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芬听得脸色煞白,原本还燃着一丝仇恨的眼睛,瞬间被魏长冬的话浇成死灰。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是……姜宝东?她爸?”


    魏振国猛地一震,整个人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眉头死死皱紧:“姜宝东不是早就混不下去了?他有那个本事?”


    魏长冬低头笑了,笑得声音沙哑,喉咙仿佛锈住了:“你们啊……还真是蠢。”


    “爸、妈,你们知道我怎么被带去‘狗窝’的吗?”魏长冬慢慢抬起头,眼里混着血丝,“是姜宝东带我进去的,说那地方‘赚钱快,说男人就得干脆利落。”


    “我信了,我信得彻底,他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他叫我干什么我都干。”


    “我当时觉得,只要我能赚多点钱,我们家一定会好起来。”


    “可你们知道吗?”


    魏长冬哆嗦着,把双手从膝头移开,抬起……


    十根手指肿胀变形,全是血痕,皮肉翻裂,根根缠着脏污的绷带,像十条即将掉落的蜈蚣腿。


    “这些,是我在监里自己咬烂的。”


    “我怕姜远寒。”


    “我闭眼就是她,我梦见她把我五马分尸,我梦见她冷着脸一刀一刀割我,我梦见她让人用盐水泡我的骨头……然后笑着看我哭。”


    “她不是人,她是阎王托生。”


    “她爸姜宝东是老鬼,她是小鬼,他们父女俩,一个下套,一个收网,咱家从头到尾,都是给他们铺路的垫脚石。”


    “你们还想报仇?”


    他嗤笑着看向徐秀芬,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冷:“妈,我劝你别动那个心思。”


    “她现在什么都有,权、路子、人脉……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你们动她一下,死得比我还惨。”


    魏振国沉默不语,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面色苍白如纸。


    徐秀芬还在哆嗦,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像漏风:“她……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魏长冬忽然笑了,那笑像针在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放过你们?她放过我了吗?”


    “她让我在里头天天对着老鼠吃饭,喝的是臭水,晚上睡觉都得护着脖子,怕人拿东西削我。”


    “我敢睡吗?我一闭眼就梦到她坐在门口笑,笑得跟恶鬼一样。”


    “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她是来讨债的。”


    魏长冬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倒在铁栏杆上,像是力气全耗尽。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铁门外的狱警抬起头,冷声喊道:“时间到了,出来。”


    声音一落,两个武警走进来,动作利索,毫不留情地拉开门栓,推搡着徐秀芬和魏振国。


    “别赶我!我还没说完!”


    徐秀芬死死扒着栏杆,哭声撕裂了嗓子:“长冬啊你别怕!妈会救你,妈一定会想办法!”


    “妈,你救不了我了。”魏长冬忽然低声笑起来,牙缝里全是血丝。


    “妈,你快走吧,回去活着,千万别再惹她了……求你了。”


    “妈怕不怕老鼠?我怕,我怕得要死……”他忽然像孩子一样呢喃,“我这几天一直跟老鼠睡一块,它咬我耳朵,我不敢动。”


    徐秀芬听得快疯了,拼命想往铁栅栏那头挤,哭得几乎昏厥。


    “长冬你别说了!妈心疼!妈带你回家,咱不待这了,咱回家啊!”


    “带走!”狱警根本不动容,直接粗暴将她和魏振国架起来,强行往外拖。


    “松手,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


    “长冬啊!!你别怕啊,妈、妈一定救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徐秀芬哭得几近疯魔,鞋子都在挣扎中甩掉,脚下磕在地砖上,血一点点从脚底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魏振国被另外两个武警死死按住,眼神却早已灰败,一句话都不说,只盯着魏长冬的脸,那张他曾骄傲过、也曾失望透顶的脸。


    这一眼,他知道,再也看不到了。


    门“咣”地关上。


    哭声顿时被堵死在门外,只余探视室内的冷风和寂静。


    狱警转过身:“魏长冬,走吧。”


    魏长冬像听不懂似的,坐在那里不动。


    一个武警上前要拉他,却被他忽然咧嘴一笑。


    “哥,能不能让我走慢点?”


    “我还想再看看这天。”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的,画蓝天白云,后来我爸妈骂我,说那是没出息的玩意,非要让我好好看书。”


    “我现在……就想看看天。”


    狱警没吭声,只推了他一把。


    魏长冬这才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腿骨断过,身形歪歪斜斜,他的手还缠着绷带,拖在裤缝边,看起来比七十岁的老头还要颓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她赢了。”他回头,声音空洞,“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她早就不想弄死我。”


    “她想让我活着、疯着、怕着,一点点死在心里。”


    他咧开嘴笑,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寒意透骨。


    “她赢得干干净净。”


    狱警推了他一把:“少废话,走!”


    门再次重重合上,锁栓落下。


    铁门那头,是徐秀芬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双手已经血肉模糊。


    而这边,魏长冬的脚步在长廊里拖出“沙沙沙”的声音。


    通往刑场的路,不长,但再没有回头。


    刑场的枪声并没有传出来。


    但魏振国和徐秀芬却在那一刻,像被子弹同时击中了一样,腿一软,齐齐跌坐在地上。


    徐秀芬趴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像条死狗一样,眼神空洞,嘴里喃喃:“我儿……我儿没了,我养了他二十多年,连具全尸都见不上……”


    魏振国坐在一边,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蜷缩着抽烟。


    那烟也是他从地上捡来的头,不知谁扔的,还残留着别人的唾沫味儿,但他一口一口地抽着,像是能靠这点尼古丁撑起整个人。


    儿子死了,女儿也没了,那些曾经跋扈张狂的光景,一夜之间全崩了。


    没有人可恨了。


    没有人可求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我们回家吧。”魏振国喃喃。


    徐秀芬听到了,抬起头,嘴角挂着口水,像个疯婆子:“回哪?回哪儿?”


    她忽然尖叫起来,披头散发地推着他:“咱家早没了!砖厂被赶出来的时候你不说话,住桥洞你也忍!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抽烟,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