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我一道赴死
作品:《高门束我,我偏要提刀改命》 当天晚上,江院长秘密进宫,无人知道。
但楚知昭冒犯了圣上,被羁押的消息却满天飞。
明月高悬,今夜魏行正和江济安都未看书。
院中未点烛火,月光亮堂堂照在桌上。
魏行正叹了口气,他有些担心,道:“也不知道老三回来时,能不能赶上摸底考。”
一反常态的,江济安没有说话,甚至没听魏行正在说什么。
他沉默望着微微发亮的石桌。
院中风起,吹过树叶,斑驳月影来回摇晃在石桌上。
江济安听着沙沙声,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话,带着决绝。
“……老三怕是活不成了。”
“什么!”
乍一听得这话,魏行正腾的就站起来了,身影挡住了大半月光,投在石桌上,遮住晃动光影。
他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是说真的。”江济安闭了闭眼,声音很低:“她撞在陛下和五皇子的刀口上了。”
魏行正却急了:“老三就在书院里上学,怎么会牵扯上这种事!”
“不是牵扯,”江济安解释:“是她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没别人帮她,就活不了。”
“那,那要怎么帮她?”
江济安当然知道怎么帮。
只要他保下老三,老三就能活。
甚至,皇帝没杀老三,只是羁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若是他愿意保下老三,她便能活。
可保她不是轻飘飘进宫,而是要实打实的反对五皇子,甚至写檄文。
相当于棋子从老三变成了他和老头子。
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皇帝身子也越发差了。
若是五皇子登基,他和老头子焉能有活路?
他当然不怕死,儒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老头子呢?
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老头子。
可若是不去,老三必死无疑,她无端卷入皇帝与五皇子的博弈,甚至要为此丢了命。
儒生,若遇不公,若有能力,不当退避,不当沉默。
江济安没回话,只是沉默,像今晚的月亮,被乌云压住,半边亮光,半边沉默。 “我去写卷文,进言圣上!”魏行正忍不住了,双拳攥紧,转身,往屋内就要去拿纸笔。
黑影骤然离开,石桌又重新亮起来。
江济安也顾不得许多,倏然抬头,按住魏行正,压低声音:“你疯了?卷文谏圣,是要被砍头的!
你娘亲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死了她怎么办?”
魏行正眼角泛红,道:“她不会怨我。”
院中风又起,树叶又落。
魏行正这次没像书院报道时那样,畏手畏脚,沉默忍受。
而是笑了笑:“老三没人帮就要死了,儒者遇不公,不当退避,不当沉默,别说老三救过我,就算没救过。
就凭我见到她蒙受不白之冤,甚至要为此丢了性命,我就不该沉默。
至于砍头,我我昨日一直想,若我报道时,真的跪了。
那我娘亲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若知道我是如此懦弱之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所以,这次也是一样,我不能负了我学的书,不能负了娘亲。
我若死于儒道,我娘会为我骄傲。至于别的,”
魏行正从怀中掏出一封早早就写好的信,朝着江济安郑重行了一礼。
“我死后,还望江兄能将此信交与我娘亲,也好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仗,魏行正,在此拜谢。”
魏行正行了个极众的礼节,便不再犹豫,转身就要去屋内拿纸笔。
而江济安坐在院中,几乎是愣住。
脑子轰的一声响。
她若知道我是如此懦弱之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这话像一根刺,一寸一寸扎进他心口。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老头子给他讲《报众人书》,问他。
“若你是他们中任何一个,知此言致命,不止能杀你,也能杀你。
你还说不说。”
他那时还小,却没犹豫,只道:“说,祖父教我儒者不惧生死,祖父与我皆是儒,若死于公道,当骄傲欣慰。”
当时祖父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比我强。”
天光散开,月光明晃晃。
江济安啧了声,也腾的站起来,高声朝屋内道:“这事你帮不上忙,明日我请假进宫。”
翌日,清晨。
院长室,燃了一夜的烛火仍亮着微弱的光,烛泪积起厚厚一层,蜿蜒崎岖。
像坐在院长对面的男子的脸。 那人独目,面目全非,赫然是栗子铺的掌柜。
他手执黑棋,放在某一处:“若我那侄儿没来,你当如何?”
江院长坐在窗边,眸光落在外面竹林。
天光只是微微亮,暗绿竹节略略显出个影来,林中空空荡荡,无一人前来。
院长眼眶微微有些湿,叹笑一声:“没来也好,他爹娘都死在儒道上,我也愿他是个普通人,一个趋利避害的普通人,一生无害无灾。
哪怕苟且,也好。”
“不难过?”
院长没答,只笑:“我是他祖父,便希望他安安稳稳,长命百岁。”
窗外来了一阵风,吹得本就微弱的烛火更弱,火光矮矮甚至将熄。
室内忽明忽暗,两人沉默的下着棋。
院长到底没忍住,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我,又望他不惧生死,像个真正的儒生。
最好别,
像我一样。”
呼——
院长忽然偏头,侧身,吹灭了烛火。
烛火一灭,便散出袅袅青烟,一缕一缕飘出窗外。
窗外仍旧空无一人,竹节被晨雾笼起,隐约看不清楚。
夫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夫者,到底不自教。”
铺子掌柜也叹一声,正要说话。
忽然。
“老头子——。”
江济安的声音忽然自窗外传来,他气喘吁吁的,还没推门就在院子里大声嚷嚷。
院长登时就掉下泪来,手都有些抖动。
而江济安越走越近,就要推开门。
院长才堪堪止住眼泪,他高声道:“我知道你要做何,我今日有客,你且去吧。”
江济安得了令,拔腿就跑。
屋内,栗子糕掌柜笑了声:“你教的好,这侄子比你我强。”
“自然。”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院长此刻反而是骄傲。
骄傲,从前那么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大成人,也长出了骨头。 院长没再避人,抬起袖口抹了抹眼角,笑一声:“如此,我死也能瞑目了。”
两人对弈至终局,烛火的青烟几近于无,天光也大亮起来。
栗子糕掌柜起身,拢了拢衣襟,道:“我该去开铺子了,告辞。”
院长起身,以一个极重的礼节送他:“守安在此,恭送。”
天光亮起,窗外的竹林显出葱绿色泽,栗子糕掌柜偏身避过这一礼。
他笑,道:“十八年前死了那么多人,独你我苟活。我早已,当不得此礼。”
“是了,我也行不得此礼,若是子朴在,定然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说完,院长也笑了声,不是难过,是释然。
院长端起桌上茶盏,朝掌柜一举:“那便以茶代酒,送你一程。三月后,你我再向他们赔罪。”
日头渐渐出来,红色霞光染上葱绿竹节,透过窗柩,照得桌上茶盏微微发亮。
掌柜面目全非的脸也映着光,亮堂堂,暖洋洋,照的他人都温柔下来。
他也露出一个笑,毫不犹豫端起桌上茶盏,一口饮尽,道:“等我同你一道,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