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颖如是被热醒了。


    等了一晚上，果然没有恢复供电。


    周颖如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给沈季平心疼坏了。


    半夜翻身下床，借着一点点月光找到了蒲扇，走回来躺在周颖如身边，慢慢给周颖如扇着风。


    “沈季平，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周颖如翻过身，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不得不说，在又闷又热的夏日里，扇子的凉风被无限放大，周颖如只觉得自己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虽然很想和小兔子挨着睡，但看她背上湿成一片的睡裙，沈季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还是坚持给媳妇扇凉更实际一点。


    “小时候没去部队之前，有天晚上也是停电了。”既然周颖如问，沈季平就慢慢给她讲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


    “觉民热得睡不着，下地去我爸妈的房间敲门，后来我妈醒了，把他抱到床上，也是这么用扇子扇了一夜。”


    “那你呢？”周颖如声音越来越轻，这都多亏沈季平，让她终于能慢慢找回自己的瞌睡。


    “床就那么大，我爸都被挤到了床边，小腿悬空在外面，我还怎么过去？”


    “隔着门缝，我妈看到了站在外头的我，皱着眉头，挥手让我赶紧回去睡觉。”


    ……


    沈季平手里动作不停，听到自家媳妇渐渐绵长的呼吸，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那一年，沈季平十岁。


    他知道弟弟比自己小，他知道妈妈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他也知道自己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但好像沈家所有人都忽略了，沈季平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有自己的需求，他也会害怕，会希望有人关心和疼爱自己。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能成为被第一个选择的那一个，而不是永远让沈季平自己哄好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种孤单又无助的感觉似乎已经隔了一层纱，连疼痛都不再分明。


    沈季平已经可以平静地将这些事情，当作睡前故事一样讲给自己最心爱的人听。


    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抱一抱当时默默流泪睡着的沈季平。


    但现在的沈季平，已经可以这样照顾别人。


    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穿过时间的长河，摸一摸曾经的自己。


    不要哭，沈季平。


    ……


    周颖如迷迷糊地起身，只记得沈季平昨晚跟自己说起小时候的事，讲到结局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她有些担心地走到客厅，想看看沈季平是不是还在难过。


    男人哼着军歌，将煮好的小米粥端到桌前，看到周颖如出来了，走过来轻啄了一下她的脸，“媳妇，早上好。”


    周颖如怔怔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看着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沈季平。


    大概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周颖如在心里安慰自己，然后走到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沈季平看了看时间， 对周颖如说：“你什么时候去景明楼实习？”


    周颖如看了一眼日历，“明天或者后天。”


    沈季平点点头，“我回一趟部队，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需不需要帮忙，左首长找我。”


    “中午要是不想做饭，我们就去食堂吃。”沈季平亲了亲周颖如，戴上军帽出门了。


    刚走到自家小院的门口，沈季平就闻到了一股食物腐烂发臭的味道，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房子，不知道昨晚岳听松回来了没有。


    沈季平不放心，大步流星地上机关大楼找岳听松去了。


    岳听松昨天晚上，压根就没回自己家。


    王佳佳一看家属区停电，闹着要回王家老宅。


    “天气这么热，要是没有风扇，我根本就睡不着。岳听松，你送我回我爸妈家。”


    王佳佳站在家属区大门口跺脚，死活不准备回去。


    忙活了一夜，岳听松只觉得脑袋像一盆浆糊似的，根本就不能自主思考。


    只能木然地点点头，跟站岗的勤务兵借了一辆自行车，借着月光，骑出了家属区的大院。


    王佳佳没说错，好像只有军区停电了。往王家老宅走的路上，路灯明晃晃地照着，一点都没有停电的模样。


    岳听松和王佳佳相顾无言，都憋着一股气，直到王佳佳到了门口，下了车都一言不发。


    看着王佳佳走过去敲门，岳听松这才放心地离开。


    总算是把这个祖宗哄走了。


    岳听松长长松了口气，借着路灯光，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他无处可去，只能又老老实实骑回家属区。


    想到那个没有半点烟火气的家，岳听松发自内心地抵触，思来想去，调头去了以前的集体宿舍。


    岳听松没什么心思洗漱，一脱鞋就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前段时间，岳听松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父母小心翼翼地关心他和王佳佳的关系进展，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岳听松能够把小刚接到身边，如果王家不喜欢，他们可以跟着过来照看小刚，不会给王家添麻烦。


    另一方面，岳听松的一个发小，技校毕业以后，到南方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开始自己建厂搞生产线了，过年回家的时候，是开着小车回村里的。


    他们家又放鞭炮又摆流水席，场面搞得很盛大。


    岳听松的父母带着孩子也去参加了，还包了不少鸡鸭鱼肉回来，吃了好几天。


    发小问起岳听松的近况，听说他还在部队里，收入一直不高，就劝他们跟岳听松谈一谈，要不要考虑自己申请退役。


    趁着大好机会，一起去南方发展。


    岳听松的父母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听不懂年轻人嘴里的“经济”“开发”是什么意思，只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信还是小刚写的。


    刚刚上学的孩子字认识的不多，好多内容都是错别字和拼音。


    岳听松从枕头下面，摸出这封没看完的信。


    他坐直身体，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万籁静寂的家属区。


    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接下来究竟要怎么选？


    岳听松第一次迷茫了。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又没有可以商量的人。


    父母明明是一片好心，但藏在字里行间的打探让他不堪其扰。


    如果退役，去南方做生意，生活会比现在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