是开心状态。


    但也不是生气状态。


    听到错觉般的空气震鸣次数多了，薄叶千春已经能隐隐辨认出‘非人存在’说话时的情绪。


    察觉到它没有生气的那一刻，她仿佛被无形手掌捏住、正在急促跳动的心脏重归缓和，松了一口气，身体柔软起来，胃部也重新有了知觉。


    但在睡前服下的药和冷水似乎也随着一起复苏，胃部像是承载了满满的冰水混合物，泛起一阵又一阵、并不尖锐的痛感。


    薄叶千春有一种脏器被拧着向下坠的错觉。


    她蹙起眉，刚要把这种大约是恐惧具现化身体上的生理性反应压下去，阴冷的‘空气’便忽而离开她的面颊，向下涌去。


    腹部，传来被轻轻碰撞的感觉。


    空气中，那种乍一听仿佛听到了什么、认真凝神去听却只能判断为错觉的空气震鸣再一次响起。


    频率很快，很急促。


    看不清细节的近处传来阵阵东西被推翻的噼里啪啦声。


    ——‘非人存在’在急躁。


    为什么？


    “怎么了？”薄叶千春尝试起身，再次虚抱到满怀的空气，“里香？”


    阴冷的气息萦绕着腿部，她茫然地去摸空气，进行安抚，“是因为我在难受吗？”


    “我的难受和你无关，里、”


    声音戛然而止。


    刺目的、不知何时悄流出的一缕红色，映入薄叶千春的眼帘。


    她其实没有看清，在反应过来那是血的之前，就已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金属的嗡鸣声横穿大脑。


    尖锐的嗡鸣中，她隐隐听到重叠在一起、不甚清晰、属于小孩子们的声音：‘嗯！’


    ‘那说好啦，不可以反悔呦，要当一辈子的……’


    ‘好、朋、友。’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的一缕红丝被另一滩红色所覆盖：黑色的马路，幼小的人类身躯，正在疯狂蔓延、比人类身躯还要大的血泊。


    遥遥的，似乎有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响起，和属于小孩子们带着稚气的‘好、朋、友’尾音重叠在一起，轻而易举地将薄叶千春的理智冲击得支离破碎。


    「52.」


    ‘非人存在’似乎将她重新拥抱住，发出急促的、宛如催促他人的嗡鸣。


    阳台的玻璃门好像被猛然推开，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似乎有人快步走进来。


    薄叶千春的身体在反胃、在惊惧挣扎、尖叫哭泣，在竭尽一切展现人类的脆弱。


    但她的意识，却飘离出身体，于浑浑噩噩间，迟钝地思考：“……”


    “原来我……”


    “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