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来得及证实内心猜想，许枝繁的手机就在此刻急切地震动起来，她拿出一看发现是陈教授，内心一沉。


    “喂，教授。”


    “看到我给你发的邮件了吗？”对方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严肃。


    许枝繁脑子“嗡”地一下，糟了，根本没看。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叶霁和，他侧身而坐，街边的折叠椅子对他来说有些许憋屈，昏黄的路光落在他清隽的轮廓上，白色情绪粒子依旧环绕在他身边。


    或是少女的目光太过明显，他似乎有所感应，忽然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轻轻颤动了一秒。


    叶霁和今晚没有带眼睛，黑色的眸子澄澈清明，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秒、两秒。


    许枝繁心头一紧，连带着手中的手机也差点滑落，电话那头，陈教授还在催促。


    她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陈老，我还没到家呢。”


    不等对方再回复，她快步走进楼道，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包，脚步在水泥楼梯上踩得“砰砰”作响。


    街头巷口的小猫悄悄蹭了蹭叶霁和的裤脚，他这才慢慢收回目光，低睫，伸手去逗那只小猫，唇角微动，却藏在路灯光影交错之中，模糊不清。


    ——


    许枝繁一口气爬了三楼，掏钥匙、开门、进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她几乎是跑到房间里，从包里掏出电脑。


    手机还贴在耳边，陈教授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的科研实践主题出来了——磁场对植物生长影响的研究。”


    许枝繁听闻，手上的动作一顿。


    磁场？！


    她有些莫名地开口道：“那我之前的实验数据......”


    “还算数。”


    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许枝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在椅背上。


    要知道如果涉及磁场的研究那就需要跨学科了，之前那几个月蹲守观察的小绿植实验，极有可能要全部推翻重来。


    她拉开电脑，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打开邮箱，屏幕的白光照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电话那头的人再度开口：“只不过你现在的数据根据主题来说，确实缺少物理模型，我建议你找人合作。”


    “但是学校的电磁设备能使用的人也不多啊。”许枝繁有些蔫蔫地看着主题要求，就那轻飘飘的几行字，如同一道高墙，拦住了她的项目进度。


    陈教授轻笑一声：“怎么，把你难倒了？”


    “陈老，帮帮我......”许枝繁几乎是喉咙发声。


    她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段时间的自己——深夜蹲在实验室，盯着那几盆小植物发呆，为它们调水调光，还得掐时间记录生长状况。


    有时实在撑不住，就侧耳偷偷听它们讲“八卦”——谁用力揪了它们的叶子，谁对花盆不满，谁在好奇人类们的生活……


    陈教授倒是很平静地笑了一声：“我会和曾老头说一声的。”


    他的话就像及时雨，瞬间拯救了许枝繁，许枝繁猛地坐起身，藏不住的激动：“那我明天等你好消息！”


    说完，二人结束了对话。


    白炽灯在头顶轻轻闪烁了一下，发出低低的电流声。老旧的天花板与摇晃的灯泡像在提醒这间房子年岁的痕迹。


    外面小摊的呦呵声传了上来，打破原本寂静的家。


    似乎是想到什么，许枝繁走到阳台边，撩开窗帘一角，整个巷子口净收眼底。


    她轻轻倚在阳台的护栏上，双臂交叠，目光顺着楼下扫去。


    空气中飘着油炸与辣椒混合的香气，喧嚣却温暖。电线缠绕在街道上方，昏黄的灯泡如同被困住的小月亮，一盏接一盏照亮夜色。


    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闯入她的视野。


    叶霁和此时已经吃完了，正准备起身离开，他动作从容，街头的光晕搭在他身上，将原本冷如霜一般的人衬得有些许烟火气。


    脚边的小猫似是舍不得他走一般，一直在蹭他的裤脚，只见叶霁和慢慢蹲下，神色温柔地揉了揉小猫的头。


    许枝繁看到这微微蹙眉，这人的情绪粒子颜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依旧是淡淡的白，像雾，像星光，不散不浓。


    即使他此刻是在笑着的，周身却还是那透明的白，看不出一点改变。


    没一会儿，叶霁和起身离开。


    许枝繁有些好奇他住哪一栋楼，阳台视野有限，她连忙跑到厨房，打开了靠街那侧的窗户，视线却在下一秒精准锁定了他的身影。


    叶霁和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进了——她家正对面的那栋楼。


    她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啧”了一声，嘴角浮现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


    原来就住对面啊。


    看来《水母观察手册》，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


    “叶霁和，1995年9月19号出生在桐江，初中高中都是桐江一中的，就是那个省重点中学，桐江大学本科物理系，后被沪川大学物理系直博录取，绝对理性派。”


    一大早，弄堂里的吆喝声刚刚热起来，老式煤气灶的“哧哧”声在街角此起彼伏，许枝繁睡眼惺忪地站在洗手台前，电话那头乔焰雨正滔滔不绝。


    “本科在读时，因其清丽俊美的样貌深受女生喜欢。”


    乔焰雨一顿，小声嘟囔：“这里怎么还标注了个男生也是？”


    许枝繁一边刷牙一边用余光看着手机，牙膏泡沫沾了嘴角，声音含糊：“男女通吃啊，你别告诉我他是——”


    “那绝对不是！这点他自己证明过。”乔焰雨立刻否认。


    “这怎么证明的？”许枝繁吐掉泡沫，拧上水龙头，顺手拿毛巾擦嘴，眉毛一挑。


    “桐江一中的优秀学生栏自我介绍写了：直男。”


    许枝繁：“......”


    不等许枝繁回答，乔焰雨又道：“为人非常高冷，和人说话绝不超过十个字。本科在校期间拒绝了二十三位追求者。”


    许枝繁一边听着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利落地把黑色长发高高扎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面包和牛奶，单手撕开包装袋，语气有些打趣：“这么受欢迎啊？”


    回想起她和叶霁和的对话，虽然好像没太多正式对话，但是数下来也超过十个字了。


    “口口相传确实会有少许偏差，不过大方向应该是不会错的。”乔焰雨语气慵懒道：“你昨天发的水母，就是他吧？”


    许枝繁“嗯”了一声表示正确。起身打开厨房边上的窗户，目光落在对面的楼道出口。


    乔焰雨同时提出疑问：“真的有人情绪粒子是白色的吗？”


    许枝繁回笑道：“我也很难以置信，而且我昨天明明看到他笑了，但是情绪颜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乔焰雨和许枝繁一起达成共识：值得研究。


    忽然，对面楼道口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逆着朝阳而来。


    许枝繁猛地拿起桌上的钥匙，飞速穿好鞋子，对着手机那头人道：“叶霁和出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语毕，挂断了电话。


    许枝繁匆忙锁好门后，就跑下了楼，推开铁门的刹那，晨风裹着油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巷子口，早餐摊前热气缭绕，阳光透过老旧的遮阳伞，在地面投下碎影。


    而在蒸汽腾起的早餐铺旁，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叶霁和学长！”许枝繁喊道。


    叶霁和缓缓抬眼，朝声音的方向看来。


    他黑眸微动，眉头轻扬。


    早晨雾气还未消散，摊位前的包子蒸笼热气腾腾，而她就站在热气与阳光交界之处。


    下一秒，许枝繁笑着朝他跑来。


    她穿着一件蓝色短袖，脚步轻快，黑色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额前的刘海被晨风吹散，却显得她更加明艳动人，那笑容带着刚起床的慵懒与毫无防备的朝气，左边嘴角的虎牙不小心露了出来。


    叶霁和收回目光的同时，少女也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刚站定，声音清脆悦耳：“早上好啊！”


    叶霁和的目光顺着她的眉眼，落在了那颗虎牙上，是整张脸唯一的不完美却又让人记忆深刻。


    许枝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哪里，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正要开口时，叶霁和已经收回了目光。


    随后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但不冷：“早。”


    许枝繁其实没想过叶霁和还会回复她，听到这她还有些惊喜。


    “叶学长，你这么早去学校是有课吗？”


    叶霁和轻嗯一声。


    走近了许枝繁才发现，叶霁和今天全身黑，连昨天的白色书包都变成了黑色的，整个人被雾气和阳光包裹，冷而干净。


    鉴于昨天的猜想，许枝繁拿起手机，打开昨天下载的玄学软件，果不其然第一条就显示：黑色助旺气场，易得贵人相助，桃花暗动，切记笑容营业。


    怪不得穿黑色呢，许枝繁腹诽道，这人就是个玄学男啊！


    不过最后一条笑容营业此男绝对做不到。


    此时，许枝繁正巧收到陈教授传来的微信。


    【陈年花开】：帮你联系了曾老头，他说他没空。


    【藤枝蔓蔓】：？？？


    下一秒，对面又传来一条消息。


    【陈年花开】：但是他说会叫他学生帮你一起，叫什么来着.......


    【陈年花开】：叶霁和


    叶霁和？


    她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原本站着的那道黑影早已不见踪影，她左顾右盼，连人影都找不到一丝。


    许枝繁轻哼了一声：“不愧是水母，来无影去无踪，连个招呼都不打。”


    ——


    因为今天没课，许枝繁一直到下午社团活动快开始的时候才来到学校，刚进学校大门，就发现广场早已被五颜六色的帐篷铺得密密麻麻，阳光照在彩旗和横幅上。


    音响里循环着各社团精心准备的宣传语，各个摊位前都人潮汹涌。


    许枝繁不愿挤人流，从一旁的走廊饶了过去，乔焰雨大老远就看到她，正朝她招手。


    她走近到跆拳道摊位处，只见乔焰雨和社团成员都穿着跆拳道服装。


    乔焰雨连忙上前：“蔓蔓你终于来了。”


    瞬时，一块白色的大板子被塞到许枝繁怀中。


    她翻过板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语写到：“美女学姐腿长一米八，踢飞不说话，教你怎么一脚踹飞情敌，教你一脚踢进别人心坎里！”


    许枝繁：“......”


    谁想的标语，出来受死。


    乔焰雨拉着许枝繁站在摊位前方，指挥着许枝繁应该露出什么样的笑容，牌子的字千万不能挡住。


    许枝繁就这么被迫上岗。


    不过刷脸确实有效，不管对男生还是女生来说。


    没一会，跆拳道社团这里就热闹了起来，登记表上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名字。


    许枝繁看着流动的人群，依旧没看到自己想见的那道身影。


    她想到昨天的事情，决定去碰碰运气，和乔焰雨说自己离开一会，随后朝着神算社团的摊位走去。


    几张桌子围成半弧形，挂着“神算社团”牌子的桌子最引人注目，红底黑字，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横幅——“看相测运、星盘塔罗，专治各种不顺！”


    刚走近发现叶霁和并不在这里，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叫住了。


    “这位同学，我看你印堂发暗，气色晦沉，最近时运不济啊。”


    一道清澈的女声传来，语调不快不慢，却透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许枝繁闻声转头，只见一位短发女生坐在面前，她的桌子上摆了许多玄学道具，其中最为瞩目的是那一盒漂亮绚丽的塔罗牌。


    许枝繁瞬间来了兴趣，她长腿一迈，坐在短发女生对面：“那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开始走运。”


    短发女生神秘一笑：“选一个。”


    许枝繁看着桌子上众多东西，一时间竟像进了命运的杂货铺。她食指缓缓滑过水晶球、铜钱、命运骰，最终落在塔罗牌上。


    “就它吧。”她轻轻点了点塔罗牌的盒子，笑容中透着一丝调侃，“希望它别告诉我，我明天会有大霉头。”


    短发女生洗牌姿势有些花哨，她将牌扇形铺开，让许枝繁自选三张。


    分别是：正位高塔，逆位宝剑九，正位权杖六。


    “哦呦？”短发女生有些夸张地惊呼一声，她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道：“你最近有个重要项目，很可能会彻底搞砸。”


    许枝繁原本搭在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颤，慢慢收紧成拳，她脸上的笑意逐渐退去，神情陷入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最近确实有一篇很重要的项目。


    “这张牌意味着学业上的重大失败。”短发女生指了指第一张牌，手指再落到第二张牌上：“再加上这张，确实不是什么好结果，至于这第三张——”


    “你这个解读，有问题。”


    一道清冷的男声，宛如从薄雾中穿来，突兀却不失稳重，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二人同时一怔。


    许枝繁猛地抬头，朝声源望去——


    是叶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