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遗孤
作品:《我对国师一见倾心》 皇城,毓庆宫内
殿中熏着新调制的暖香,一绝色美人倚在横榻上,面若芙蓉,朱唇贝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迦南木佛珠。淡绿色的繁华宫装衬着她的身姿娇媚动人,全然看不出已经是个诞育皇子,年近四十的妇人。
若说后宫佳丽三千,谁能十数年如一日得圣上荣宠不断的,那便是毓庆宫那位静贵妃——萧婉舒。
掌事宫女执春推门而入,脚步极轻,接着便是珠帘掀起的声音。
执春始终低垂着眼眸,屈身行了一礼,方才走进萧婉舒耳边,轻声道:“禀娘娘,国公爷那边有消息了。”
萧婉舒指尖一顿,凤眸转向执春,只见她抬眼看着自己,摇了摇头。
“呵。”萧婉舒冷笑出声,手上继续拨转着佛珠,“连个丫头都抓不住,要他有何用?去转告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别成日里跟那些酒囊饭袋混在一起,真把自己变成饭桶了!”
“还有一事。”执春秀眉微蹙,继而道:“国师好像也在。”
转动的佛珠顿时停了下来,萧婉舒豁然起身,略带质疑地看向执春,凤眸微眯,一股冷意弥漫在殿中。
“你是说,派出去的人碰上了国师?”萧婉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雪的锋刃,“他怎么会在那?”
他这几日不是称病不出吗?怎会突然出现在那个地方?
朝中流言四起,他却连着几日不上早朝,本就反常,此刻又出现在千里之远的荒郊野外,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也盯上了司徒晋的女儿。
萧婉舒心里顿时慌了神,那可是头恶狼,披着仙人样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但凡让他发现此事与毓庆宫有关,那将是灭顶之灾。
执春闻言立马跪了下来,颤声道:“娘娘息怒。”
殿内一片死寂,唯闻铜漏滴答。
萧婉舒冷声道:“此事,你亲自去善后,不能留下一丝证据,否则——”
她的声音顿了顿,执春瞬时紧张得面色煞白。
“你妹妹的命,也不必留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缕烟,却重重砸在了执春的心上。
她猛地叩首道:“是!”
随即立马退了出去。
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贵妃娘娘,宁王殿下求见。”
萧婉舒闻声,目光一软,定了定心神,如往常般端坐在横榻上。
“宣。”
宫墙冷,人心更冷,这些年来她苦心经营,如履薄冰,内心早已麻木,也只有自己的亲儿子才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情。
正出神时,珠帘哗啦一响,四皇子赵屿大步进店,今日穿的蟠龙藕粉圆领袍衬得他俊朗的脸愈加清贵。
“儿臣参见母妃!”他撩袍要跪,却被萧婉舒一把扶住。
“免了吧。”萧婉舒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腕骨,蹙眉道:“手底下的人怎么伺候的,也不知道给你备件披风。”
转头又斥道:“还不赶紧把炭盆烧旺些。”
赵屿笑道:“母后莫恼,儿臣走得急,倒不觉着冷。”
转而又想到,“方才来时,儿臣去了趟太极殿。”
殿内忽而一静,萧婉舒敛起了笑容。
“见着你父皇了吗?”
不用赵屿回答,她也知道答案,太极殿的一举一动她再清楚不过了。
“未曾。”赵屿道,“倒是见着了二皇兄,听闻二皇兄日日前往太极殿请安,风雨无阻。他见着我,还让我代他给母亲问好呢。”
二皇子,那个异族贡女生的,果然是学得了她那身殷勤谄媚的本事。
想到此母子二人,萧婉舒脸上难掩鄙夷之色。
当年她们同时入宫,凭她的家世和才貌,要得到圣上的恩宠本不是难事,谁知那个从南疆来的女人颇有手段,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术,竟引得陛下日日流连她那柔仪殿,还比她更早诞下皇子。
见萧婉舒不语,赵屿眨巴着大眼睛,轻轻地唤了声:“母妃?”
萧婉舒收回了思绪,看着自家儿子总一副明朗纯善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啊,真是一点都不随我,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一点心眼也没有。”
母妃意有所指,赵屿心里自然明白,母妃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他能入主东宫。
只是他志不在此,亦不喜欢成日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生活。
赵屿笑得开朗,径直挨到萧婉舒榻前,辩驳道:“谁说我不随您?儿臣这般俊朗无双的脸不正是随了您吗?”
说着还将脸庞往母妃面前凑了凑。
萧婉舒嗤地笑出了声,嗔道:“你这伶牙俐齿的,惯会哄本宫开心。”
临近颍州,官道畅通,□□灵二人快马驰行了一日,终在日落前进了颍州城门。
颍州城虽不大,却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有着不同于其他小城的繁华。
他们二人牵着马走在热闹的街上,各家摊贩的叫卖声,酒馆里的琵琶声,路过的马车声,当铺的算盘声……掺杂在一块,喧闹混乱,让沈策轻皱起眉头。
□□灵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此刻亦是疲乏不堪,无心浏览这难得的街景。
她现在只想沐浴一番,再躺在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二人进了一家客栈,伙计立马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家客栈虽不大,但环境确颇为雅致。
“来两间上房。”□□灵往小二手里甩了块银子,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沈策,悠悠道:“哦——差点忘了,沈大人身份尊贵,想必要去住那官署吧,小二,一间就够了。”
说完自顾自地上楼去了,小二连忙跟在她身后一同上楼。
沈策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赶路本就疲乏,生了一路的闷气,嘴上还不忘揶揄他,当真是小孩子脾性。
他收回思绪走向柜台,恢复了一贯的肃然。
掌柜的看着约莫三十出头,低着头在算着账本。
沈策开口道:“要一间无窗的雅间。”
声音清冷却格外的好听,掌柜的闻言抬起了头,只见眼前站着的男人身姿不凡,在颍州可是极少见的,又见来人双指弯曲,轻叩了两下桌子,随即两指伸直朝上。
掌柜的瞳孔一震,又仔细看了看来人,随即道:“客官请随我来。”
二楼的雅间以风花雪月为名,唯有月字号雅间,虽设了窗户,却从来不曾打开,亦从不招待其他客人。
这雅间乍看于别处并无不同。
檀木桌椅、绣屏香炉,一应俱全。
沈策看着墙上那幅《空山烟雨图》,负手而立。
掌柜的谨慎确认了身后无人跟着,这才关了门。
“属下王沧,见过大人。”
他跪地行礼,神情严肃,与平日里迎来送往笑容和善的那个掌柜判若两人。
接着取出一份情报。
“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沈策展信,快速掠过上面的几行字,随后面无表情地将信触于烛火之上,指尖一松,灰烬飘散落地。
“安插内奸,陷害主帅,他也就这点手段。”
沈策眼神极为轻蔑,似乎对信中所提的内容丝毫不意外。
王沧道:“据我们查到的线索,灵山脚下的刺客应是端王的人。”
端王,大玄的二皇子,赵峋。
他的母妃是南疆公主,身份尊贵,当年远嫁大玄,深得圣心,可惜生下他不久后便病逝了。
南疆的国力远不如大玄,几十年来常以和亲的方式来稳固两国和平。
因此,作为母族的势力,南疆根本不会为赵峋提供任何助力。
放眼朝堂,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何其困难,尤其是对于一个无所倚仗的皇子,朝中那些人精,岂敢轻易下注。
只有远在北境的镇北军才是他唯一的机会!
想到此处,沈策冷笑出声:“军中那人可抓到了。”
王沧道:“未曾,镇北将军似乎也查到了此事,人应该被他带走了,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无妨。”沈策并不着急,赵峋这些年来经政策论还算不错,也颇得陛下赞赏,只是在朝堂上处处被他压着,掀不起什么风浪。
兵行险招,看来,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王沧见主子的反应,不知是喜是怒,顿了一下又接着禀报:“此外,大人要我们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是否要安排……:
“不急。”沈策打断了他的话,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王沧愣了一下,也听见了楼下热闹的声响,这个时辰应是楼下的说书先生开讲了。
他正欲开口解释,只见沈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从雅间退出来时,王沧转身便看到了对面那间天字号房间的房门大开,一女子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慵懒,视线所及之处正是楼下的说书人。
那是和主子一道来的贵客,见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笑着行了一礼,方匆匆下楼去。
楼下早已坐满了客人,大多客人都被说书的先生吸引了注意。
他一拍醒木,振声道:“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说江湖快意,且来讲讲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玉面修罗——沈策!”
“传闻咱们这位国师生得是风神秀逸,仪表非凡。年纪轻轻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臣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就说前任御史中丞张大人,因在朝堂上与国师政见不合,第二天便领了圣旨,告老还乡。
再说那去年江南漕运贪污案,三百官员连夜烧账本,你们猜怎么着?国师大人直接调了火器营,把户部衙门围城了铁桶,扬言道:户部的账本烧了,人也不必留了!”
听到此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只听醒木如惊雷般炸开,说书先生又道:“结果,一百多个箱子从护城河里捞出来,里面的账本滴水未沾,原来国师神机妙算,早早让人掉了包,那夜刑部大牢的嚎叫声……啧啧啧,响到五更天才消停。”
看客中有人问道:“那这么说,国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只听另一人低声道:“听说咱们这位国师是当年沈氏一族遗孤,在圣上面前大义灭亲……”那人左右看了看,继而说道:“杀了自己的父亲以表忠心,这才活了下来。”
“嘘——”又一看客出声制止道:“当心祸从口出。”
众人虽仗着此地山高皇帝远,偶尔谈论着朝堂政事,但也害怕一个不小心被哪个高官的眼线盯上,遂皆安静了下来。
□□灵站在原地,表情专注,眼神里掩着一丝悲戚。
沈氏遗孤……沈策……
她早该想到的。
自从七年前大病一场,父亲将她送到灵山后,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沈家的消息,只知道坊间传言,沈家满门被灭,飞云军亦分崩离析,直到父亲上任北境,才有了镇北军。
她没有想到,当年沈家居然还有人活下来。
□□灵心里蓦地一恸,眼睫轻颤。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她倏然抬眸,眼前赫然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隔着楼道,望向她。
原来是你,沈三郎!
好久不见。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她原以为,岁月已将二人的机缘斩断,殊不知,世事无常,他们的命运早已悄然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