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主客

作品:《霜月无华

    这不好评。


    但她一定不是传统意义上,人们认为的那种好人。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她都是‘坏’的。


    因为她直言不讳、阴阳怪气、爱看热闹、爱羞辱人。


    她尊贵、高傲,无差别的看不起所有人。


    但只有城阳自己知道,小时候每次她把所有的人赶走,自己独占御花园父皇亲自制作的那架秋千的时候,她是想要有个人来跟她抢一抢的。


    最好有一个人能抢的过她。


    她天生尊贵,所以才更看得清,人之尊贵卑贱,本不在于身份,而在骨子里。


    她见多了做小伏低,讨好谄媚的人,畏惧的人,惶恐的人。


    她迫切的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从骨头里就看的起自己,敢与她城阳说一个不字的人。


    一个有血性,有尊严的人。


    但是没有人给自己这份尊严。


    他们在她的面前,都一样的害怕,一样的退让。


    好没趣啊。


    她想要回声。


    她想要砸出去的时候也被砸回来。


    但从没有人,能给她这种‘互动’。


    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堂堂正正的直着腰,镇定的对视超过三秒。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活人一样。


    她像往常一样的说着羞辱的话。


    这话放在宫夫人身上,不用说别的,只一句‘连件自己的衣裳都没有’,宫夫人恐怕回家三天都要吃不下饭了。


    因为这句话羞辱的意味确实很重。


    但这话,今天被接住了,弹回来了。


    城阳的心底有些惊讶,她抬眸,开始细细打量底下站着的李如月。


    她长开了。


    小时候可是肉圆脸蛋呢。


    李如月自出生起,每年都会被回宫过节的城阳抱一抱。


    因为城阳和秦后的关系不错,她们共同的厌恶、痛恨李延,而城阳也深知秦后在后宫所受的苦楚,每次都很关心她。


    每次也就只有见到城阳的时候,秦后所受的满腹屈辱和委屈,才能一倒而空,全都诉说给她。


    正因如此,城阳打心底里觉得,李如月不应该那么做。


    她不应该帮李延脱罪。


    秦氏满门本就是冤死的。


    这么轻易被李延平反,那才叫真枉死呢。


    此次回京之前,城阳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所以她给李如月准备了一只极好的镯子。


    却没想到,李如月竟然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做了那么一件背叛秦后、背叛秦家满门的事。


    她失望,所以让人砸了镯子表达她的失望。


    她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李如月为什么要帮李延。


    也不能够接受。


    此刻看着那眉眼与李延很相似,却又带着秦后几分冷艳气质的李如月,城阳的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既有与秦后情谊之下对她的怜惜。


    又有她小时候抱过她、宠过她、身为长辈的疼惜。


    有她背弃了秦后和秦氏,做李延走狗的痛恨与失望。


    又有对她聪明伶俐、勇敢无畏的好奇和兴趣。


    城阳看着底下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孩子’。


    她显然已经比很多同龄人要成熟。


    就是这底下坐着的一众命妇里头,也挑不出几个能站在这和她作此对话的。


    城阳的视线又上下在李如月身上打量了一番,决定继续试探到底。


    “公主好大的威风啊,这一来就先把我守门的侍女拖走教训了。”


    李如月颔首:“姑母举办宴会,她们却拦在门外阻挡宾客,实在不知礼数,侄女怕她们丢了姑母的脸,便教训了几句,毕竟奴才疏于管教,终会酿成大祸,六妹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们阻拦宾客?我怎么不知道,谁被阻拦了?”


    城阳公主看着底下众人,众人纷纷低头不吭声,但有些铁了心一路讨好城阳的命妇,纷纷都开口:“没有呀,没有人阻拦我们。”


    李承隐虽然胆怯,但他有良心。


    李如月之前处处护着他,为他着想,自从李如月受城阳质问开始,他就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插几句话帮个忙。


    好让李如月不那么孤立无援。


    终于等到了机会,他开口:“姑母,那侍女确实阻拦我和如月了。”


    城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靠在椅子上笑:“那不是因为我没邀请你们吗?你们本就不是我邀请的人,她们阻拦你们,有错吗?”


    哦,原来如此。


    她拐来拐去,是想把李如月的论据给摧毁掉。


    李如月说是她们不懂规矩,她才教训。


    那城阳现在表示了:她们没有不懂规矩。


    我没有邀请你,她们阻拦你是应当的,你非闯进来,是你的不是。


    你不但闯了,还霸道的教训我的侍女,是你失礼、失了规矩。


    城阳说完也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容。


    因为她看穿了李如月在跟她玩的把戏。


    ——用礼仪和规矩来占制高点。


    那没用。


    我可以用礼仪和规矩反制你。


    我把你站的那个点抽走,你就没有依据,没有立足之地了。


    你说我邀请了你,我说我没邀请你。


    我是宴会的主人,我说的就是事实。


    听到城阳说没邀请李如月,孙福通先急了。


    因为邀请公主们参加宴会的这个消息,是孙福通让传令太监们去知会每一位公主的,现在城阳不承认了,那李如月肯定要反问了呀。


    那他该怎么答?


    城阳咬死没邀请,可李如月又从孙福通的传令太监这里得到受邀消息。


    这……火要烧到他身上啦?


    孙福通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李如月这时候反问他一句。


    但他错看了李如月。


    李如月可不是遇到困难拿着奴才撒气推卸的人。


    她不紧不慢,抬眸对上城阳视线:“姑母是没邀请皇兄,不过皇兄是奉父皇旨意来的,至于我……何谈什么邀请不邀请的呢,姑母难得回宫一趟,侄女还等着姑母邀请才来,那就太不懂事了。如月今日,是代母后来的。母后不知姑母回京的事,如今在金轮寺祈福,所以让如月代为作陪。”


    她的话说的很明白。


    李承隐,是皇帝让来的。


    我,是代表皇后来的。


    在这宫里,皇帝和皇后才是正经的主人。


    你是客人。


    没有客人的侍女拦着主人的道理。


    也没有主人在自己家,还要受邀才能来赴宴的道理。


    你吃的葡萄都是我家的,我来还要经过你同意?


    李如月把话说的明白,字里行间,都是主人的立扬,她不仅仅是在回应城阳,而是在告诉在座所有人。


    别忘了,这里是皇宫,不是公主府。


    从一开始,主次就错了!


    说完,李如月这才迈动步伐,径直走上去,坐在了李承隐对面、城阳右侧方的席位上。


    ——原本属于韩昭的席位。


    城阳身后的一众奴才都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阻拦,又不敢吱声。


    听到李如月这么说,当扬最感激涕零的当属孙福通。


    太感恩戴德了!


    多谢大公主没有把火引向奴才啊!


    他一溜小跑跟上去给李如月倒茶。


    岂知皇帝身边大太监如此殷勤追随的行为,在底下在座所有人的心中,泛起怎样的涟漪!


    这位公主,这位年纪不大,身形小小的公主,她就那样,走上去了。


    品着孙大太监小心翼翼给倒的茶,跟那位无人敢得罪的长公主,已经对了几回合,也未见一点局促和颓势。


    还强行把这主次之序给掰回来了!


    如今,她是主人!


    城阳成了客人!


    李如月随意的靠在椅子上,没有一丝的拘谨。


    当真就如同是在自己宫殿的轻松自然,盯着那孙福通手中腾然冒起热气的茶水,淡淡的说道——


    “母后乃六宫之主,姑母举办宫宴,本应该由母后授意安排,可如今母后尚不知情,这宴会就胡乱办起来了,实在是失礼的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姑母多担待,有什么都跟如月说,如月安排他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