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时代142年。


    秦裕的生活助理，卫暮芸从011研究所的岗位上退休。


    作为秦裕的生活助理，卫暮芸算是秦裕这一百多年时间里，最熟悉的一个人。


    也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人。


    卫暮芸离开011研究所内工作岗位前的最后一天，


    秦裕给这位老朋友送别。


    虽然即将离开工作了一百多年的011研究所，但卫暮芸表现的反倒是很洒脱。


    “秦教授，这些年和您的合作很愉快。也感谢您在我工作上给予的配合。”


    此时超过一百四十岁的卫暮芸身体已经踏入老年阶段，但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款款大方。


    伸出手，卫暮芸与秦裕，两人最后握了握手。


    “也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秦裕看着卫暮芸，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卫暮芸曾经是有机会调离011研究所，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011研究所。


    虽然名义上，除了秦裕的生活助理，她同时还是011研究所的办公室主任，这些年职位上也算是有晋升，


    但负责的工作，主要还是秦裕的生活助理。


    这些年，卫暮芸也一直是单身。


    曾经在空闲下来的时候，秦裕和卫暮芸交流过这个问题。


    卫暮芸的单身和秦裕有些关系，但又不完全和秦裕有关。


    一是工作环境的影响，卫暮芸的工作环境实在是过于封闭，想要接触到那样一个合适结婚的人，实在是很困难。


    二是，社会思潮的变化，在这个时代，结婚并不是一件人生必要的事情，整个社会，整个011研究所内其实都有很大一部分没结婚，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一生都不结婚的人才是占据大多数，卫暮芸的单身并不是一个孤例。


    三的话，


    卫暮芸曾经叹了口气，笑着说，


    她对于秦教授倒是没有太多男女感情，但和秦教授朝夕相处，将她的眼光提得有些太高了。


    和最初上面给秦裕安排几位生活助理，工作助理，隐含着的一些期待不同。


    在漫长的时间里，卫暮芸和秦裕之间并没有产生什么情愫。


    在卫暮芸的视角中，


    秦裕教授很完美，但完美到都不像是一个人了。


    作为和秦裕朝夕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大概卫暮芸就已经是对秦裕最了解的那个人了。


    但如果她想要用一个词去描述秦裕教授时，能够想到的词，依旧是一个比较抽象而不够具象的‘伟大科学家’。


    一百多年时间里，她都没有在秦裕教授身上看到什么缺点，也似乎没有看到过秦教授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欲望。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秦教授身上流露出什么紧张或者愤怒的情绪，不管是面对何种情况，面对谁，都从容自在，温和。


    似乎始终是俯视或者平视着整个世界。


    秦教授对于权力，对于财富。对于个人的享受，似乎都没有任何追求，


    似乎始终只是关注着一些科研领域，对于人类文明整体有影响的事情。


    在进一步的说，她感觉秦教授身上的人味很淡，


    比起人，秦教授更像是一个符号。


    一个完人，天然就让人感觉到有一种距离感和不真实感。


    就像是在侍奉一尊神像的人一样，绝大多数人可能会对神像产生尊崇。


    但可能很难对完美的神像产生亵渎的想法。


    秦教授给卫暮芸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她也不知道，是人们在秦裕教授身上贴得荣誉标签过多，导致人们和秦裕接触时天然就会感受到压力，


    亦或者是，秦裕教授的智慧实在是过于渊博，导致他天然就站在一个俯视整个世界的视角。


    但最终结果就是，和秦裕教授相处时，绝大多数人都会很有‘分寸’。


    此刻，


    看着卫暮芸的秦裕，


    其实也能够猜到包括卫暮芸在内一众人的一些想法。


    他倒是不会觉得自己没有个人欲望，如果没有个人欲望的话，他就不会几次偷偷夜里虚化到雪山顶上吹风，也不会在河底感受一下在水流冲刷中睡觉的感觉了。


    只不过的确是，因为有着漫长的时间，在一些事情上，他和绝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有区别。


    偶尔会产生一种主人翁心态。


    即，不是他属于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而是人类文明属于他。


    就像是他现在所做的许多事情，实际上就是完全由着他自己的想法，改造雕琢着他的人类文明，


    只是现在恰好和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吻合上了而已。


    也是因为这种心态，人类文明内部的财富，权利，对秦裕其实都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就像是许久之前的那句话，


    他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欲望和想要的太大了，以至于掩盖掉了常见的许多欲望。


    这一天，


    再握了握手。


    卫暮芸也就结束了这最后一天的工作，退休了。


    当然，


    在卫暮芸退休之前，也已经完成了工作的交接，培养了接替者。


    在之后，依旧会新的生活助理，来负责此前卫暮芸所负责的工作。


    而能够作为秦裕的生活助理，本身就已经是经过仔细筛选的。


    自然能够从容履行这份职责。


    后续，一切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


    143年，144年。


    秦裕的几位生活助理和工作助理在卫暮芸之后先后退休，


    原先的工作由新的助理接手，继续负责。


    到这时候，


    秦裕已经能够看到，


    此刻繁荣而依旧热闹的011研究所，负熵研究院内，


    几乎已经没有了最初那一批加入011研究所的人们的存在。


    就连秦裕当初那些，参与了2611延寿针剂研制的师兄师姐们，也已经相继退休。


    011研究所建立之初就在这里的人，似乎就只剩下秦裕一个人了。


    毕竟严格来说，秦裕其实算是当初011研究所成立之初时最年轻的研究人员。


    而到这个时候，其实秦裕也已经逼近了退休的年纪。


    ……


    在这个时代，华国范围内，整个社会中，还存活着的，通过非人体繁育装置，自然孕育成长起来的人，都已经只是占据少数。


    最早一批通过人体繁育装置诞生下来的孩子，到现在年纪都已经超过了110岁。


    在这个时候，偶尔有自然孕育的情况出现，都能够上新闻。


    不管是支持家养的也好，还是支持社养的也好，都是谴责这种情况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纯折磨产妇。


    在这个时代，甚至有一些激进的提议，认为应该剔除人类自然繁育的能力。


    当然，肯定是没有通过，但也能够说明这个时代的情况。


    而在华国外，人体繁育装置的应用虽然没有像华国内这样普及，


    但也已经在从上到下，在这些年逐渐扩大了使用范围。


    或许有一天，


    自然孕育诞生的人，将完全消失。


    或者说，只剩下秦裕一个。


    ……


    时间，来到了146年。


    北阿美利加州，利圣科研究所。


    一位年迈的研究员，和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正进行着一场对话。


    “哲罗姆，我是一个失败者。”


    这位年迈研究员神情痛苦，他看着身前这位年轻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曾经，他从南阿美利加州一个秘密研究所，被挖来利圣科研究所，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和事业将在利圣科研究所走向新的高峰，


    但事实是，迎接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曾经试图，破解除了华国之外，当今生命科学界最大的秘密，2611延寿针剂的合成奥秘。


    但显然没能够成功，2611延寿针剂的合成技术依旧是生命科学领域最大的秘密。


    他曾经试图，模仿2611延寿针剂的作用逻辑，探索对人体之外其他动物寿命的延长，


    失败。


    他曾经花费了大量时间，研究他从南阿美利加州意外收集到的那份特殊病毒，


    他的科研直觉告诉他，这样病毒很特别，可能潜藏一些更深层次的奥秘，


    但依旧频频碰壁。


    他的一生中，有大量时间，消耗在了这些他曾经抱以厚望，但始终没有结果的研究项目上。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作为一名在业内依旧算是有些名声的研究员，作为一名生命科学领域的教授，


    他依旧算是卓有成就。


    但对比他想要的，这还远远不够。


    此刻，人生已经进入倒计时，他已经年迈。


    但他实在是不甘心，很不甘心。


    “哲罗姆，你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学生。作为你的父亲和老师，我只有一样东西能够给你。”


    这位年迈的研究员同样一生未婚，


    但所幸，因为人体繁育装置，他依旧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这位年迈的研究员，将他持续保存，持续培育了超过百年的病毒交给了这个年轻的研究员。


    “这是一份特殊的病毒，它很危险，但我始终觉得，它潜藏着更深的奥秘。但我无法发现它了，我希望你能够继承我的遗志，继续对它进行研究。”


    年迈的研究员这样说，


    这位年轻的研究员看向他的父亲兼老师，


    这位不甘心的年迈研究员，这时候再像是玩笑地说了一句，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对这个世界很不满意，这份病毒说不定也能够帮助你。”


    “我知道了，父亲。”


    ……


    公元时代150年，


    秦裕得到了一条，和他算是有些渊源的一个人的消息。


    当初，在011研究所内，人体繁育装置原型机中诞生的第一个婴儿，


    此刻也已经120岁，


    即便是按照180岁的预期寿命来说，人生也已经过去了大半。


    这个当初也算是由秦裕‘接生’的孩子，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就叫林宜。


    作为人体繁育装置中孕育出来的第一个孩子，


    在社会集体抚养这种方式确定下来过后，他就被混在了第一批社会集体抚养的孩子中长大。


    他的人生轨迹并没有太特殊。


    并没有因为他天然的身份，成为什么社会集体抚养支持者和传统家养支持者的领头人，


    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绝大多数人都完全不知道他就是人体繁育装置中孕育出来的第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整个人生都算是比较幸福的，在自己从事领域内，也算有些成就的普通人。


    在社养局长大，然后正常上学，读书一直读到四十岁，拿到了这个时代的最高学位，然后留校任职，


    一直到现在，也依旧作为一所大学的教授。


    也有一个妻子，同样是社养局长大的，两人都是坚定的社会集体抚养的支持者，所以自然也没有孩子。


    这个孩子整个人生，算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波澜起伏，平平淡淡，但也没有太多艰难的地方。


    也算是比较幸福了。


    偶尔听到这个孩子的消息，秦裕也就稍微关注了一下，自然不可能做什么干涉和影响。


    ……


    152年。


    秦裕那本编写了几十年的《生命科学》学术著作，终于还是选择正式出版了。


    整本书分为三册，单独一册都是货真价实的大部头。


    出版之后，


    整个学界对于这本学术专著自然评价很高。


    有人说，


    “《生命科学》为下一个时代的生命科学建立了基础，构建了生物学，生命科学领域的全新理论框架，将塑造未来漫长时间里，生命科学领域学者对于生命科学的整体认知。”


    还有人讲，


    “《生命科学》是秦裕院士，赠送给人类文明的最宝贵的礼物。”


    在《生命科学》这本学术专著中，几乎浓缩了所有秦裕对于生命科学这门学科的认知。


    完整梳理了整个生命科学领域各个方向的已有知识和未来发展方向，


    以一个庞大的，完整的理论框架，将目前生命科学领域的一切都容纳了其中。


    实际上都不用学界或者是学界之外的谁来评判了，


    谁都知道，


    光看秦裕教授这个名字，就足以知道这本学术专著的价值了。


    从短时间来，这本书的影响不会有2611延寿针剂或者人体繁育装置的诞生那样直接，


    但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这本书的影响，可能比某样具体的科研成果本身，要深远的多。


    或许能够从整体上，拔高人类文明在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一个层次。


    ……


    然后，153年。


    华国专门为秦裕举办了一次授勋会。


    为秦裕颁发了一枚，独属于秦裕的，大概率也只会有这枚的荣誉勋章。


    这枚荣誉勋章算是具有终身成就性质。


    勋章正面，用精密的做工雕刻着一个个体，从婴儿到年迈的过程图。


    勋章背面，则是一半荒漠图景，一半良田景象，良田像是在朝着荒漠侵蚀。


    接替之前那位老领导的，新一任老领导，将这枚勋章戴在了秦裕的身上。


    同年，


    在华国的提议下，


    由人联，代表华国，北熊国，月亮国三方，以及人类联合体内所有国家，


    向秦裕教授同样颁发了一项奖项。


    名为‘人类贡献奖’，


    以表彰秦裕教授，对于人类文明整体，做出的卓越，伟大贡献，对人类文明整体的未来进程和命运，做出的巨大的正向影响。


    这个奖项，基本也算是为秦裕这个人，特别设立的。


    可能未来，大概也不会再颁发。


    到这个时候，


    绝大多数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特别是在进一步联想到秦裕教授的年龄的情况下。


    然后果然，


    次年，一个重磅的消息，轰动了整个世界。


    秦裕教授将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