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承诺

作品:《北平烟柳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结束,靶场已经沸腾。


    子弹穿透靶纸的脆响仍在耳畔回荡,杨柳缓缓放下滚烫的枪管,指尖因后坐力微微发麻。


    “全中!五发全中!”周小雨的尖叫刺破欢呼声浪。


    她和徐月冲过来,徐月的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周小雨的辫梢沾满了草屑,围观的人太多了,她们显然是从人群里硬挤过来的。


    杨柳被她们撞得踉跄了一下,三人笑作一团。


    她抬头时,正撞进赵声砚灼灼的目光里。他站在三步之外,向来冷峻的唇角扬起弧笑容。


    “很棒。”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时,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


    远处观礼台上,赵玉山拄着轻哼一声,但眼尾的皱纹却舒展开来,还好杨柳没给他丢脸。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何城,这位新上任的军需处长脸色铁青,正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何青青的身影。


    “老赵啊,”炮兵司令突然拍赵玉山的肩,“什么时候发喜帖?我家那坛女儿红可藏了二十年了。”


    几位将军闻言哄笑,有人故意大声道:“那位听说杨姑娘的俄文比总参谋部的翻译还溜,老赵你好福气!”


    赵玉山摆摆手:“还早还早。”却掩不住语气里一丝得意。


    何青青看着被众人围着的杨柳,心中的愤怒和不甘汹涌而出,她挥开两个平时玩得好的伙伴,一个人转身离开了。


    而杨柳则进入了第二轮比赛。


    她站在射击线前时,才发现对手是军区的神枪手。


    那汉子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甚至还有空隙对他打招呼:“杨翻译,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杨柳笑着回应,她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实力差距,不过她依旧会全力以赴。


    随着二十发枪响过后,杨柳失败了,但退场时掌声却比冠军更热烈。


    经过文职席时,电报组的姑娘们纷纷塞来水果糖,有个梳麻花辫的小女兵甚至偷偷往她兜里塞了张字条:


    “杨翻译真给咱们长脸!”


    傍晚时,军演终于结束,听说一般这时候高层们都会一起吃饭,周小雨她们就挽着杨柳的手,邀请杨柳一起去食堂。


    “听说今天的饭菜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我们快去吧,省的被他们吃完了!”


    杨柳点点头,刚打算出发,就看见赵声砚从远处走来。


    周小雨主动松开杨柳的手,和徐月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杨柳和赵声砚。


    “和我一起吃饭?”赵声砚看着她。


    “不是说你要和你父亲他们一起吗?”杨柳有些疑惑。


    “我推了。”赵声砚走进,声音很温柔,“他还说小年轻谈恋爱,老家伙不该碍事。”


    一边的两人哪见过这样的赵声砚,此时都不敢开口。


    杨柳点头,看向一边的徐月二人。


    经过下午的事情,她们也明白赵声砚和杨柳的关系,还冲杨柳眨了眨眼就笑着离开了。


    杨柳和赵声砚穿过训练场,沿途的士兵都忍不住看着他们。


    有个新兵偷看时差点撞上单杠,被班长踹了屁股一脚:“不要命了?赵阎王的女人也敢盯!”


    “威名赫赫啊赵长官。”杨柳看向赵声砚打趣道,“他们看你比看老虎还怕。”


    赵声砚停下,暮色将他锋利的轮廓晕染得温柔,他低头:“十六岁带队剿匪,我亲手毙了三个叛徒。”


    他说道:“我能有现在的地位,不是靠我爹,是靠这些——”


    他看向自己左腹,杨柳知道那军装下有一道十公分长的狰狞伤疤。


    杨柳的指尖微微发抖,她突然主动踮脚抱住他,闷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赵声砚愣住了。


    杨柳很少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如此亲密。


    他托着她的后脑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笑:“遵命,杨长官。”


    既然被大家知道了和赵声砚的关系后,杨柳还是呆在原来的办公室,这也让赵声砚颇有怨言。


    这天下班,杨柳正式和周小雨和徐月道了别,因为还有五天就要放假过年了,而过完年不久,杨柳就要回去上学了,所以几人恐怕短时间无法见面。


    “真舍不得你。”周小雨看着杨柳不舍地开口。


    徐月在一旁打趣道:“我怎么觉得你是舍不得那些点心呢?”


    周小雨嘿嘿一笑:“我都舍不得嘛。”


    杨柳笑着道别:“我之后让声砚再送一些过来,以后有机会再见了。”


    除夕夜那天,赵公馆比往常还要热闹。


    这次过年还多了赵清晏和他的妻子冈田早香还有二姨太徐雪琴。


    这也是杨柳在赵公馆过得第二个年。


    赵公馆灯火通明,红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曳,将雪地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餐厅里,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年菜。八宝鸭的油光泛着琥珀色,清蒸鲈鱼上缀着翠绿的葱丝,中央的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在乳白的高汤里翻滚。


    赵太太正夹起一块肥嫩的蹄髈,往冈田早香碗里放:“多吃些,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早香穿着宽松的衣服,双手捧着碗接过,小腹还看不出什么弧度,但动作已带着孕妇特有的谨慎:“谢谢母亲。”


    她的中文比刚来时流利许多,只是咬字仍带着些异国腔调。


    赵玉山坐在主位上,破天荒地给早香倒了半杯温热的黄酒:“适量喝点,活血。”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眉间的川字纹却舒展了些,赵家想来人丁单薄,这个孩子他很看重。


    “父亲您这可有些偏心了啊,”赵声砚故意敲了敲空杯子,“我十六岁那年偷喝您的花雕,可是挨了十军棍。”


    “混账东西!”赵玉山笑骂,却亲自给儿子斟了满杯,“你那会儿喝的是老子藏了二十年的陈酿!”


    徐雪琴捂着嘴笑,她今天穿了件绛紫色旗袍:“早香妹妹,待会儿我教你打麻将呀?咱们江南的玩法,可比你们日本的‘麻雀’有趣多了。”


    守岁的麻将声持续到子夜。


    “胡了!”杨柳推倒面前的牌,兴奋地脸颊泛红,她今天手气极好,面前的大洋已经堆成小山。


    早香惊讶地睁大眼睛:“杨小姐好厉害!”


    窗外突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赵声砚看了眼怀表,突然起身:“杨柳,我们出去走走。”


    雪后的街道铺着层薄薄的银霜。


    赵声砚给杨柳系好狐裘斗篷的带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铜制暖炉。


    “冷吗?”他低头,呵出的白雾与她的交融在一起。


    杨柳摇摇头,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有父亲扛着骑在肩头的孩童,有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去年此时,她看着这些画面还会心头酸涩,如今却只剩暖意。


    “赵声砚。”她突然站定,仰头唤他全名。


    烟花恰在此时升空,轰然绽开的金光映亮她清澈的眸子。


    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看见去岁那个站在雪地里茫然无措的姑娘。


    “以后每年的烟花,”她踮起脚,声音淹没在爆竹声里,“我们都一起看吧。”


    赵声砚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他沉默片刻,紧紧抱住她。


    他捧起她的脸,吻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不同于往日带着占有欲的深吻,这个触碰轻得像片雪花,却烫得杨柳心尖发颤。


    她知道这是他的回应。


    远处传来爆竹声,旧岁已除,新年的第一片雪落在了两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