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作品:《在春天相遇》 装甲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咆哮前行,沉重的车身像一头负伤的巨兽,每一次撞击坑洼都让尚京舟的牙齿咯咯作响,脊椎承受着沉闷的锤击。柴油燃烧的气味浓烈到近乎粘稠,混合着金属、汗液和枪油的气息,在密闭的车舱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鸡尾酒。光线透过狭小的防弹车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在陆沉舟毫无表情的脸上流动,使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又随时准备活过来的古代兵俑。
他坐在尚京舟对面,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微微起伏,但他却稳如磐石。双手正快速而无声地检查着一支造型异常精悍的突击步枪,金属部件在昏暗中反射着冷光。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专注,每一次拉动枪栓,每一次按压弹匣卡榫,都发出短促、清脆的机械声响,成为车内唯一有秩序的节拍,对抗着外界的混乱轰鸣。
尚京舟紧抱着冰冷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是旧电厂的卫星图,那些扭曲的管道、坍塌的厂房轮廓,在她眼中逐渐幻化成巨兽的骨骼。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嘶吼中显得微弱:“倒三角标记…‘灰狼’的清除令。顿巴斯那次…子弹不是冲我来的。” 她吞咽了一下,喉间干涩,“目标是瓦列里,我的摄像师。他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一批标有北约序列号的‘遗失’反坦克导弹。”
陆沉舟检查武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他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冰面。
"开枪距离?” 他问,声音低沉,直接切入核心。
“很远…超远距离。子弹先击穿了他的摄像机,然后…” 尚京舟闭上眼,那瞬间碎裂的光学玻璃和喷溅的温热液体仿佛再次糊在脸上,“枪声…几乎没有枪声。像…像一根冰锥刺破空气。”
陆沉舟终于抬起了头。在装甲车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燧石,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暗流。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腿侧的快拔枪套里抽出一把配枪,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那是一把哑光黑色的手枪,线条冷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卸下弹匣,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出来,放在布满划痕的金属座椅上。
那颗子弹很特别。弹头细长尖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涂层,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吸收所有光线,像一小块凝固的夜空。
“‘冰锥’。” 陆沉舟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指轻轻点在那颗致命的金属造物上,“特种亚音速弹,有效射程内弹道近乎平直,穿甲后碎裂杀伤。发射时噪音低于90分贝,百米外难以察觉。” 他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尚京舟的回忆,“你听到的不是子弹破空,是摄像机外壳碎裂的声音。”
真相像一记重拳砸在尚京舟的胃部。她一直以为是运气,是死神擦肩而过时的疏忽。原来,死亡从一开始就精确地选择了它的舞伴。瓦列里代替她,成为了那个必须被抹去的“错误”。
“能使用这种弹药的枪,不多。” 陆沉舟收起那颗子弹,动作重新变得冷硬,“‘灰狼’的首席狙击手,‘幽灵’。他喜欢在目标最接近真相时扣动扳机,享受那种…掌控感。”
装甲车猛地刹停,巨大的惯性让尚京舟向前栽去。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闪电般伸出,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那力量极大,隔着作训服也能感受到指骨的硬度。没有言语,只有一瞬间冰冷的接触,随即松开。
“到了。” 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战场状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抓起头盔戴上,面罩拉下,只露出一双重新淬炼成冰冷燧石的眼睛。“待在车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听。”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车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白昼光线和一股混杂着铁锈、臭氧和某种**甜腥的气味汹涌灌入。陆沉舟像一道融入光线的影子,瞬间消失在门外。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指令和士兵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尚京舟被留在突然的寂静和刺鼻的气味里。装甲车的引擎还在低吼,但世界仿佛被抽离了。她蜷缩在冰冷的座椅上,手指紧紧抠着战术平板的边缘,指节发白。陆沉舟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幽灵”…掌控感…最接近真相时…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马西莫的死,她的笔记本被故意放置在交火区…这一切,是否也是“幽灵”的剧本?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戏剧,而她和陆沉舟,是否正一步步踏入预设的舞台中心?
她无法抑制地,将脸贴近防弹玻璃上狭小的观察缝。
外面是旧电厂庞大的废墟。巨大的冷却塔像被巨斧劈开,露出锈蚀的钢筋骨架,扭曲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断裂的输送带如同巨蟒的残骸,蜿蜒在破碎的水泥地上。空气中漂浮着灰色的尘埃,在稀疏的光柱下缓缓舞动,如同无数细小的灰烬之魂。死寂笼罩着这片钢铁墓场,只有风声在空旷的管道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陆沉舟带领的小队已经分散成几个模糊的迷彩点,紧贴着巨大的设备残骸和倒塌的墙壁,以教科书般的战术队形向主厂房渗透。他们的动作迅捷、无声,如同在凝固的时间琥珀里移动的昆虫。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响撕裂了死寂!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在巨大的空间里反复折射、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尚京舟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看到远处一个正在移动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踉跄着扑倒在一堆锈蚀的管道后面。
不是陆沉舟!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通讯频道里瞬间爆发出压抑而急促的呼叫:“B3中弹!左肩穿透!狙击手!重复,狙击手!方位不明!”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废墟的阴影里,死亡的威胁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开来。尚京舟的视线疯狂地扫视着那些高耸的冷却塔、破碎的控制室窗户、巨大的涡轮机残骸…每一个阴影,每一处制高点,都可能是死神藏匿的巢穴。
“砰!”
又是一枪!这次打在陆沉舟刚刚经过位置旁边的一根钢柱上,火花四溅!子弹撞击金属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陆沉舟的身影在枪响的同时已经扑入一个更深的掩体,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
他在诱敌!尚京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念头。用自己作为诱饵,逼迫对方暴露位置!
短暂的死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废墟里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风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尚京舟的余光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在高高的、一个半坍塌的冷却塔顶部,一处被扭曲钢板遮蔽的阴影缝隙里!那反光稍纵即逝,如同毒蛇吐信的瞬间!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能喊!任何声音都可能暴露陆沉舟,也可能引来致命的子弹!
陆沉舟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有再移 动,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掩体的阴影,只有手中的步枪枪口,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向上调整着角度。那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死亡气息的绝对直觉。
尚京舟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她死死盯着那个冷却塔顶端的阴影缝隙,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战术平板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滴答流逝。废墟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死亡对峙。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光影的迷宫中反复颠倒。
突然,陆沉舟动了!不是闪避,而是极其突兀地从掩体后猛地半跪起身!整个上半身瞬间暴露在空旷地带!
他在干什么?!尚京舟的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这电光火石、千钧一发的瞬间!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沉闷、更巨大的枪响如同惊雷炸开!声音的来源清晰无比——正是那个冷却塔顶端的阴影!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陆沉舟手中的枪□□发出短暂而炽烈的火光!他没有瞄准冷却塔顶,而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向冷却塔中部一根悬垂的、锈蚀的巨大管道!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
那颗射向陆沉舟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盔边缘呼啸而过,带起一道灼热的气流!而陆沉舟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根摇摇欲坠的管道连接处!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整根数吨重的锈蚀管道如同被斩断的巨蟒头颅,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冷却塔顶端那个狙击点轰然砸落!
“轰隆隆——!!!”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悲鸣声、碎石崩塌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地动山摇!冷却塔顶部瞬间被烟尘和碎片吞没!
陆沉舟在开完枪的瞬间已经重新缩回掩体。整个过程快如鬼魅,仿佛刚才那个暴露在枪口下的身影只是幻觉。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交锋震撼。
尚京舟瘫软在座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那惊险到极致的一刻——陆沉舟在死神镰刀下跳舞的身影,和他射出那决定性一枪时,眼中燃烧的、近乎非人的绝对冷静与疯狂计算的火焰。
烟尘缓缓沉降。冷却塔顶端的狙击点被彻底摧毁,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钢铁残骸。
陆沉舟从掩体后站起身,头盔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擦痕。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狙击点清除。B组,搜索残骸。A组,跟我进主厂房。目标‘幽灵’…可能还活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通讯器能捕捉,却像冰锥刺入尚京舟的耳膜,“或者,他根本没在那里。”
尚京舟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舟。他正迈步走向主厂房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幽深的入口,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但尚京舟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装甲车的铁壁,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句“可能还活着” 或者 “根本没在那里”,像一句不祥的谶语。这场旧电厂的阴影剧场,幕布才刚刚拉开一角。而“幽灵”的踪迹,如同他射出的子弹,依旧隐匿在未知的硝烟之中。尚京舟忽然明白,陆沉舟带她来,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她本身,就是这场死亡棋局中,一颗被刻意摆放的诱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