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向山间投射下些许微光。原本我认为，阴间只有永夜。但现在看来，整个阴间，像是被扣上一个无边无际的罩子。


    不论罩子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外界的所有光源，都被那罩子隔绝了十之八九。


    但仅凭这点微弱的光亮，我还是一眼认出了灌木丛中的婴儿。


    那是赵书琴的孩子，一个只有八九个月大的小女孩。她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污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


    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我看。


    孩子脸上和两只手掌，被灌木丛中的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


    我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想抱起孩子。可孩子却害怕地往后退，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荆棘挂破。手脚并用往后退，又被身侧的灌木刺痛，但孩子咬着嘴唇，没哼一声。


    罗炜焦躁不堪地叫道：“你快把孩子抱出来啊！”


    我心里一阵发酸，趴在地上，轻轻抓住孩子手腕。只是微微用力一拉，孩子满是血污的脸，便出现痛苦的表情。


    不过这孩子被我抓住手腕，倒是不能乱动了。可窸窸窣窣的声响，并没有停止。


    我顿时感觉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从灌木丛中拉出来，随即便看到另一张布满划痕和血迹的脸。


    这张脸还没有我的巴掌大，头顶发色微黄，两只小眼睛透着几分亲切。我眼眶立马就湿了，他正是老祁的儿子——海生。


    小家伙刚满月没几天，就被送入地府。海生和赵书琴的女儿，两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够一岁。


    可就这两个孩子，不知在灌木丛里爬了多久，终于让我遇上。


    我赶忙把小女孩交给罗炜，随即爬进灌木丛里，激动地抱住海生，慢慢爬出灌木丛。


    罗炜的眉毛几乎拧成一个结，瞪着充血的眼珠，却一言不发。


    “大爷，他们还活着！”我控制不住地声音发颤，之前尽管我不愿去想，但其实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居然能活下来。


    “嗯……”罗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他们是还活着，可他们怎么会在这？”


    我马上反应过来，满心愤慨地问道：“毕良甫再三催促我们赶来鬼界堡，难道就是因为这两个孩子？”


    “可这两个孩子，是被姜涂从祁华铭的别墅带走的。”


    姜涂这么做，是受高桥指使。但高桥对两个孩子被送入地府，却只字未提。


    到目前为止，高桥与大神官之间的关系，我们还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神道教必须找回伊雾奈的魂灵，让其充当引魂使者，与另外两道魂灵，一同进入拘禁历任大神官魂灵的法阵。


    我和罗炜在西华酒肆，正巧碰到从法阵出来的三道魂灵。伊雾奈走在最后，她回头朝我一瞥，魂影便快速淡化。


    当时神教四姬之一的川野薰，就在酒肆外面。三名引魂使者，虽然进了法阵，但没能把历任大神官的魂灵带出来。


    其中隐情，我不想去猜。


    但不论是谁，把这两个婴孩丢在鬼界堡。这跟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大爷，我们……”说实话，眼下我方寸以乱。


    按我的想法，恨不得立即返回阳间，把两个孩子交到他们各自的父母手上。


    “林顺，这地方，我们恐怕出不去了。”罗炜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几许凄然。


    “出不去，是什么意思？”我没见过罗炜这种灰心丧气的表情，他平时开口闭口都叫我“小子”，很少叫我名字。


    罗炜环视脚下的圆形空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应该没看错，这是祭魂台。至少要有两个人各自献出三魂，才能打开祭魂台周围的结界。”


    “两个人？”我心头一震，不自觉地与罗炜两相对视。


    连我们俩手上的孩子计算在内，一共是四个人。如果必须要有两人献出三魂，我们该如何选择？


    即便我和罗炜愿意献出各自的三魂，这两个孩子，能爬出地府吗？


    可若是让这两个孩子献出他们的三魂，我和罗炜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就算只牺牲我和罗炜其中一人，可同样也只能带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活着回到阳间。


    赵书琴至今还等在老祁的别墅，因为老祁向她承诺过，我们一定有办法找回她的女儿。


    我总不能因为海生是老祁的儿子，就牺牲赵书琴的女儿吧？


    罗炜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灰心丧气。


    海生在我怀里轻轻扭动着身体，他和赵书琴的女儿，既没有哭，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两个孩子眼神纯净，却掩不住他们内心的恐惧。


    如果我一个人死，就能打开祭魂台的结界，那我宁愿死在这。


    可惜这是我一厢情愿，哪怕我死在这，罗炜也只能带走两个孩子中的一个。


    这特么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选择题。


    罗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想好了吗？”


    “啊？你，你说什么？”


    “你想好，让谁跟你出去了吗？”


    我迷茫地看着罗炜，完全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在地府浪荡二三百年，也早就厌倦了。所以，我决定留下。”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副躯壳，本来就不是我的。不管是阳寿，还是阴寿，老子早就赚够本了。”


    “大爷，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问。”罗炜盘膝而坐，把赵书琴的女儿横放在双腿上，嘴角挂起一丝笑意。“你们猜得没错，嘉靖三十九年，我在平越高贞观遗址见到张真人了。”


    我急忙问道：“张，张真人当时多少岁了？”


    “那一年，张真人二百一十九岁。他专程赶去高贞观，就是为了毁掉自己亲手刻下北斗大法的那块石碑。”


    “为什么？”


    “因为即便能参透北斗大法，也不会再有机会飞升。”


    “啊？飞升？”


    “对，就是飞升天界。”


    “可姜涂不是说，天曹、神曹已赴天界了吗？”


    “姜涂的鬼话，你也相信。”罗炜用衣角小心地擦拭孩子脸上的血污，“千年前，海外一座仙山连通天地，得道者可登此山飞升天界。可惜，这座仙山早已不知所踪。”


    “那张真人岂不是……”


    罗炜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张真人上天入地出入幽冥，无所不能。但当年我遇到张真人的时候，他的确还未飞升。因为就连他，也找不到传说中的那座仙山。”


    “那后来呢？”


    “七十二年后，也就是顺治元年。我在黄泉路上，再次遇到张真人。他从鬼差手里，将我带走，在望乡台下，陪了我三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张真人去哪了？”


    “不知道。那三天，张真人将毕生道法倾囊相授，却不肯认我这个徒弟。他临走时，让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