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男挤开站在身前的两个女孩，沿着田间小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杨皓看着他急吼吼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新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脑子的新人，尤其是这种没脑子、还脾气暴躁，不服管教的，说不定那天就把整个队伍都拖下水了。


    低声抱怨几句，杨皓还是认命地招呼众人跟上纹身男的脚步。


    泥土中有诡异的腥臭味传来，像是被某种液体彻底地浇灌过，抬脚时还能听见粘腻的水声。


    纹身男盯着肮脏的地面，还有裤脚和崭新运动鞋上甩不掉的泥点，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


    一个突兀出现在路中间的破旧稻草人像是一根火柴，将他的怒火彻底点燃，纹身男狠狠将稻草人踹倒在地，随即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折叠式水果刀直指着身后众人，破口大骂：


    “滚开！老子没时间陪你们玩过家家，这鬼地方……这鬼地方他妈谁爱呆谁呆！”


    紧接着他又将刀尖对准杨皓，“是不是……是不是你把我们弄到这的？你最好赶紧把老子送出去，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他不断提高音量，以此彰显他的气势，各种污言秽语一股脑的泼出来，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两个女孩又开始吓得瑟瑟发抖。


    语言似乎已经无法宣泄他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局面的变化只在瞬息间，纹身男紧握手中的水果刀，冲着杨皓飞身扑来。


    杨皓没想到他竟然真敢动手，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躲过这一刀，纹身男见一击不中，又顺着惯性，直冲向杨皓身后的云曈。


    云曈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快脑子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微微侧身，一手抓住纹身男的胳膊，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纹身男掼在地上。接着抬脚踩住他的右肩，垂在身侧的手摸到后腰，又很快若无其事的放回原处，转而俯下身，优雅的握住男人的右手——


    杀猪般的嚎叫声在田野上空响起，惊飞了远处停落的几只鸟雀。


    松手，起身，然后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发辫，就像是在午后的花园里，随手折下一朵玫瑰那样悠闲惬意。


    他再次俯下身，捡走了男人软绵绵的右臂旁躺着的水果刀。


    水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曲线，最后被云曈收进口袋。纹身男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的动作。


    杨皓想了想，最后还是把纹身男扶了起来，顺带帮他把被云曈搞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


    剩下的路程，纹身男格都外安分，只是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怨恨的盯着云曈。


    等到一行人走到村子门口，地平线上只露出几缕惨淡的光，血色的晚霞蔓延在天空，昭示即将到来的，不详的夜。


    村子不大，目测约有二十来户。


    与预想中的破败或死气沉沉不同，村中是与整个游戏的凄凉基调不符的详和。


    叫卖的小贩，归家的农夫和嬉笑打闹的孩童，熙熙攘攘的乡音和柴火燃起的饭香恍惚间让人模糊了现实与游戏的边界。


    然而冰冷的女音又将众人拉回现实，游戏已然拉开序幕。


    “欢迎来到奥莱村，这里的村民总是厄运缠身，他们从不受上帝的眷顾。”


    “一个，两个，三个，消失的人都去哪了？嘀嗒，嘀嗒，嘀嗒，谁还在森林里游荡？”


    “铛——，圆月高高挂，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嘘——，请不要说话，让我们安静地走进梦乡。”


    “副本B-280376590【月宴】正式开始，本次游戏时长为【5（天）：00（时）：00（分）】”


    “主线任务【善良的旅客】：保护村民（注：若游戏结束时无村民存活，则视为通关失败）”


    “预祝各位，游戏顺利，死亡愉快。”


    破旧的小木屋在村子最西端，屋后隔着不到百米就是浓雾弥漫的树林。


    一位妇人站在院中，身作欧洲中世纪常见的农妇打扮，墨绿色长裙，紧致的束腰，身前的围裙上沾着大大小小的污渍。


    不等杨皓说明来意，她背台词一样面无表情道：


    “你们好，我是本森夫人，各位是来参加月宴的客人？最近镇子里不太安生，希望各位能安分点，不要在给大家增添工作量了……”


    本森夫人说的是英语，但不知道为什么，传到众人耳朵里就成了字正腔圆的汉语，这导致她的口型和众人听到的内容完全匹配不上，像一部音画不同步的劣质老电影。


    云曈没在意这些小事。毕竟这个鬼游戏都让他死而复生了，只是一个不太同步的同声传译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更加在意本森夫人话中的内容。


    月宴？


    游戏开始时，系统提到过这个副本的名称，正是月宴，这应该就是整个副本的核心内容了。


    以及镇子里不太安生……云曈可不觉得一个恐怖游戏里的“不安生”指的仅仅是有些小偷小摸的事件……会是什么呢？杀人放火，还是有怪物出没？


    想到这，云曈


    地板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岁，穿着雪白的小洋裙，脑袋两侧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末端各用蓝色缎带扎了个蝴蝶结。


    本森夫人脚步一顿，随即一板一眼地为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的女儿乔，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我不在时，客人们如果有什么需求可以跟她说，她会帮忙转告给我们的。”


    乔闻言从满地的拼图中抬起头来，听着人群里传出的几声惊叹，她天使般圣洁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各位哥哥姐姐你们好呀，你们是来……”陪乔玩游戏的吗？


    不等她把话说完，本森夫人就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以致众人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几位的房间都在二楼，一上楼梯就能看到，请各位对应门牌入住，一间客房只能住一个人，以及，烦请各位客人保持房间的整洁，不要恶意损坏房间内的东西。”


    本森夫人丢下几句话后就脚步匆匆地进了厨房，完全无视了身后众人。


    “砰——”巨大的摔门声响起，灰尘簌簌地落了一地，客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抱歉，妈妈今天的心情可能不太好，我代她向大家道歉。“


    乔对于母亲打断自己的话十分不满，但碍于“乖巧懂事”的人设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甚至还要因母亲的“失礼”而向玩家们道歉：


    “妈妈先前嘱咐过，各位一定要在七点准时到达餐厅，今晚会有一场十分重要的晚宴，这也是我们村子的习俗‘迎客宴‘，只有吃过‘迎客宴’的旅客，才是被村子承认的客人。“


    “被村子承认的‘客人’？“


    “是的，因为以前发生的一些事，大家都不太相信外面来的人，只有被村子承认的外来者才能被叫做客人，可以在村子里停留。“


    “那……不被承认的客人呢？“


    是‘外来者’。“女孩义正言辞的纠正了云曈的用词。


    “他们都会被赶到森林里去哦，大家都很讨厌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继续待在村子里啦。“


    说完，女孩不再言语，重新开始摆弄地上的拼图。


    众人相视无言，最终还是杨皓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大家先上去休息吧，如果有意愿的也可以留下来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几个新人担惊受怕了一路，一听有休息的地方，忙不迭地往楼上走。


    杨皓看着不免有点失望，在副本里摆烂的行为无异于找死，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选择，后果当然要由自己来承担，他也没义务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帮所有人。


    摆脱，他也才进城不到一个月，每次自己过副本都得丢小半条命，哪还有功夫去管别人啊。


    杨皓又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甚至连地毯都要掀开看看，乔也不管他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本森夫人就更不用说了，自从进了厨房后就在没出来过。


    除了客厅和厨房，一楼就只剩下两扇带锁的木门还没有被打开过，据乔的介绍，其中一间是她父母的书房，另一间则就是餐厅了。


    虽然铁锁都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但木门却是诡异的十分结实，杨皓见怪不怪，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没有触发对应的剧情点或道具，要不就是跟任务没有半毛钱关系——这倒也算是系统给新玩家的一点小福利了，能在一定程度上帮玩家排除掉错误选项。


    云曈没有急着寻找线索，反而抱着手站在乔身后津津有味的看着女孩拼拼图。


    女孩的手速很快，像是已经将这幅拼图重复过千万遍，完整的画面逐渐浮现：


    笔挺的白桦，遮天蔽日的枝叶，层层白雾遮挡后隐约能看到一座被荆棘缠绕的小屋，屋前有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伸手向前，像是在挽留，然而身前的部分还没有拼完，只露出灰扑扑的地板。


    云曈转身将窗户关上，再回到女孩身后时，地上的拼图碎片已经消失了，但画面中白衣女孩身前的位置仍是一片空白，乔的脸埋在双手抱紧的膝盖中，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此时，杨皓刚迈出屋门的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把刚跨出门的脚收了回来。


    他在门口又掩饰性的转了两圈，随后就和云曈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上楼休息了。


    他只知道云曈一直背对着他看窗外，却殊不知从自己撤回脚的那一刻，云曈就已经默默地开始观察他了。


    杨皓自以为自己表现的没有任何异样，但在云曈眼里，这种拙劣的把戏他十几岁后就已经不屑于用了。


    但他倒是对杨皓异常表现的原因十分好奇，甚至比对地上的拼图还要更好奇一些。


    他刚刚想出门，应该是打算出去找找线索吧，但为什么又突然折回来了？而且还有许多欲盖弥彰的动作，是在防备自己吗？那他这么反常……是找到了线索还是触发了什么支线？


    不，不对，云曈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相处，他对杨皓已经算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挺纯粹的一个孩子，脸上藏不住事，性子热情活泼，对周围的人都抱有善意，不是无底线的圣母心，但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又总是想着捞身边的人一把——以云曈的标准来看绝对称得上好人。


    就是有点傻，要是他真看到了什么线索，绝对会大呼小叫的把所有人都叫醒，然后郑重其事的把大家都召集到客厅开会，再不济至少也会拉着他讨论几句，但绝不会露出那种防备的表情。


    他在防备我？


    云曈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认真的靠在沙发上思考。


    普通的线索，那家伙是绝对想不到要防备我的，那么加个前提条件呢？


    比如说……这个线索在针对自己，或者再大胆一点，这个线索可能会危及到自己的生命？如果只是对自己有威胁，那杨皓的表现依旧说不过去。


    要是在大胆一点，杨皓就是危及自身的原因呢？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杨皓的异常表现，但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玩家都处于一个阵营，这是一个命题，但不一定是个真命题。


    如果一个游戏了存在两个，三个甚至多个阵营，那玩家之间必然会产生利益冲突，毕竟这里可不是好朋友手拉手轻松达成HE的休闲小游戏。


    真遗憾，看来这场游戏自己没有和小朋友分到一个阵营呢。


    想一想，新手局中唯一的老玩家居然被分到了对手阵营，啊，这可真有乐子。


    云曈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晃晃悠悠溜达到小屋后院，在柴堆上拣了处干净的地方继续坐着。


    有乐子，所以呢？


    难道要他累死累活跑前跑后去成为乐子的主角吗？


    笑话，乐子这种东西看看就好，要是自己成了乐子的主角可就笑不出来了。


    副本的输赢什么的他倒是不在意，反正早就活腻了，还不如先找点乐子来的实在。


    通关副本吗……主要是因为留在副本里会被同化成怪物，有点丑，云曈实在不太能接受自己变成那个鬼样子，不过要是将来能看到合心意的副本，留在里面当个npc好像也还不错？


    不过眼下还是先好好通关这个副本吧，连第一个新手副本都没通关，到时候下了地狱，他以前的对家们都得找上来嘲笑一番……


    大脑逐渐放空，云曈倚在柴堆上看着绵延万顷的森林，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色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副本似乎与现实世界的时间并不相通，即便外界还是炎炎夏日，副本里的时间却已是晚秋。


    根据村民的长相和房屋建筑的样式大体能推断出这是西方的某座边陲小镇，


    大片大片的树木褪去绿叶，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把把直指天空的枯骨。


    云曈坐在柴堆上，望着远处山林间露出的几缕残阳发呆，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把漆黑的匕首。


    “大哥哥，请问您能帮我找找我的拼图吗？它们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它们。”


    清脆的童音在身侧响起。


    云曈偏头看去，乔在一旁怯生生地垂着头，两只白嫩的小手紧紧攥住衣角。


    他现在烦躁的要命，压根不想搭理任何人，但还是强撑着最后的那点理智冲乔抱歉的笑了笑。


    “抱歉，小姑娘，我现在不舒服，你先去自己玩一会好不好？”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幅拼图……”


    乔的瞳孔迅速扩大，很快，整个眼眶就充斥着幽幽的黑色，小姑娘歪歪头，又扯扯嘴角，像是想做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动作，但无奈用力过大，云曈甚至能听见她颈骨断裂的声音。


    “大哥哥，那个拼图真的对我很重要，找不到我会很伤心的……”


    “大哥哥，你就帮我找找好吗……“


    虽然用的是请求的语调，但其中的含义大有‘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的头也拧下来的意思‘


    “不行。“


    没想到云曈竟然敢再次拒绝自己，乔愣了愣，连歪折成直角的脑袋都往回一偏，努力做出了一个疑惑的动作。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黑色的眼球像是溶解掉了一样，粘稠的不明物涌出眼眶，顺着女孩白皙的脸颊滴答滴答的滴落在泥土地上，然后就见那黑色物体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爬向云曈，先是扒上他的裤脚，再一点一点的向上蔓延。


    “啊……既然大哥哥不愿意陪我找拼图，那……我……只好把大哥哥……做成拼图啦……“


    这种状态下的乔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只老收音机，不停地发出“兹兹“的电流杂音。


    云曈这次没再搭理她，他恹恹一瞥那坨扒着自己裤脚努力往上爬的黑色粘稠物，手里的匕首毫不留情的刺入它还留在地上的后半部分。


    “啊——！“


    乔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另一只手慌乱的在地上摸索，像是想把匕首拔出来。


    云曈眼里没什么情绪，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有狠狠贯穿了乔的手掌，将它和那滩黑色物体一起牢牢固定在地上。


    “你的母亲说过，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对吗？“


    “那么，懂事的好孩子会在客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吵着要客人陪自己一起玩吗？“


    “呜，不……不会，大哥哥，乔知道错了，呜……”


    “嗯，真乖，那不听话的是不是该接受惩罚呢？”


    云曈慢悠悠地拔出匕首，笑着垂眸看向乔，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在课堂上笑着鼓励学生回答问题一样。


    “是……是的……”乔低着头瑟缩一下，不敢直视云曈的眼睛。


    云曈满意的点点头，重新靠回柴堆上，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慢慢退回乔脚下的黑色液体突然暴起，直扑云曈的门面，她的眼里是化不开的阴郁。


    “和……一起变成玩具吧！”中间应该是有个名字的，但好巧不巧的被电流的杂音掩盖住了，即便是和她面对面的云曈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