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内心纠结无比。


    然而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沉浸在秘境地图探索之中，似乎毫不在意她带回的那妖修。


    心下思量，那妖修受伤太重，并且浑身妖气紊乱，若是不治恐怕会被妖气完全侵蚀，失去灵智，成为失控妖兽。


    唉。


    也罢。


    总归都是妖族，即便其人血脉看上去骇人无比，她母亲也是妖族几大妖王，即便是在芳兰境妖王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便是对方来头极大又如何，也于她无什么影响。


    还是治一治吧，万一真的傻了呢。


    常桓并不知道他掉落秘境之中，确实流落到如此偏僻之处，竟然是被一妖族带回去，才勉强获救。


    此刻他一直沉浸于多年记忆之中，依稀还能记得彼时虞今尚且还活着。


    如此高高在上的天宗弟子，和他卑贱的半妖之人截然不同。


    然而她待自己这个师兄是极好的。


    天宗只知道他乃是半妖，提及妖气便是异族，对他十分不敬，虞今却能一点点为他找回尊严，让他成为天宗弟子各个敬仰的二师兄。


    仅次于栾辰。


    每当妖气发作，还会守在他身边。


    初时虞今修为底下，见他受到妖气折磨，只会默默掉眼泪，后来晋入金丹，不知从何处听说，修得剑意之后，可以修士剑意金丹容纳妖气，而后便日日为他梳理。


    自此之后，常桓多年没有受到妖气爆发，几乎都要忘了，原来自己是个妖啊。


    那时候他同样肆意，有剑道天才的师妹，有受人尊敬的师兄，师尊虽然不过问弟子情况，却也从未亏待他。


    亦没有妖气侵扰，修为虽不如师妹师兄，却也远超常人，也是顺利晋升金丹。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些贪心不足了呢？


    是听到虞今口中越来越多出现的席沅的名字。


    是知道两家自幼时订下的婚约。


    还是说，虞今失踪去为大师兄寻找臂膀，三月不归，他独自承受妖气侵蚀，只觉得这一次的妖气入侵，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受。


    若是无法永久去除，他情愿从未好过，也比如明明已经体会过正常人的滋味，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妖气一拳打入谷底，告诉他他只是个妖，永远也无红和这些仙门弟子相比。


    还是在那之后，虞今越来越多次的缺席他的妖气发作。


    每每忍耐之后，待她问起，都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安慰师妹。


    但其实内心想问的分明是，那些忽略我的时间里，你去做了些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可以忽略我？


    可那些话终于没有说出口，只维持在虞今面前，那温润沉默师兄的假面。


    但横亘在他和师妹之间的天堑越来越大。


    常桓知道，他和虞今始终不同。


    他是妖。


    这就是原罪。


    虞今可以和两小无猜的席沅在一起。


    也可以和少年肆意的祁连珏在一起。


    可就是不会和一个妖，一个骨血中卑贱的半妖厮混。


    他是最无望的人。


    所以，在虞今为了寻找魔毒解药，厮杀三日，重伤归来时，他隐瞒了是对方带回解药的事实。


    在祁连珏误会，白云渺半推半就承认时，他没有解释。


    在之后的许多次，即便白云渺的拙劣演技如此不堪一击，他也没有为虞今说一句话。


    看着她被师兄师弟误解，被人冠以恶毒的名义。


    他只希望虞今明白。


    那些人都不知道。


    席沅、祁连珏、栾辰……甚至整个天宗。


    可为什么人能这么傻，一次次的被误会，还能如此摒弃过往的一切，继续掏出真心。


    常桓不甘心啊。


    为什么虞今不明白，天宗这些人待她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唯有他最纯粹。


    所以他提出了剖丹的想法。


    那时候他内心卑劣的想过，哪怕有一个人反对，哪怕只是一句话，他都承认虞今的付出值得。


    然而，让常桓想想都要笑出来的是，这个想法提出过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凝滞了，他们惊讶，他们纠结，他们犹豫……


    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过，此法不妥。


    没有一句。


    这让常桓内心有些扭曲的想看到虞今醒来之后的反应。


    这就是你付出那么多善待的同门。


    虞今。


    就是为了这些人，你几度忽略放弃我。


    他没想到，只是一个测试而已。


    为什么虞今最后死了呢？


    为什么祁连珏那样待她，还能奋不顾身冲上前去挡下致命一击呢？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普通人了吗，肉体凡胎，承受不了魔气攻击。


    还是说……其实虞今就是想要死亡？


    为什么呢？


    常桓没想过要害死她。


    虞今有关的一切都好像一场美梦，即便不时会朝他露出獠牙，却仍然让他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他身体中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自过往忌惮无比的妖丹之中溢出。


    那力量太美好了，仿佛能让人看见全天下最美的梦境。


    如果可以，常桓想，就在里面死去也不错。


    至少见到了虞今一面。


    死后，或许还能再见。


    他一定要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他并非要将虞今推向绝路。


    师妹向来良善，听见他诚恳的解释，一定不会责怪他。


    他们还会回到从前。


    就在这时，好似做了美梦一般，常桓的身躯中释放出金色细碎的光点。


    那金光托举他的身体缓缓朝上方飞去。


    一路飞出了四方城中的药庐，宛如一轮旭日一般，幽幽朝着天空而去。


    那光芒炽热滚烫，照出灼灼亮光，立刻吸引了城中妖修的注意。


    无数双眼睛朝那里看过去，望见那金光中的人影。


    那人逐渐蜷缩起来，置身金光之中好似回到了母体一般，头和四肢俱是汇聚于胸腹，那金光将他包裹，宛如太阳。


    营帐之中，点翠蝶王感觉到外界光芒比往常更亮，原本没有在意。


    然而忽然有一瞬间，一抹气息孵出，让她动作形似木偶卡顿一般，立刻僵硬下来。


    “那是……”


    这气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是铭记在血液之中的臣服。


    点翠蝶王只觉得自翻涌的血脉之中，发出一阵阵战栗的气息，好似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孵化一般。


    那是所有妖族的王。


    唯一的妖主——金乌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