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作品:《北平烟柳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北平的街道,杨柳坐在汽车后座,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她突然开口:“陈叔,在前面的咖啡馆停一下。”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少奶奶要买咖啡?”


    “不是,我约了个朋友。”杨柳垂下眼睫,在裙摆上掐出一道褶皱,“您先在车上等我就好。”


    老陈点了点头,将汽车缓缓停在一家挂着“云裳咖啡馆”招牌的店铺前,彩色玻璃窗映出杨柳略显苍白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角落里,宋清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看到杨柳的瞬间亮了起来,又迅速被担忧取代。


    “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联系我?”他压低声音。


    杨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宋清的眼睛说:“我决定了,我要正式加入你们,不是和以前一样只简单的帮忙传递消息。”


    宋清一怔,接着严肃地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家可是……”


    “我已经想好了,所以今天才约在这里。”杨柳打断他,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宋清的手指在接触到信封时微微发抖,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将信封塞进内袋,喉结滚动了几下:“杨柳,这条路一旦踏上就……”


    “我也想做点什么,这些日子死的人越来越多了。”杨柳的声音哽住了,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卡住喉咙。


    夕阳下,咖啡馆的白猫跳上窗台,尾巴扫过插着野菊花的玻璃瓶,好不惬意,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杨柳却满是忧郁。


    “我懂。”宋清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他清楚杨柳的感受。


    他招手唤来服务生,要了两杯柠檬水:“正好有部电影缺个角色,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忙。”


    杨柳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宋清说的“电影”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传递革命思想的重要媒介。


    她刚想说话,一旁的服务生这时忽然走过来:“先生,小姐,你们的咖啡。”


    杨柳直到对方走远才重新开口:“什么角色?”


    她啜了一口柠檬水轻声问道。


    宋清从西装内袋取出一页对折的剧本,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女教师的戏份不多,但很关键。”他指着一段用红笔圈出的台词,“这里要念得特别慢,把‘光明终将到来’几个字咬清楚。”


    杨柳的指尖抚过那行字迹:“我明白。”


    两人又谈了电影的一些细节,分别时宋清突然喊住她:“下周二下午,霞飞路32号摄影棚,带着这个。”一枚铜制纽扣被塞进她掌心,边缘刻着细小的编号。


    杨柳点头,把纽扣小心地放进包里。


    回去时,老陈看着她随意地问了句:“少奶奶和宋先生聊得开心?”


    “嗯,他邀我拍电影呢。”杨柳笑着点头,脸上却紧绷。


    她闭了闭眼,撒谎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以后恐怕还会更多。


    赵公馆的门廊下,赵声砚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看见汽车驶来,他立刻掐灭烟蒂。


    “怎么了?”杨柳小跑上前,担忧地看着赵声砚,他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抽烟。


    赵声砚抬手想摸她的脸,又在半空僵住,转而掸了掸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事。”


    他嘴角扯出勉强的弧度,眼底却一片晦暗:“今天有学生在永定门闹事,工人也跟着,处理得不太顺利。”


    杨柳心里一紧,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赵声砚的领口还沾着火药味,她不敢再问。


    “进去吧。”她仓促地挽住他的手臂。


    晚餐时,徐雪琴一直在说新买的貂皮大衣,冈田早香轻声细语地哄着不肯吃饭的赵明澈,赵太太则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杨柳一直机械地咀嚼着米饭,赵声砚突然给她夹了块樱桃肉:“怎么不吃菜,看着心情不太好?”


    杨柳看着酱红色的肉块,突然想起那个产妇身下的血泊:“没事,宋清邀我客串个电影角色,我在想怎么演呢。”


    她强迫自己抬头,对上赵声砚探究的目光:“是个女教师。”


    “你答应了?”赵声砚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嗯。”杨柳夹起樱桃肉咬了一小口,甜腻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滋味,“就几句台词,下周二下午拍。”


    赵声砚突然伸手抹去她嘴角的酱汁,指腹粗糙的触感让杨柳一颤,他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去吧,你高兴就好。”


    杨柳垂下眼,她忽然有种将所有事情都告诉赵声砚的冲动,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赵声砚,和她并不在一条路上。


    夜深人静时,杨柳在梳妆台前梳头,镜中映出赵声砚靠在床头的剪影,正解开衣服看着腹部的伤。


    “伤口裂开了?”杨柳拿着药箱跪坐在床沿,一边重新包扎一边数落他,“伤还没好就好好呆着,不要乱动!”


    赵声砚看着她担忧的神情,轻轻应道:“好”。


    上完药,杨柳看着狰狞的伤口,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产妇,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声砚。


    “她临死前,笑着说看见丈夫来接她。”她似在回忆地说道。


    赵声砚陈默片刻,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有时候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即使是我……”


    他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睡吧。”


    赵声砚起身走出杨柳的房间,杨柳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最开始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惨了,可是后来她发现她错了,总有更多的苦难出现在她面前。


    有时候她也会想,不要去看,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也许她就能活得更开心一些。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行,她做不到。


    在别人眼里,杨柳已经很幸运了,她虽然被卖,但是遇到了爱她的赵声砚,待她如亲生女儿的赵太太,赵家也正式接纳了她,生活似乎很幸福美满。


    但是她心里却一直有着担忧,到处都在打仗,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周围随处可见的外国人,这一切都在预示着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是一场席卷所有人的灾难,即使是赵家,恐怕也躲不过。


    所以她想,为了所有人,为了赵家,也为了赵声砚和她自己,她也得拼尽全力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