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华所说非虚。


    那股甜腻的香气本来只萦绕在后厨，现在竟连客房也能闻到了，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股不好的预感自新中源涌起。


    江浸月对白华做了个“嘘”的手势，独自离开了客房。


    到了开业的时辰，街上人多了，店里人声嘈杂。


    她在二楼的围栏上向下望，只见楼下桌旁的位置几乎被人占满，来人仍源源不断。


    人人头顶戴花，热络地互相交谈着。


    店内和刚才冷清的模样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


    江浸月捕捉到几个“花神”、“踢了死”的字眼，随后便被角落里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一个壮汉带着个小姑娘貌似想拼桌。


    坐在位子上的中年男人却叫起了价，要出一两银子才肯让两人坐下。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钱啊？”


    “嫌贵？那就边上待着去，你不买有的是人要买。”


    “小二呢？我问你，你们店的座是免费的吧？”


    店里人都忙活着，眼看这边要吵起来，其他人都特意避开，只有刚刚江浸月请吃饭的那个年轻人资历尚浅，偏往这边靠。


    “你！就是你，过来说说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店小二被叫过来，仍愣头愣脑的，搞不清楚情况，只一味傻笑。


    “我就问你这两把椅子他是交钱买下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店没有椅子费。”


    “那你就把这两把椅子给我们拿过来，店里人多能理解，我们就是要个坐着的地方。”


    那店小二弯腰去拿，中年男子便不乐意了：


    “干什么干什么呀？这张桌子是不是三人桌！？我约了朋友一会要来的，等一会人来了没有坐，你让他们坐地上吗？凭什么抢我椅子？”


    “你这人满口胡吣，小兄弟你别信他，他刚刚还跟我要钱呢！”


    那汉子一听也急了，两人你来我往，吵嚷声使得嘈杂的人群一瞬安静，随后就是无数双转悠的眼睛扫了过来。


    嘈杂声转为如虫鸣般的窸窸窣窣。


    屋里人越来越多，就连厨房的小木凳都被搬到了店里。


    那店小二找不来椅子，结局不了问题，急得满脸苦笑。


    “好热闹啊。”


    对抗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氛围浑然不觉般，江浸月走近了那两人。


    “你是干什么的？”


    那壮汉对着外人语气仍是很冲，索性一屁股坐到了过道里：


    “我今天就坐这儿，看谁敢卖他的坐儿！”


    店内本是拥挤不堪，他这一屁股，直接就把过道堵死了，忙着上菜的小厮只得绕远道，也不肯惹这尊大神。


    “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人来照顾店内生意。”


    江浸月并不理会壮汉，兀自走到了店小二身边。


    那店小二如获大赦，终于说出话来：


    “客官您是远方来的，或许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花神——”


    他话音未落，就有人神情激动地接话：


    “是花神赐予我们美梦的鲜花。”


    惊怪的叹息传来，显然有很多人不同意这个说法：


    “那怎么能是梦呢？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有时候我会梦到相同的地方，里面所有东西的细节都和上一次梦到的一样。”


    “无知啊！竟然把花神赐予的世界之门和普通的梦相提并论！”


    人群为此争执起来了，落在壮汉几人身上的视线便少了许多。


    江浸月仍保持着一脸好奇的模样，转头面向了壮汉和那中年男子，眼神扫了一圈又落回来店小二身上：


    “今儿个的盛况和那花神有关？你们别笑话，我从远方来，还从没听说过什么神呐。”


    店小二顺从地回答：


    “最开始，是大家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个陌生的声音，说祂是为了拯救陷在苦难中馨乡百姓而来，说什么一花一世界，当时咱们小老百姓听不太懂，自然都没信。”


    一花一世界？


    江浸月曾在佛寺中见过这么一句话，虽然她不了解佛法，但正统的佛修是不会害她深陷在昨晚那样的梦境中的。


    更不会半夜爬人窗口。


    难道这魔族费这般力气集百家之所长，就为在百姓身上树立神的形象？


    或许这魔族很弱，不敢现身，但如此说来，就和之前推断出来的可能相悖。


    “后来您也能看到，这大街小巷开遍了花，要是把花拿回家，夜晚就能做个好真实的美梦。


    当然，这点比较有争议，就像他们刚刚说的，有人认为花可以带领灵魂通往另一个世界，毕竟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很逼真，大家也就信了花神。


    尤其是有时候，大家同时梦到一个声音，花神会指引大家醒来后到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花神会带走自己看中的人，传闻说，被带走的人会成为花仙，不用在尘世受苦，前往极乐之境。”


    江浸月看向壮汉身后的女孩，那女孩瘦瘦小小，神情却十分倔强，与人对视也毫不躲闪。


    谈到花神，那壮汉和中年男子明显没有刚刚那般气焰嚣张。


    尤其那壮汉，脸上露出了与块头不符的脆弱：


    “我妹妹病了，三天两头拉血，吃进去的饭也都会吐出来，问过大夫都说治不了，算了，来这儿不过是求个机缘，坐在地上也一样。”


    他揽过那小姑娘，小姑娘顺从地坐在了壮汉的腿上，袖子里露出一截皮包骨的手臂。


    那中年男人斜睨了一眼，并没有松动，像是被一股气憋得脸色通红。


    那红不似羞耻，而是一种愤懑。


    “要我说，那帮凑热闹的才最该被赶出去。”


    他脱了一只靴子，露出一只肿胀发红的脚来，其中几只脚趾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畏缩成黑炭似的一块。


    “我也难啊，那什么消渴症，把我半条命都折腾没了，没有银子治病，这才想着靠着偏门路赚点钱来。”


    他叹了一口气：


    “都不容易，你坐吧。”


    那壮汉一言不发，抱着妹妹坐在了椅子上。


    一场闹剧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江浸月眼睛微眯，神色凝重。


    馨乡的人似乎都十分崇信花神，但她来时见到耄耋老人仍推车卖花，如今又见到了这三个为疾病苦恼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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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环顾坐在店里的人，各个皆是粗布麻衣，有些身上印着因劳作而导致的伤口，有的折了手脚，萎缩成鸡爪大小放在桌上。


    更多的，是身体瘦弱，一看就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但他们各个都精神焕发，似乎有无穷的希望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


    可花神的梦似乎并没有解决他们现实的困扰，吊着他们的不过是一种飘渺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能把人骗到这种地步，这个“花神”手段了得。


    那些人眼中燃烧着的狂热信仰让人不适。


    江浸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客房。


    白华倚在门口，看起来她现在的模样正在他意料之中。


    她把人推入房中，将三颗灵石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走吧，子石在馨乡的界碑底下，还有一颗在前往蓝柏谷路上的一个湖边，找到子石，把一颗灵石的灵力灌注在里面，就能打开阵门，回到山庄。”


    白华挑了挑眉，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似是完全没被她营造出的紧张氛围影响：


    “怎么？突然懂事了？和陌生人聊几句就能让你变这么成熟，看来之前的沟通，问题出在我身上。”


    “花神盯上了这个客栈，昨晚来我房间的人应该是它，它是有备而来的。


    这个魔族可能…确实……不太简单，我们一起未必能走得了。


    之前它见过我却没真正的伤害我，或许我可以顺势潜伏在它身边，但它没见过你，你先回去，顺便摘一些话，让骆明川研究一下。”


    白华笑着弹了她脑门一下。


    bang地一声，江浸月脑门上霎时间出现了个红肿的印记。


    在这个时候不正经。


    她心中的火气嗖一下就蹿了起来。


    白华依然笑着，两句话就浇灭了她的怒气：


    “来的时候不还想着拉我下水吗？怎么真下水了又把人往岸上赶啊？”


    他果然猜到了。


    江浸月一时理亏，火气倒是不好再发了，只得暂时忍了下来：


    “我这叫随机应变，虽然一开始是想坑你一下，但你也猜出来了，就算是火坑也是你自己愿意跳的……”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你活了多少岁啊？”


    白华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神色一愣：


    “你问这个做什么？”


    “魔族认不认得你啊？就算不认得，但外界的修仙者大部分都被屠戮干净了，要是他们记下你，找山庄麻烦怎么办？不对，这么说它应该也记下我了……我可以暂时不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把山庄的事情往外说。”


    她把自己的担忧抛豆子似的的抛了出来，没有注意一旁白华的沉默。


    铜镜照着他的脸。


    是啊，多少岁了呢？


    他的记忆始于山庄里的日子，在那之前，应该还有一些的。


    不过，以金丹期的修为，想来也不长。


    他对着镜子贴上准备好的大鲵皮，神态是缓滞的轻松。


    江浸月意识到她说了半天也没有回应后，转头迎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你……怎么不给我也备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