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李红染的日志(三)

作品:《咱家世代造反,你小子考上状元了?

    对不起三个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足足一百零七遍。


    江辰看着整版的文字,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下看了。


    这书里记录的东西,虽然只是躺在那里的文字,却对他来说残忍至极。


    乱世里,悲剧才是底色。


    他知道,这后面一定还有更加摧心的事情……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只要当做在看故事一样……”


    如此自我催眠着,江辰终于颤抖着翻开了下一页。


    “记于长风一百二十八年,一月十日”


    “江辰,江州下雪了,很大的雪,好冷。”


    “有几天没记录,因为这些天都在躲避追杀,追杀我们的人很多,各方势力都在寻找你,我们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跟许慕妃又在江州辗转了许多地方,我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次性告诉你吧”


    “江州出了一位半圣,名为慕寒星,他跟你一样,无所不精,被追杀的这段时间,他帮了我们许多,我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说你于他有半师之礼,这说法让慕妃有些吃味,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想她应该是不开心的,除此之外,她还发明了一种渡气之法,或许能将你唤醒,我按照她说的对你试了几次,没用……你发现你沉睡之中居然没有口臭,这点很是奇怪,你何时才能醒来”


    “崔姑娘很担忧你,我抽空去见了她一面,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想见你,但我没敢带她来,她是个好姑娘,不应该参合进这些纷扰之中,这天杀的乱世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流云楼你开的私塾还在,只是物是人非,生意不好做,天天都有人来闹事,陆姬和小药罐求着我教她们武功,我教了她们几手让她自己琢磨,她也想见你,同样的,我没敢带她们来”


    “天圣教的人来到了江州,我跟她们几经接触,发现那其实是一伙劫富济贫的刺客组织,目前看起来,并无坏心,不过人心隔肚皮,我不敢确信,那圣女想见你,我也依旧没答应”


    “你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这些天你们江家的很多产业,都在紧缩,他说,可能马上就要打仗了,我发现你爹其实没有称霸之心,更多的像是在寻求自保,他说宁愿散尽家产,也想换得你和你娘的性命,你爹头发也白了一些,但身体并无大碍”


    “我又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还在熟睡,喊着慕妃一起帮你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当过新年了吧”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冬天快要过去了,今年冬天江州城中死了三成以上的人,尤其是老人,街头上多了好多尸体,有些都发臭了”


    “天圣教圣女又找到我,依旧是想求见你,她看起来很疲惫,这个冬天她做了很多事情,在百姓之中有着蒙面侠女之名,可她却很不开心,我们吵了起来,她质问我,为什么圣人不作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江辰,你快点醒吧”


    “朝廷下了征兵令,感觉有可能要打仗了”


    “崔姑娘找到我,说她打算进京,参加今年的春闱,毕竟她是今年江州的金榜魁首嘛”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二月一日”


    “我劝住崔姑娘了,为此,我不惜向她告知了我的身份,她听后很震惊”


    “江辰,你一定不知道吧,原来你的这位侍女,其实是大周王朝女帝的亲妹,洛月王,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你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便没法再以平常人的眼光看待我了,在你身边服侍你的这段日子,或许是我一生中少有的惬意时光,不必步步惊心,攻心算计,可现在我只求你快点醒过来,无论你怎么看待我都好”


    “慕寒星向我们告辞,他打算去一趟青州,我将你昏迷前后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说一定会找到唤醒你的方法”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四月一日”


    “难得的一段安静日子”


    “公子,你已经睡了半年了,追杀我们的齐国人看似放弃,实则只是隐藏了起来,因此我们依旧是小心翼翼”


    “此外,你的名声好像臭了,听说除了青州以外,好多地方,都掀起一股灭圣毁道的风潮,就连京城也不例外”


    “慕寒星从青州回来,一无所获,她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我想回京城了,姐姐一个人在京中,处境愈加堪忧”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五月三日”


    “有人放出风声,说吃了你的肉,可以长生不老,该死!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了!是齐国那边来的消息!我知道齐皇妄求长生多年,没想到他竟已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五月九日”


    “慕妃死了,杀她的人武功很高,她自知不敌,担心被人用手段逼问出我们的下落,选择了自杀,我清楚她的,我清楚她的(泪渍若干)”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我决定回京城了,皇姐需要我”


    “我不能带着你一起,此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涂抹)我一定会回来的”


    “半圣打算随着一同前往京城,临行前的前两日,我这才知道,原来她竟是一位女子女扮男装,那是位很漂亮的姑娘,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我将你交给了天圣教,也将你在沉睡的事情告诉了她,她知道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和失望,只是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便向我起誓,纵使豁出性命,也一定会护你周全,守到你醒来为之,她的表情很认真”


    “她可以信任,这是我观察她很久后得出的结论,对了,她叫何含影,嘴角有一道疤”


    “……”


    江辰就这么,在沉默之中看完了第一本日志。


    然后,她拿起了第二本。


    第二本日志比第一本更厚,内容更多。


    打开一看。


    里面是李红染回到京城之后的所见所闻,比如朝中日渐紧张压抑的气氛,女帝愈发喜怒无常的性情,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而在这本书中,江辰也见识到了李红染性格发生的变化。


    或者说,在京城后的她,才是她从小到大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情。


    谨言慎行、心思玲珑……


    那是一个相当需要如履薄冰的地方,哪怕她是王爷,也是如此。


    这本日志或许李红染一开始没想着还能交给江辰,只不过是因为经常记录,以至于形成了习惯。


    习惯在临睡前给江辰写点什么。


    所以才有了这么一本书。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八年,六月十七日”


    “我回到了京城,见到了皇姐,半年多未见,皇姐身上发生的很多变化,让我不敢认”


    “……”


    “六月三十日,齐国皇位骄替,三皇子登基,给我国递了一封请帖,皇姐在朝中陈述此事,无人回应,朝中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重,王权贵的狼子野心,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


    “七月二十日,刺客刺杀女帝未果,同样也是这一日,慕姑娘的身影,正式进入了朝中臣子的眼中,我知道此事是王权贵派人干的,真想在朝堂上弄死他!可是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如同老木,杀他恐致人心离散”


    “……”


    “八月四日,慕姑娘不愧是你的弟子,才华无双,一篇《凌云赋》叫满朝文武齐齐变色,颇有你的风采,我有预感,她和你一样,是能够改变大周的人!但她自己却似乎没这个自信,我为此每天都想方设法赞扬她”


    “……”


    “八月十五,慕姑娘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又叫王权贵狠狠吃了个鳖,真解气”


    “……”


    “九月十三,齐国向我国宣战了,大周百废待兴,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原来王权贵竟暗中通敌!告知了我国边境布防,该死的卖国贼!好在此人如今已经伏诛,杀他的人是慕姑娘”


    “……”


    “十月十一日,我军连吃三场败仗,丢了三座城池!满朝文武都慌了,皇姐也心忧不已,慕姑娘临危挂帅,远赴边境”


    “……”


    “十一月十日,前线传来噩耗,慕姑娘被斩了,尸首被挂在城楼上曝晒,军将之中还有叛徒!该死!该死!!是谁!!!该死!!!”


    “慕姑娘死后,我这才明白,原来前几月的安稳,竟是虚假之繁荣,死了一个王权贵,朝中依旧是奸臣当道”


    “……”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周境内数十个反贼家族同时造反,以起义军的名义!说有佞臣乱政,他们要清君侧!”


    “……”


    “十二月一日,起义军向京城长驱直入,道路之中非但无人阻拦,反倒屡屡大开城门任其通行!如果不是奸相立圣人像,离散了人心,又怎会如此?!!不甘心,我好不甘心!江辰,醒来吧,果然只有你才能(涂抹)江辰,大周已经没救了”


    “……”


    “十二月十七日,我劝皇姐走,她此生还从未离开过皇宫,我以为她会答应,可是她拒绝了,她跟我说国在君在,国亡君亡”


    “……”


    “十二月二十一日,我想青君,想慕妃了,想皇姐了”


    “……”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九年,一月二十日”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的身边”


    “回到江州,我才知道,天圣教圣女为了不让人发现你的存在,竟将你放入了你的石像之中,我想打碎这石像,想见见你,但我不能辜负何姑娘的一番苦心”


    “齐军还在找你,齐国先皇求长生之心不死,盯着青州与江州这两处地到处搜寻你的下落,但凡与你有过交集之人,皆被当成突破口”


    “我尝试打探崔姑娘一家的下落,才得知他们家早已搬迁,不知去到了哪里,希望她能幸存下来,但我知道这恐怕很难,齐国皇帝根本不顾大周百姓,民心向背,齐军更是杀人无算,疯了,他们都疯了,整个世道都疯了,到处都涂满了鲜血”


    “我想过写下这段文字之后,便求死,人间已成了地狱,我一个女子,是活不下去的,可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活到你醒来的那天!


    如果有天你醒来后身旁一无所有,就算是你,也会感到寂寞的吧”


    何姑娘邀请我加入了天圣教,我同意了”


    “……”


    第二本书看完。


    江辰长长吐了一口气。


    看完这本书,他仿佛随着李红染的视角,见证了大周朝堂的虚假繁荣,又亲眼见证了这繁荣的落幕,也能感觉得出来,在这个过程之中,李红染得心境变得愈发麻木。


    而这个女人,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一直在不断失去。


    失去信赖的手下,失去王朝兴盛的希望,失去唯一的亲眷……


    其中有些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可实则每一字,每一句,江辰都看出了其中太多犹豫之处。


    同时,这一本书之中,涂抹修改的痕迹,也是最重的一本。


    若第二本书都已是如此,第三本又会是什么呢?


    江辰翻开第三本书。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让江辰心脏几乎骤停的字。


    “记于长丰一百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一日,李红染绝笔”


    “听何姑娘说,天圣教任务凶险,九死一生,一直是齐军的眼中钉,天圣教教众向来都有临行前写绝笔的习惯,我决定入乡随俗”


    “……”


    双手颤抖地看完李红染留下的最后几本书。


    江辰的视线,僵在了最后一封绝笔处。


    “记于长丰一百四十七年,一月一日,李红染绝笔”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二十年,公子,今日窥镜自视,奴家这才发现,我竟已经这般老了……”


    “是啊,已经二十年了,谁人能二十年容颜不老呢”


    “曾经总爱给公子挑白头,这才发现,原来长白头发是这么麻烦的事情,真难看,怕是公子再醒来,已经认不得奴家了”


    “二十年啊,我们相逢不过几月,离别竟已有二十年了,说来也真是奇事一桩了”


    “我近来时常感叹,当初见公子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难道那是一场梦?”


    “若那是梦,我这写下的东西,又是给谁看的呢?”


    “哎呀,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胡言乱语,公子若是看见,切莫放在心上”


    “再说说如今的局势吧,原本大周境内,现已是诸国并立的状况,而齐国在几年前经历了一场叛乱,现在的齐皇,是当初的大皇子,也已经七十余岁了,最近似乎走上了其父的老路,欲求长生之心复燃”


    “要这是真的,这可不太妙啊,恐生乱世,百姓们好不容易才在这几年恢复了些元气,可不能又叫那齐军毁了”


    “我得看看去,待我回来,再写写路上的所见所闻”


    “……”


    如果说,第一本书是李红染在等待之中所写的,第二本书是在绝望之中所写的,那这后面的所有书,便都是在麻木之中所写下的。


    而最后的这段记录。


    像是在李红染早已习惯了现在生活的平常的某天,临时决定去做某件事然后……一去不回。


    江辰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于是走到溪边,朝何梦来问道:”你认识李红染这个人吗?“


    ”好熟悉的名字……“何梦来皱眉想了想:”我想起来了,她是二代圣女吧,我娘跟我说过,初代圣女死后,天圣教就交给了她打理,据说她还是大周遗孤。“


    ”她怎么死的?“江辰沉声问道。


    ”……这”何梦来看着江辰的表情,犹豫起来。


    “说!”江辰逼问:“她怎么死的?”


    “她的死法……”


    听完何梦来的讲述,江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柴房走去。


    找到一把柴刀。


    何梦来连忙叫住他。


    “你要去哪?”


    江辰手上握着柴刀,直直朝门外走去,他头也没回,只说了六个字。


    “叫日月,换新天!”


    ……


    长丰一百二十七年。


    大周,青州城。


    立言台旁。


    平躺在地上的江辰猛然睁开眼,紧接着大口呼吸了起来。


    熟悉而陌生的蓝天,映入眼帘。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眼前的视角便被两张熟悉的脸给占据了。


    李红染的脸挨他很近,几乎快跟他贴在一起。


    许慕妃离得稍微远一点,双手抱胸,眉宇紧皱。


    看见江辰醒来,两人同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李红染直接扑进他的怀中,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公子!你终于醒了!刚刚吓死我了!”


    江辰身子一僵。


    又听李红染继续道:“刚刚你突然昏倒,连呼吸脉搏心跳都停止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就说了来之前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偏不听……”


    梦醒了吗?江辰感受着怀中的轻柔,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沉默许久,他缓缓伸手,在李红染后背轻拍。


    “没事,没事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