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走了哦！”同事们向云青青摆手。


    云青青有气无力地向他们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在眼前的文档里。


    临下班前主文案李云逸才过来跟她说，她今天写的故事背景整个不行，让她写完才回去。


    李云逸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你看看你的东西，写得跟屎一样。第几次了，写不完你今晚就别走了。”


    “这才第五次嘛……”云青青小声嘟囔。


    云青青其实并不算是一个新手了，在入职前已经有了一年的工作经验。但李云逸就是看她不顺眼。


    公司的新项目设定在明末，作为一个剧情策划，云青青现阶段主要负责设计主角两兄妹的剧情主线。


    “兄妹俩捧着手里的稀粥，正计划着明天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卖了，再换些米。”


    故事设定在明末农民起义的时候，哥哥要带着妹妹加入起义的军队。


    “唉……”虽然被上司针对，但是工还是得打，刚刚才收到房东的下月房租缴纳提醒。


    时值仲冬，越州已然从夏天猛地转入冬天，冷得云青青瑟瑟发抖。


    看着同事一个接一个地下班，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云青青，和楼下没日没夜加班的程序组。


    行政小姑娘在走之前还很贴心地留下了云青青头上的灯。


    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跟室温一样凉。


    来煌业之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遇见整个项目组唯一一个变态的上司。


    当时的煌业正是行业新贵，出的第一款游戏就大爆，引得不少业界人士纷纷投奔。


    也有不少人放弃了大厂的岗位，来这个初创公司，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


    云青青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她之前的公司也没有很大厂。


    但对口的工作经验还是有的。


    来到煌业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他们都幻想着会被煌业的总裁——柳承言直接领导。


    传言上一个大爆的国风经营游戏《桃园》，就是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了柳承言的验收。


    但是自从煌业扩张，同等级的工作室多了以后，柳承言更多地是承担管理的工作。


    哪怕云青青所在的项目组已经明确是下一个公司的研发重点，云青青她们依然没有走到柳承言面前的资格。


    总裁办公室离云青青的位置只有十米不到的位置，但是要从工位走过去，敲响那扇门，不亚于天堑。


    “喀拉。”


    眼前的总裁办公室大门忽然洞开，云青青赶紧把脖子缩到屏幕以下。


    她才不想让老板知道她因为剧情主线没通过，剩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


    卑微的牛马还是想要这份工作的。


    但这个世界就是，有什么事你不想发生，他就偏偏会发生。


    一米八大长腿的总裁柳承言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向云青青的办公桌。


    “还没走？”


    云青青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声音和他的五官能如此地匹配。


    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配上柳承言冷峻凌厉的五官，就像是一个飒爽的刀客和他身经百战的刀。


    三个字。


    这是云青青入职以后，柳承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就连面试她都没有见到柳承言。


    现在，这个全公司，全行业都在关注的总裁，就站在她的面前，问她，还没走吗？


    卑微的打工人只能赔笑：“是啊柳总，您呢？下班了吗？”


    “嗯。”柳承言轻轻点头，吩咐她，“来我办公室。”


    *


    「难道我剧情线不通过的事，被大老板知道了？肯定是李云逸告的状！」


    云青青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迎接她的，是一桌八菜一汤的粤菜。


    鸡煲天九翅、水晶白切鸡、盐焗九节虾、清蒸东星斑、花胶扣辽参、百香果蒸大连鲍、百花酿蟹钳、芙蓉桂花炒牙拣翅、盐水菜心。


    有好几个菜云青青就连吃婚宴都没见过，只是看见某些高级餐厅的菜单有，连蒙带猜，才能把菜式数完。


    在这么一桌豪华粤菜的背后，是整个公司都心心念念的那位大老板，柳承言。


    “来，陪我吃点。”


    “哦。”虽然云青青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内心其实在狂流口水。


    她都想拍下来，向她的好朋友乔娜炫耀炫耀。


    柳承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相机可以先吃。”


    “噢！”云青青喜出望外，连忙拿出手机，把每个菜都拍了一遍，最后还拍了一个全家福。


    「柳总看起来不接地气，还是挺了解民间疾苦的嘛。」


    拍完才想起来：镜头里不止有她，有精品粤菜，还有柳承言。


    “柳总，我把您也拍进去了，您介意吗？”


    柳承言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是温和的：“手机给我。”


    云青青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构图表情可以，手机算法不行。”


    云青青正想说：“我准备换……”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柳承言从身侧拿出一个白色的袋子。袋子上还有一个水果的logo。


    “你手机旧了，这个拿去用。”


    啊？


    云青青是真的有点搞不懂了，高高在上的柳总，怎么会突然注意到她？还会给她送手机？


    正准备给乔娜发信息的手又停了下来。


    此刻柳承言头上的发胶都在熠熠生辉。


    他就是一个八辈子都难碰到的好老板。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云青青的脑袋中缓缓产生：


    「柳总他……不会看上我了吧？」


    “收好。”柳承言没有多解释，“最近工作有什么烦恼没有？”


    云青青低头：“……”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


    还不等云青青解释。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写着邮箱的纸，纸上，是柳承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个作者，历史底蕴挺好的，可以去问问。”


    “哦。”


    *


    云青青站在柳承言的拼色迈巴赫旁，左手捧着一束黑色包装的玫瑰，右手提着一袋子饭菜，发着呆。


    玫瑰的甜香像是一场旖旎的梦，把云青青整个人笼罩其中。


    “早点休息。”


    柳承言低沉的嗓音似是给这场旖旎的梦配上了柔和的鼓点。


    他还目送云青青上楼。


    云青青住的这栋楼是栋很旧的自建房，没有电梯，灯光昏暗，但今晚楼道的灯光似乎比以往都要柔和。


    “啊……”


    虽说老板发现了她工作出问题，但也没有责怪她，还给了她解决的办法。


    老板还是好老板。


    “约会到这么晚吗？云小姐。”


    似乎是手上的花引起了别人的误会。


    “啊，不是……。”云青青慌忙解释。


    「这怎么也算不上约会吧？」


    柳承言只是送了她一台手机，给了她一个网址，带了一束花，还亲自送她回家，但又没有说喜欢她。


    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云青青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跟别人对话。


    「但……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云青青想。


    眼前这个人，顶着一个鸡窝头，佝偻着背，黑眼圈深得像是三天没有睡过觉，身上的白色睡衣皱成一团，瘦削的身型看起来比云青青还要容易被风吹走……


    身穿背心脚踩拖鞋，手上还提着一大串钥匙。


    没错了，是她的房东陈嘉洛。


    准确来说，应该是二房东。


    云青青刚在这里租的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个烫着卷发，语气温和但又带点啰嗦的阿姨。房东张阿姨煲了汤还会招呼云青青一起喝。


    他们身处越州，岭南的中部，长久的湿热让越州居民都学会了食补。一碗醇厚油光的老火汤成了打工人一天的慰藉。


    也是云青青最后决定签下租约的原因。


    有一个好的房东比有一个好的房间要重要。


    但很快，阿姨就换成了陈嘉洛。什么原因云青青没有细问，但香浓顺滑的煲汤肯定是消失了。


    就云青青自己的观察而言，陈嘉洛甚少出门，大部分时间也是吃的外卖，还能活着就不错了。


    而且听别的房客说，他连大学都没有念完，是个肄业生。


    不过云青青还是有两分羡慕的，要不是没有条件，谁想出来当牛马？


    她的房子里甚至连冰箱都没有。


    对！冰箱！


    云青青看了看手里的剩菜。那是一道百花酿蟹钳，和芙蓉桂花炒牙拣翅，都是不太能过夜的菜。


    打包的时候她只是想着浪费可耻，就要求打了。


    下车的时候，又觉得总裁应该不会吃剩菜吧？于是就拿下了车。


    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连冰箱都没有，有什么打包的资格嘛！


    云青青递出了手里的剩菜：“这个，你吃吗？”


    “啊？”现在陈嘉洛也有点懵，看着塑料袋上璇宫的logo，眼底还有一分迷茫，难道他看起来像是个穷人吗？


    璇宫他又不是没去过。他去得多了。


    看着陈嘉洛不说话，云青青只能红着脸解释：“啊，不是。我……我打包了，但是我家里没有冰箱，我现在又吃不下……想着不浪费就……您不吃就算了。”


    「哦……这样吗？那也不是不可以。」


    陈嘉洛看了一眼塑料盒里的菜，这两道菜还算清淡，璇宫做得也还可以。


    至于云青青……还挺可爱的。


    “行吧。”陈嘉洛接过了璇宫的袋子，翻找了一下，“你的湿巾、牙签、饭后糖果呢？”


    “嗯？”


    云青青带满脑袋的问号，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总之，她之前对这个房东的印象一般就是了。


    *


    洗完澡的云青青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擦，就接到了好朋友乔娜的视频电话。


    “柳柳sama他铁暗恋你！”


    乔娜八卦的脸挤满了屏幕，再立体地五官都挡不住这种人性的本能喷薄而出。


    “不可能！”云青青一口否认。


    甚至都没有计较“柳柳sama”是什么诡异的称呼。


    乔娜看起来比狗仔队还要八卦，但是下一秒就发出了惊呼：


    “哇哦！玫瑰！青青，你还说不是！”


    “他连喜欢我都没说，不可能的。”


    被柳承言喜欢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云青青还没有这么自恋。


    “富家公子都是这样子的！很合理，很有教养。哦哦哦！还是个冷感总裁呢，好赞啊。”


    没有什么能比拱火更让人兴奋。


    是真朋友。


    其实说云青青完全不心动是假的，但柳承言的表现也没有让她感觉到：喜欢。


    那边的乔娜还在加码：


    “你要知道，人家可是年少多金，年入千万的富豪总裁。要是喜欢就直说，他的逼格就掉啦！而且而且，听说你们煌业今年已经在准备上市了！你可得好好把握。”


    确实，煌业去年推出的国风经营手游《桃园》，已上线就突破了千万下载量，甚至冲上过App Store畅销榜第一名，业内人士也很看好煌业的发展。


    《桃园》也是云青青放弃大厂offer过来煌业的原因。她在这个游戏里看到煌业对游戏一丝不苟的追求。


    哪个游戏从业者不想做一款一夜爆红的精品游戏呢？


    哪怕云青青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剧情策划。


    而且乔娜在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她说煌业准备上市，那可能是真的。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逛名牌店！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柜姐一点颜色看看。看看是她们不努力，还是我们不努力。”


    “你先等一等……”


    “你还在犹豫什么？人家柳柳sama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难道他不是你喜欢的哪一款？你总不能喜欢你那个邋遢二房东吧？”


    云青青把脑海里的陈嘉洛甩开。


    “嗐！就算柳总真的是……也得我自己喜欢吧？”云青青没有把“喜欢我”三个字说出口。


    她总感觉里面有一丝微妙的情绪她捕捉不到。


    乔娜也瞬间清醒过来：“那肯定是。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然后话锋一转，“诶，你如果不喜欢，你介绍给我啊？我就喜欢年少多金的，而且柳柳sama多帅啊！”


    云青青戳了戳镜头：“那你去吧皮卡丘！不跟你说了，我美容觉的时间到了。”


    她挂掉了视频电话。


    房间里的灯骤然熄灭，云青青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挡不住花香。


    *


    白天的思绪入侵到了云青青的梦里。


    室内，是满堂的宾客，庄严的神父，以及环绕的鲜花。


    室外，是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


    那是云青青向往的婚礼。


    悠扬严肃的《婚礼进行曲》响起，一对新人开始出现在教堂的门口。


    左边那位男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和五官都略显寒冷，嘴角却带着笑意，一刻都不曾停下。他修长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新娘。


    是柳承言。


    右边女性身上的婚纱，华丽隆重却不显臃肿，每一寸的裁剪都恰到好处，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云朵之中。仔细看她的五官，和云青青别无二致。


    是……我吗？


    梦中的云青青感觉到了疑惑。虽然教堂和地点都是她很喜欢的，但这种婚纱却不是她会选择的款式。


    房间的花香沁进了梦里，却浓得发臭，令人不适。


    云青青此前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婚礼，而且她虽然长相标致可人，五官精致，身材匀称，却一直单身，连个追求者都没有。


    因此她也从不曾设想过自己丈夫的模样，甚至在今晚之前，她还想过要和乔娜一起租个地方合租养老。


    乔娜当时的反应是：“呸，别咒我。”


    如今梦中的柳承言眼带笑意，看得出是很喜欢云青青，或者说很喜欢梦中的那位新娘。但云青青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她甚至有点排斥承认梦中那位新娘就是她自己。


    柳承言牵着新娘缓缓走向神父。神父也相当欢迎他们的道来，他用纯正的英语表达了神的祝福，以及对他们婚姻的期盼。


    “I do.”新郎和新娘齐声说。


    嘉宾的掌声热烈地响起。


    云青青却觉得吵闹。


    “Elian。我爱你。”她听见柳承言说。


    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我……我不叫伊莉安，我是云青青。


    新娘的头纱掀开，雪白的轻纱下，是云青青熟悉的五官：眉眼弯弯，看起来笑得很甜，苹果肌很饱满，鼻翼相对偏窄，但是和圆润的双唇配合得很好。


    这明明是……不……这不是我。


    虽然五官看起来非常相像，但是……新娘的眉眼间多出了一丝云青青没有的狡黠，而且，左眼下一颗鲜红的小痣狠狠地刺痛了云青青的心。


    “嘘。”新娘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吻上了柳承言。


    云青青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如果婚礼上的不是我……那……我在哪？


    窗外风雪倏地吹起，教堂里的一切如山间的雪一样飘散，画面转到了一个病房之中。


    病房外，是葱郁的绿植，幽静的环境；病房内，是虚弱得奄奄一息的病人。


    苍白的唇齿，冷得忍不住打颤的牙关，油腻凌乱的头发……云青青几经艰难才从瘦骨嶙峋的面容中认出她自己。


    身旁的护士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像是慨叹一个普通夕阳的落幕，手却一步不停地把针头扎进了云青青的手臂，打开了抽血的机器。


    鲜红的血液缓慢地从手臂的血管流出。


    被抽着血的云青青，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仿佛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冷……好冷……渗入骨髓地冷……


    这……是我吗？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云青青听到有人这样说。


    她骤然惊醒！


    陈嘉洛：璇宫是什么很高贵的餐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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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第1章 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