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柳春生是什么时候呢？


    2009年，九月，里水县城中学。


    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操场上，水泥地面还残留着暑气。


    教室里混杂着新书油墨的气味和刚刷过墙的石灰味。


    里水县是化州市的一个小县城，离化州市中心很近。教育虽然比不上市里，但是在化州六个县城算是最好的县城。


    教室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翻着一张打印的名单。


    他念到谁的名字，谁就拎着书包走向相应的座位上。这是按照成绩来决定新生第一次入学的座位。


    柳絮站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踢着旁边桌子的桌腿。


    她升学那场考试简直是鬼使神差，题目全是她会的，不会的全没考。


    甚至在副科开卷考试时，她翻书的手速和精准度也是神乎其技。


    于是，柳絮破天荒地考了班级的第三名。


    终于念到了她的名字，她兴冲冲地走出来。


    班主任指着一个位置示意她坐那儿。


    她被分到了第一列第二排。


    前面是个男生是第一名，他个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桌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


    柳絮刚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抬眼一看——


    嘿，好家伙！


    她的桌子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桌面坏成了四条木板。


    柳絮之前听大姨说过，市里的中学都是不锈钢的课桌，但是县城里的中学还没有这么普及。


    里水中学只有初中部，目前只有初三的学生换了新的不锈钢桌椅。


    而初一初二的学生用的都还是木质课桌。


    看着这个桌子，柳絮觉得上一个用这个桌子的一定是个破坏大王。


    她准备和老师提换套桌椅，这套实在太破烂，估计写作业本子都会被戳几个窟窿。


    现在的位置是两人一组，她靠窗坐，要是等人都坐下再把课桌搬出去不是很容易。


    柳絮觉得可以先称着旁边没什么人，和前桌换一下，毕竟第一排换比她换容易多了。


    希望前桌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她皱了皱眉，低头扯下一块松动的木板，试探着戳了戳前面那人的背。


    男生明显一僵，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住了一样，半晌，才慢慢地回过头来。


    柳絮的手还举着木板，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位被她“袭击”的前桌。


    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冷淡，鼻梁高直，睫毛出奇的长。


    他的眼神有些戒备，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嘿，同学，我的桌子坏成了这样，我先和你换一下，等一下我和老师提一下再给你换张桌子，可行？”


    男生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柳絮又解释了一下：“你在第一排，桌子好挪出去一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情绪波动，盯着她的目光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考量。


    一分钟过去了。


    柳絮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啊，不就是换个桌子吗？


    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啊？


    就在她准备作罢的时候，男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好。”


    柳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


    她立刻利落地把书包拿下，又把破桌子推给了他，拿到换来的新桌子她还挺满意地拍了拍桌面，笑嘻嘻道：“同学，你人真好！你肯定是少先队员吧！一看你就是团结友爱，乐于助人的学生！”


    男生没有搭话，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柳絮成了柳春生的后桌。


    ***


    第一次年级考试，柳春生又考了班的第一名。


    不仅如此他还是全年级的第一。


    年级一共五个班，就他们班总体成绩最差。


    最优秀的老师也没有教他们。


    但这不妨碍柳春生成为年级第一。


    柳春生同学是学霸。


    大家都这么夸他，


    偏偏，他对这些夸奖从不放在心上。


    少年低着头，专心地在草稿本上写着数学公式，神情冷淡，对这些目光全然无动于衷。


    坐在柳春生后面的日子里，柳絮逐渐发现发现柳春生这个人不是学霸。


    而是学神！


    身为柳春生的后桌，柳絮深感他的聪明。


    有时候她会偷偷看柳春生做题，他解方程的步骤清晰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柳絮依稀记得，第一次数学考卷一发下来，柳春生就考了满分！


    她借了他的试卷来瞻仰，打算学习观摩学霸的思维，发现他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本想看看解题思路，没有想到直接看到了标准答案。


    柳絮只能讪笑着把试卷还回去。


    不仅是在数学学科上，物理老师更是夸他：“柳春生同学的物理解题思路值得大家学习！”


    柳絮的物理不是特别好，但在班级也算中等偏上。


    这还是升学之前大姨特地让刚大学的表哥给她提前补习了一番的结果。


    柳春生的厉害，让柳絮不得不认为柳春生私下偷偷开了很多小灶。


    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他们班级成绩吊车尾的一人，坚定地告诉她不可能。


    柳絮问那人为何这么断定，他也不说出所以然。


    本着说了就信的原则，她信了那人的说法。


    毕竟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普通人，还要少数聪明人和极少数天才。


    柳絮觉得柳春生放学之后的时光肯定是轻松开心的，毕竟她用一个小时写完的的物理卷子，柳春生十五分钟就可以写完。


    她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去完成作业，柳春生估计只用花一个小时。


    因为要花很多时间去写作业，所以留给电视的时间少之又少。


    柳絮经常因为看不到完整的连续剧而难受，只能第二天到了学校和小可讨论前一天晚上电视剧放了什么。


    最气人是她花好几个小时左右的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八十，而柳春生的正确率几乎是100%。


    想到这里，柳絮一天三次羡慕柳春生。


    她越发感叹人与人的悲欢是不共同的。


    虽然柳春生不懂她的悲伤，但是他为人还是很好的。


    她记得有一次因为先看电视导致数学作业没写完，第二天上课前急得哀嚎：“柳春生！借我抄一下作业！”


    柳春生头也不抬：“不借。”


    柳絮：“……”


    她咬着笔头瞪他，忽然灵机一动：“那你教我吧！”


    柳春生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过她的作业本，认认真真地给她讲了一遍。


    他讲题很细致而且很会抓重点，所以讲得又很快。


    每一次江湖救急，柳春生都可以牢牢把握。


    不仅仅如此，柳絮发现和柳春生接触久了，他会主动把你纳入他的朋友圈内，会偶尔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柳絮记得有一次物理老师正在讲一道超难的题，她听着听着开始走神。


    直到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才一脸茫然地眨眨眼。


    千钧一发之际，柳春生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个答案，悄悄摆在桌上，微微侧身让站着的她正好可以看见。


    柳絮偷瞄了一眼，立刻朗声回答：“7！”


    老师满意地点头：“不错，坐下吧。”


    她兴奋地坐下后，拍拍柳春生的肩膀。


    当柳絮前桌久了，他也没有出现她第一次拍他的情况。


    她比了个胜利手势，又冲柳春生竖起大拇指。


    柳春生侧坐身子，面朝讲台，余光看了眼笑得一脸灿烂的柳絮，微微垂眸，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收回了视线。


    ***


    秋日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阳光烘烤课桌的木头味，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踢球的喧闹声。


    柳絮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盯着前面柳春生的肩膀。


    “柳春生，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大同中学？”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些随意的漫不经心。


    大同中学是县里最好的初中，年年考上重点高中的比例高得吓人，甚至许多老师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这所中学。


    而柳春生，年级第一的天才，怎么会选择待在这所普通中学？


    柳春生正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封面印着四个字——《斗罗大陆》。


    这本书是柳絮的同学大壮借给他的。


    柳絮和柳春生的同桌——小可曾对此强烈抗议，批评大壮“引诱年级第一堕落”。


    但让她们惊掉下巴的是，柳春生不仅成绩丝毫没有下滑，甚至连语文老师都在班会上夸他最近的作文“文学性更强了”。


    柳春生翻过一页，闻言放下书，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而淡然：“离家近。”


    他声音不大，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的确，柳春生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饭，吃完再回到教室，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而像柳絮这种离家远的，从家踩自行车都要踩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学校的，只能中午留在学校吃饭。


    柳絮撑着脸，看着他的侧脸，嘴里嘟囔着：“羡慕你家离学校近。”


    他靠在墙壁上，背后就是窗户，窗外阳光格外温柔，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映出睫毛纤长的剪影。


    他低着头，翻书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透着一种疏离的安静感。


    听着柳絮这话，他微微蹙了蹙眉，像是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


    话还没说完，柳絮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她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冲动驱使，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眉眼，指腹掠过他的眉峰，擦过眼睫，一下子，就像是羽毛拂过湖面。


    触感温热，带着一点细小的颤动。


    柳春生倏地顿住，身体紧绷了一瞬间。


    柳絮也愣住了，半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手猛地缩回来，干笑着胡乱解释：“哈哈，我看到你这儿有根蜘蛛网！别在意！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


    柳春生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被太阳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睫毛在光影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弧形阴影。


    柳絮被他盯得心虚，连忙埋头翻开课本，装模作样地写作业，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窗外，风吹过操场上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洒下细碎的金光，


    教室里，少年低头，视线落在摊开的小说上，指尖却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