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宸终究没吐出来，只是弯着腰，指节泛白地攥着那张画纸，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撑起身子，握紧放在桌上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往里灌着清水，想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现在不是他后悔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生，江小姐拜访，您要见她吗？”


    吴管家的声音在礼貌的敲门后传来，隔着厚重门板，显得有些闷闷的，不太真实，一如他如今看向江盛月的感觉。


    “请她到会客厅来。”


    裴宸坐直身子，抚平衬衫上的褶皱，又整理了下袖口和领口，他不想丧失自己在江盛月面前仅有的体面。


    “咚咚咚”门板响起敲门声，“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江盛月的询问声飘飘忽忽传来，裴宸将双手从薄毯里拿出，提了提两颊的笑容。


    “进来吧。”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江盛月笔直高挑的身形从推开的门缝里逐渐浮现。


    裴宸感觉到大脑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疼，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再和江盛月会面了吗？


    他双手紧攥成拳，尽量让面上显得云淡风轻。


    房门彻底推开，江盛月完整的面容和身形展现在裴宸的视野里。


    大脑的抽痛虽然还在持续，却比刚刚轻了不少。


    他嘴唇微张，一时有些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江盛月已经合上房门，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十分随意地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留言的原稿以及相关绘画作品，都拿给我看看。”


    江盛月素白的手指递出，眼神自然地示意裴宸将东西给她。


    裴宸下意识地将画稿递出，并出言解释：“留言下面有划痕是一行字，你对着光看，会更清楚。”


    江盛月将留言接过去，“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裴宸去拉抽屉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头绪。”


    他将抽屉拉开，将里面整理好的画稿取了出来，“按照新旧顺序大概排了个序，你看看有什么发现？”


    “我已经询问过长期和年年有接触的佣人还有吴管家了，你的推测没错，年年确实是被人有意识地灌输了离家的思想。”


    “他今天的离开不是意外，是被人刻意引导的。”


    裴宸将画稿递给江盛月，整个人一直显得垂头丧气，在总结现状时，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听不清了。


    江盛月抬眸瞄了他一眼，嘴里嘲讽的话语实在没好意思出口。


    当然，安慰裴宸这种事，她也确实是做不到。


    她只得沉默地接过画稿，全身心沉浸其中仔细看了起来，彻底忽略掉裴宸这个人的存在。


    这些画稿粗看过去基本都差不多，全都是母亲牵着孩子满脸笑意的样子，只有身后的背景有细微的变化。


    江盛月将背景相似的画作整理到一处，一张张对光查看，并未再看到有新的划痕。


    江盛月注意到相似背景的画作，上面人物的表情是有微妙的区别的。


    她思索片刻，将画按照一定的顺序叠在一起来回翻动，猛地发现，虽然画面内容并不连贯，但是，其实是可以连起来的动图。


    她抬头惊喜地望向裴宸，却发现这人死气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盛月先是喊了一声：“裴宸，我有发现。”


    裴宸依旧沉默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江盛月见状毫不犹豫地踢了裴宸的轮椅一脚。


    陡然的震颤直接让裴宸醒了过来，甫一抬眼，便对上一双满是嫌弃的杏眸。


    “不许摸鱼，跟我一起把相似的场景分到一起。”


    江盛月说罢，也不管裴宸答没答应，直接分出一半塞给他，随后便埋头自己忙活了起来。


    裴祈年又不是她一个人凭空生出来的，他身上流着一半裴宸的血，那就不允许裴宸躲清闲。


    她之前的那些年就是太实诚了，吃够了这种亏，把养育孩子的重担全数承担，才让裴宸这个当爸的，一点儿没有做父亲的责任感。


    以前她在，裴祈年全权丢给她带。


    后来她离开了，孩子就甩给各种家教老师和管家佣人看顾着。


    这才导致，裴祈年出事了，本该最熟悉他的亲爹，连个想法都没有。


    裴宸接过画作，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见江盛月都不抬头看他，只好挠了挠头，便低下头去给画分类。


    他能感觉到江盛月现在的情绪不是太好，可是，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惹到她了，连劝说都没地方下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专心埋头手下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低不可闻的呼吸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裴宸却在这种安静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他躁动不安的心绪被抚平，连一抽一抽的大脑都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手肘的位置，想要靠江盛月近一点。


    他此刻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小男孩，会因为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有肢体接触而脸红心跳。


    哪怕，只是隔着衣服碰了碰手肘或者膝盖。


    裴宸分画的动作慢了些许，一张俊脸浮起点点粉红，热意从耳朵根一路攀爬向的脖颈。


    他时不时偷看江盛月一眼，一时间竟是得了这分画的乐趣，身体都轻盈了起来。


    他又分出一摞，好似奖励自己一般，再次偷偷望向江盛月，谁知，当即对上一双淡漠的眸子。


    “裴宸，我都弄完了，你在干什么？”


    江盛月挺直了背脊，双手抱胸，认真审视着还剩五分之一量的裴宸。


    “你这工作效率是怎么回事？”


    江盛月点了点桌面上裴宸还剩下的东西，语气好似老师面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学生考出低分一般，不解又失望。


    一直都是训人的裴宸，难道被其他人训得生出几分窘迫感来。


    他唇瓣开合，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江盛月眉头蹙起，无奈地又抽了一部分。


    “快点弄，不会再有下次了。”江盛月嘟囔一句：“别想让我一直当怨种。”


    要不是忧心裴祈年的安危，同时着急回云阙去陪傅玥玥，她是一丁点儿都不想帮裴宸分担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