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大厅。


    洛子雄背对着窗，窗外是沉沉的雨夜，雨点击打着高空钢化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身后，明月城一众头面人物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这一夜，变故实在太多。


    魔兽人族中两个小族群的王者，外加一个身份尊贵的少主，竟联袂夜袭。


    而联邦这边，却意外获得了针对低阶【狂兽之血】的破解之法，甚至得到了一枚珍贵的【魔兽晶核】。


    研究员们已经连夜投入工作，那【狂兽之血】引发的诡异魔纹，一旦研究透彻，联邦的尖端战力必将迎来一次飞跃。


    洛子雄的手指，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轻轻摩挲着。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喜怒。


    然而，身后站立的众人，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空气仿佛凝固。


    洛子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安全署，楚昭然，你的人呢？魔兽人潜入城内如入无人之境，医院几乎变成屠场，你的安全防卫就是一张纸吗？”


    “城防部，你们的巡逻队难道都在梦游？这么大的动静，事后才姗姗来迟！”


    “还有你们，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平日里一个个都自诩精明强干，关键时刻，却都成了缩头乌龟！”


    训斥声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和元将军在城外被三个同阶牵制着，无法回援城内。”


    “而城内，原本最高战力就是莫队长了，敌人直接派来了两个五品八重的，这明明是算死了我们战力不足。”


    “我就想问，谁给他们提供的情报？！”


    “谁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说没有内应？！老子第一个不信！”


    大厅内愈发死寂，只有雨声依旧。


    “幸亏苏署长力挽狂澜，也幸亏京都城赶来的赵指挥员，咱们明月城才没有这么丢人！”


    片刻后，洛子雄的语气稍缓。


    “苏婉清，莫宇笙，你们二人此次居功至伟，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当赏。”


    “教育署在危机时刻组织得当，治安署反应迅速，也值得表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安全署署长楚昭然身上。


    “安全署署长楚昭然，玩忽职守，即刻起，裁撤其署长职务。”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即刻起，成立临时调查专案组，彻查安全署内部所有问题，以及此次魔兽人渗透事件的全部真相。”


    洛子雄的声音不容置疑。


    “专案组，由苏婉清负责。”


    苏婉清微微一怔，上前一步。


    “城主，此事体大，我……”


    “没有异议。”


    洛子雄打断了她。


    苏婉清感到这任命如同一个滚烫的山芋，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


    “是，属下明白，城主。”


    “散会。”


    洛子雄淡淡说道。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鱼贯而出，唯有楚昭然被留了下来。


    大厅内只剩下洛子雄与楚昭然二人。


    洛子雄转过身，窗外的雨幕映照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都安排好了吗？”


    楚昭然低着头，声音恭敬。


    “主人，都安排好了。”


    洛子雄发出一声冷哼。


    “苏家的女人，差点又坏了我的好事。”


    “苏家，还真是能忍。这一回，竟一下子诈出来一个六品。”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我困于六品九重巅峰多年，迟迟无法寸进。”


    “这苏婉清若是再隐忍个三五年，怕不是要直接踏入七品之境。”


    “到那时，我这城主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他的心绪。


    “现在借着魔兽人的事情，将她的底牌诈了出来，倒也不算太晚。”


    “只是，我这边还没完全准备好。不过，也够联邦那边的人，好好喝上一壶了。”


    “不过，魔兽人那边派来的这两个小族王者，也真是水，这都能翻船？！”


    “该调走的人，我都调走了，该阻拦的人，我都阻拦了。”


    “这城里战力都空虚成这样了，他们都翻不起什么浪花！”


    “都是踏马的废物！”


    “事情闹得不大，如何能掀翻联邦腐朽的统治，想要回到城主割据统治时代，何其艰难！？”


    “算了。”


    “先让本地的这些家伙，和联邦的人斗上一斗吧，我先歇歇，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再来个渔翁得利。”


    “我也顺便，看看他们的忠心还在不在。”


    “等把联邦派来的这些人都肃清了，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哼，女人，坏事的总是女人。”


    洛子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把你撤了，名义上是惩戒，实际上是保护你。”


    “你最近行事务必低调，转入暗中，不要再抛头露面。”


    楚昭然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


    “属下明白。”


    ……


    夜色更深，雨势不减。


    教育署，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苏婉清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强撑着精神。


    莫宇笙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


    崔震霆面色凝重，而刚刚抵达不久的赵洪月，则一身笔挺的联邦特战队军服，气势凌厉。


    苏婉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城主让我彻查安全署，各位有什么看法？”


    崔震霆沉吟片刻。


    “安全署内部盘根错节，想要查清楚，绝非易事。”


    “我与莫队先前也略有商议。此事，当从外围入手，先控制关键人员，固定证据，再逐步深入核心。”


    “切忌打草惊蛇。”


    莫宇笙手中把玩着一枚围棋白子，闻言微微颔首。


    他踱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闪烁。


    “今日城主府的会议，处处透着古怪。”


    “安全署负责人楚昭然被撤职，看似严厉，实则是变相保护。”


    “但城主却又放开手脚，让婉清你去查安全署，这味道……倒像是想借刀杀人。”


    苏婉清蹙眉。


    “借刀杀人？”


    莫宇笙停下脚步，将白子轻轻放在桌上。


    “城主对联邦的管辖，素来颇有微词。”


    “盖亚联邦治理下的各个城邦，虽是以联盟形式加入，由联邦政府接管行政管理体系，军部独立保卫城邦，城主府则负责监督与武力威慑，形成所谓的三权分立。”


    “但随着联邦管理制度的日益深入人心，城主这样的世袭罔替的封王制度，在日益高涨的民主呼声面前，便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山。”


    “近年来，京都联邦行政总部，上下两个议院，不止一次全票通过了旨在削弱城主权限的法案。”


    “这些法案若真能推行，便会彻底打破现有的三权分立体系，将城主也纳入行政管理范畴。”


    “各地城主对此自然是极力反对。虽凭借武力威胁，法案最终被暂时搁置，但那颗种子，早已深深埋下。”


    “城主怕被联邦削藩，联邦则想加强中央集权。”


    “双方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与对抗中，不断试探前行。”


    莫宇笙的语气平静，却将这复杂的政治格局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城主想借此次魔兽人事件，顺势打击联邦在明月城的势力范围，削弱其影响力，完全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婉清。


    “更何况，在与联邦不断角力的过程中，突然杀出了老大你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六品强者。”


    “这恐怕也着实吓了城主一大跳。”


    “外患尚未完全解决，内忧又添一重。”


    “一个不能完全掌控的顶尖强者，对他而言，便如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又如一根扎在肉里的尖刺，寝食难安。”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恐怕就是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让你们去和联邦的势力，或者其他潜在的对手，斗个两败俱伤。”


    “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苏婉清听得心头一沉。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莫宇笙看了一眼苏婉清，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赵洪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呵呵，老样子。”


    “拉军部下水，让元将军给我们背书。”


    “军部那些耿直的家伙，只要事情牵扯到魔兽人，就绝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也是让军部去得罪某些人，而我们自身却不必担心被秋后算账的最佳途径。”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洪月。


    “而且，咱们军部，可不是没人啊。”


    赵洪月摸了摸鼻子，神色依旧冷峻，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的配合。


    “嗯，没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元将军那边，我去说。”


    莫宇笙满意地点点头。


    “这正是我们抓紧时机，在本地争取更多话语权与席位的好机会。”


    “按照联邦法度，重大事件中，城主虽有罢免行政官员的权力，但新的人事任命权，最终还是掌握在联邦手中。”


    “而且，即便城主最终发现，我们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两败俱伤，反倒是我们苏家从中获利。”


    他看向苏婉清，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笃定。


    “他也不敢轻易动苏家。”


    “因为他实在摸不准，苏家这座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会不会再突然蹦出来一个六品，甚至更强的存在。”


    “真到了彻底撕破脸皮的那一步，他那城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恐怕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到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了。”


    崔震霆眼中精光一闪。


    “那明日，我就将治安署的人手调配过来，全力配合苏小姐，开始调查。”


    “好。”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一切，就拜托各位了。”


    她顿了顿，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剩下的事情，我要先回去一趟，问问我们苏家的老祖宗。”


    “看看她老人家的意思。”


    莫宇笙、崔震霆、赵洪月三人闻言，神色各异，却都齐齐应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