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不如就此作罢”，说得云淡风轻。


    赵苍玄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仿佛没听清。


    “姑爹，你……你这是什么话？”


    他的声音发颤，脸上是难以形容的荒唐。


    “之前信里头，不是这么说的啊！您不是说，早就盼着我们来吗？不是说，晚儿对这门亲事，也满心欢喜吗？”


    “怎么才几天，就……”


    赵苍玄是真的慌了神。


    这事是他一手办的，胸脯拍得震天响，跟秦枫打了包票。


    现在倒好，人家当面就把桌子给掀了。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面对秦枫？这张脸往哪儿搁？


    “赵大人。”


    林万金的称呼变成了冷冰冰的“赵大人”，他脸上那点客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秦枫，那眼神里带着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大水冲走的倒霉蛋。


    “秦千户，我承认，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这年纪，就坐上了千户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一支队伍，确实不简单。”


    林万金的话头一转，语气里全是商人的精明和算计。


    “可现在是什么世道？是乱世！”


    “北蛮三十万大军围着京城，这大雍的江山，指不定明天就换主人了。”


    “你那几百号人，在青山县那种穷地方作威作福还行，可放到这天下的洪流里……”


    林万金哼笑一声，满是鄙夷。


    “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林万金，在商海里打滚一辈子，最懂的就是审时度势。我不能拿我女儿的终身幸福，去赌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前程。”


    秦枫始终没吭声。


    他就这么听着，看着林万金那副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指点江山的嘴脸。


    有点想笑。


    这就是商人，什么东西都能拿来称一称，算一算价钱。


    婚约，承诺，感情。


    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生意场上的筹码。


    他对那个没见过的林家小姐本就没什么想法，来这一趟，主要是给赵苍玄这个大舅哥面子，顺便给自己在永安府找个钱袋子。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气的是林万金这种蠢货的短视。


    以为自己找了个更硬的靠山，却不知道，在这世道，他那点算计，根本就是个笑话。


    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秦枫转过身，看着那扇被铁柱一掌拍得变了形的大门，语气平淡。


    “既然如此，那这门，我今天就更要拆了。”


    声音不大，却像个炸雷。


    林万金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泥腿子武夫，被自己这么羞辱，不夹着尾巴滚蛋，居然还敢在这撒野。


    “你，你敢！”


    他指着秦枫的背影，气得浑身肥肉都在抖。


    “来人！都死人吗！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家丁护院们虽然心里发怵，可还是硬着头皮握紧了棍子，准备往上冲。


    就在这时。


    一个又尖又亮的嗓门，猛地从府门外传了进来，那声音里充满了讨好和谄媚。


    “青阳府，王家，王公子到——”


    “送上聘礼，十六抬——！”


    这声音一出来。


    林万金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变了。


    那点怒气，像是被开水泼了的雪，化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连秦枫都顾不上了，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一路小跑着就朝大门口迎了过去。


    那点头哈腰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紧接着，一长串队伍走了进来。


    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两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箱子是上好的红木，上面用金漆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整整十六口大箱子，一字排开，把前院占了一大半。


    那沉甸甸的样子，压得家丁们都有些喘。


    林家的下人们哪见过这场面，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队伍最后面，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摇着一把玉骨折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人倒是长得不错，可惜那双桃花眼，看人时总带着股子挑剔劲儿，好像在给一件货物估价。


    那副拿鼻孔看人的嚣张样子，把他那张脸糟蹋得一干二净。


    “哎呦，王公子！您可算是来了！”


    林万金一见这公子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能挤出油来。


    “下人不懂事，怠慢了您，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无妨。”


    那位王公子懒洋洋地用扇子敲了敲林万金的肩膀，那动作，像在逗弄一条狗。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奢华的院子里扫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不错，不错，这林府，果然是气派非凡，看来，你这永安府首富的名头，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哪里哪里，跟王家比起来，我这点家当，就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万金搓着手，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秦枫看着眼前这滑稽而又荒诞的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已经彻底傻了眼的赵苍玄，淡淡地问道。


    “这又是哪来的，跳梁小丑？”


    赵苍玄这才如梦初醒。


    他看着那个，被林万金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的王公子，又看了看那十六抬，几乎要闪瞎他眼睛的聘礼。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青阳府王家。”


    赵苍玄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枫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凝重和困惑的语气说道。


    “我听说过，是青阳府那边，有名的豪商世家，据说生意做得比林家还要大，家底深不可测。”


    “而且，他们家好像在朝中还有人当武将，你也知道，乱世武将吃香。”


    “可是，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林家跟他们有什么来往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


    那位王公子，在林万金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院子的中央。


    他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秦枫一行人。


    “嗯？”


    他停下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


    “林老爷，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质问。


    “怎么，你这林府，是菜市场吗，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随便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