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猎(下)

作品:《我对国师一见倾心

    春猎氛围渐浓,一众锦衣少年策马而归,马鞍旁悬满雉羽鹿角,革囊里还滴着未干的血珠。正喧闹着比较猎物多寡时,侍卫们立刻捧着墨色篷布鱼贯而出,将那些尚带余温的猎物一一覆盖。


    “国师今日不愿见血。”长风抱了抱拳道,“各位公子且将用过的弓箭和猎物一同放在此处便可。”


    众人面面相觑,虽是疑惑,却也不敢有异议。


    沈策二人乘马而归时,已是正午,他坐在□□灵身后,双手轻拽着缰绳,像是自然地将她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众人见其归来,皆行礼道道:“见过国师大人!”


    带血的猎物悉数被掩盖起来,但扔透出丝丝腥味,□□灵皱了皱眉别过头去,用指节挡着鼻腔。


    “难怪今年的猎物要用着黑布盖住,原来是国师大人的爱妾不喜欢血腥啊!”几个眼尖的少年瞧见了□□灵的反应,纷纷猜测道,“看来国师对爱妾很是体贴……”


    “是啊,否则你何时见过国师身边有女子出现?”


    □□灵也不傻,余光瞥了眼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心里也猜到了几分:“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沈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被盖住的猎物:“不错。”


    □□灵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害怕血腥?


    那日在山洞里的反应他应该看出一二了,只是没想到他能记在心里,如此想来,那晚刑部大牢里确实干净得出乎她的意料,想来也是他的手笔吧。


    后方渐渐传来马蹄踏声,几个少年忙策马迎了上去,人还未到跟前,谄媚的恭维已经此起彼伏。


    “世子爷今日收获颇丰啊!”


    “那是,你也不看看世子用的弓,那可是上好的紫杉弓,全京城仅此一把。”


    “要我说还是世子的骑射之术高超,再好的弓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来人正是萧煜,身边几个少年皆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就以他马首是瞻。


    萧煜嘴角微扬,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待目光触及到一□□灵,他的笑容倏地止住了。


    是她!她竟还敢出现在此处!


    上次在酒楼被打之后,且不说他在家躺了数日才恢复,荣国公世子的面子也被毁于一旦,今日不报此仇,他誓不为人!


    可是她怎么会与国师同乘一马?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神情。


    他看着□□灵的方向问道:“那个女子是何来路?竟与国师同乘一马。”


    一旁李侍郎的侄子李友泽率先开口道:“听说是国师近日新收的侍妾,看样子甚得国师欢心。”


    原来是国师的人,难怪如此目中无人,胆敢和他作对。


    萧煜双拳悄然紧握,一双凶戾阴冷的眼睛里暗藏杀心。


    □□灵翻身下马,亦发现了这股藏都藏不住的杀气。


    她冲着萧煜的方向挑了挑眉,道:“真是冤家路窄。”


    沈策自然知晓她的意思,只不过区区一个国公世子,他还未放在眼里。


    “有我在,怕什么?”


    也是,背靠沈策这棵大树,她要是不好好地体会一下仗势欺人的感觉,岂不可惜?


    □□灵扬起小脸,笑眯眯道:“妾身这不是怕国师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料理这等小事,太过辛劳了嘛!”


    说着还用手指挠了挠他胸前的衣服,那模样,颇有些娇媚取宠的味道,只不过,跟她这一身劲爽利落的打扮,着实不搭。


    沈策唇线微扬,低嗤了一声:“少吹点那难听的曲子,比什么都强。”


    春猎已近尾声,赵峋与赵屿等人方陆续回来。


    赵屿所猎颇丰,箭囊已空了大半,马后拖着的猎物堆积如山。随行侍卫正在清点他的猎物,赵峋下马理了理袖子,笑道:“四弟的骑射之术果然一绝,让为兄甚是佩服。”


    赵屿闻言将手里的弓箭丢给侍卫,亦翻身下马:“二皇兄过奖,不过今日运气确实不错,遇到了几只稀罕物。”


    他今日应是全场猎物最多的魁首,但心里却提不起半点兴奋。


    鸣凤山里飞禽走兽虽是不少,但白鹿、赤狐此等珍稀动物极其少见,往年春猎他从未遇见过,今年不但猎得三头白鹿,一对赤狐,甚至连续几年无人见过白虎都被他碰上。


    从他踏入猎场开始,这些走兽就像被驱赶的羊群,接连不断地撞到他的箭下。


    一切顺利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却成了戏台上的提线木偶。


    赵屿抬眸往高台上坐的人望去,唇线紧抿。


    号角长鸣三响,禁军持戟列阵。猎物按各家旗号分列,血腥气混着草腥在尘嚣中浮动。


    禁军统领抖开金黄色的礼单,朗声道:“宁王殿下——白鹿三只,麋鹿两只,赤狐两只,紫貂一只,飞雁三只,白虎一头。”


    “裴家世子——麋鹿三只,穿山甲一只,雪兔两只,云豹一头。”


    ……


    □□灵脑袋凑向沈策,低声问道:“这裴家世子是谁?”


    “工部尚书裴致之子,裴郢。”沈策略加思索道,“骑射之术确实还过得去。”


    礼单按名次排序,赵屿毫不意外夺了魁首。


    静贵妃面露喜色,颇为满意地瞧着自家儿子,余光不忘偷偷打量皇帝的神色。


    “老四近来确实有所进益。”赵存渊眼睑半垂,唇角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赵屿道:“启禀父皇,儿臣听闻虎骨可入药,有强筋健骨之效,白虎虎骨更是稀有,特将此白虎献于父皇,愿父皇身体康健,福寿延年!”


    “你有心了。”赵存渊看起来心情愉悦,他的声音温和却不乏威严,“传朕旨意,宁王获春猎魁首,赐龙吟剑,领骁骑营统领一职,即日起入朝议政。”


    静妃闻言,脸上笑容一滞。


    骁骑营守卫京都,虽是精锐之师,却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统领一职听着威风,不过是一个虚位而已。


    圣上提前举办这春猎,不正是因镇北军群龙无首,要为其选一新统帅吗?为何临时改了主圣意?还是说,陛下终是忌惮屿儿和萧家,不愿让他插手兵权。


    想到此处,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赵屿双手接过龙吟剑,此剑剑身由玄铁打造,极薄,上面雕刻着一条金色云龙,威严无比。


    他内心暗叹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宝剑!


    然而他也清楚,相较于剑本身的价值,它被皇权赋予的意义更为重要。


    赵屿领赏谢恩道:“多谢父皇!”


    此时赵峋起身道:“启禀父皇,儿臣亦有一物献上。”


    “哦?”赵存渊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狭长的眼眸透着几分审视。


    赵峋嘴角含笑,朝台下吩咐道:“抬上来!”


    五六个侍卫合力扛出一个巨大的兽笼,兽笼以红布遮挡,里面偶有售角抵撞笼门的声响。


    待红布摘下后,众人看清笼中关着的猎物,皆是大吃一惊。


    一玄鹿立于其中,通体如墨,唯有脊背一线银毫在幽暗中浮着冷光,像是被囚禁的一截月光。


    赵峋道:“古籍有言,黑鹿现,国主寿,如今天降祥瑞,得此玄鹿,乃是上天佑我大玄,儿臣愿以此物献上,恭祝父皇盛世永昌,千秋万代!”


    台下众人皆称奇不已,玄鹿百年难得一见,其机敏警惕之心远胜于其他走兽,赵峋不但能猎得此等珍稀之物,还能不伤其分毫,足见其智谋和用心。


    沈策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有意思。"


    赵存渊亦龙颜大悦,颔首道:“好一个盛世永昌,千秋万代!你的心意朕很满意,即日起,你便领鸿胪寺卿一职,与宁王一同入朝议政。”


    赵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父皇!”


    □□灵暗叹道,好一招以退为进!


    与那白虎相比,这头玄鹿才是真正的珍稀之物,他明明可以借此取得魁首,却偏偏在圣上赐剑后献上,既摆明了自己无一争高下之心,又让圣上看到了自己的实力和忠诚。


    暮色未近,赵存渊已面露疲色,传令摆驾回宫,由国师代为主持逐羽飞觞宴。


    “何为逐羽飞觞宴?”□□灵问道。


    “逐羽暗喻射猎,飞觞意在宴饮之欢。”长风解释道,“逐羽飞觞宴是每年春猎的传统,圣上亲临,与臣同欢,不过近两年都是由国师大人代为主持。”


    晚宴上男女分席而坐,以座屏为界,金樽推盏,丝竹缭绕。


    因着皇帝未能亲临,席间臣子们皆放松不少,但谈笑声压得极低,举杯敬酒间,目光总不经意瞥向主座。


    沈策指尖在案上轻叩,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臣,视线落在萧家世子的位置上。


    他眼眸微眯,沉声道:“人呢?”


    长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方才还在席间,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萧煜那等纨绔之子,此等场合竟会不见人影?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吩咐道:“去找。”


    “是!”


    相比于男子席位略显紧张的气氛,女子席间倒是热闹许多,珠翠环绕,锦绣如云。


    □□灵换上了一袭紫裙,青丝半挽,低眉轻吹着青瓷盏中的雪芽茶,看似沉默得不太合群,耳畔却将席间每一句低语都收拢。


    包括对她这位国师侍妾的议论,亦是从她落座后便停不下来。


    有这么好奇吗?好奇还能憋着不问,京城的闺秀们还挺沉得住气的嘛。


    她嘴角轻勾,茶盏刚放下时,便听到对面的女子开口道:“敢问灵儿姑娘出身何处?似乎不是京城中人?”


    来了个沉不住气的。


    □□灵抬眸望去,对面坐的正是荣国公的嫡女,萧怡。


    还好晚宴前她让长风私底下给她做过功课,今日参加春猎的各家女眷她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


    在场的世家贵女中,唯有萧怡与公主最是亲近,她问出口的话定然也是公主想知道的。


    □□灵坦然道:“小女子出身山野,确实不是京城中人。”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静了片刻,随即隐约有低语议论声传来。


    山野女子?国师怎会看上此等不入流的女人?莫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国师?


    男女席面相隔不远,沈策凝神侧耳,倒也听到些许对话。


    赵嫣半信半疑,道:“你既非京城中人,怎有机会与国师结识?”


    “说到此处,只能说一切都是缘分。”□□灵神秘兮兮道:“你们可听说过狐仙托梦?”


    “嗤——”沈策轻笑出声,亏她想得出来。


    狐仙?赵嫣等人皆是一惊。


    □□灵声情并茂,回忆起了二人“初时”的场景:“其实我们是狐仙牵的红线!那夜我梦见一只白狐,身形庞大,眼射金光,还会开口说话!那白狐自称狐仙大人,还说我白日里上山采药时误打误撞惊扰了他娶亲,他很生气,要把我抓回去剥皮抽筋炼成人丹方可解气……”


    世家小姐们哪里听过此等轶闻,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我在梦中害怕极了,苦苦哀求狐仙大人放过我,后来那狐仙看我可怜,便说,若我明日醒来后,能在百步之内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他便放过我。”□□灵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次日醒来后,我按照狐仙所言,行走百步后,你们猜,我见到了什么?”


    刘尚书的女儿忍不住开口:“莫非你遇到了国师大人?”


    “可国师怎么出现在那山野之地?”萧怡显然不太相信她所说,却见她绘声绘色,说得煞有其事。


    □□灵一拍桌子,瞎话信手拈来:“百步之后发现一平地处,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少说也有数十人,我定睛一看,竟是一群蒙面刺客。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国师大人!”


    “你是说国师遇上了刺客?”赵嫣惊讶道。


    “正是!”□□灵一本正经,“只见国师身手不凡,手起剑落,斩杀了一众刺客,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眼看着有数道飞镖朝他脑后射去,千钧一发之际,我顿时失了神志,仿佛狐仙附体,抬手轻轻一挥,那些飞镖竟凭空消失了……”


    话到此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席间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灵愣了愣,心中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讲得太夸张了,把她们都吓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接着往下讲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然后呢?”


    她瞥了眼斜对面那张被吓得煞白的小脸,忍住了呼之欲出的笑意,接着道:“后来我似乎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躺在了国师怀中,再后来的事,便如你们所见到的。”


    □□灵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暗爽道:太痛快了!能编出如此戏剧性的故事,也算对得起她那整整五大箱的话本子。


    赵嫣先是一愣,随即气愤道:“你还躺在了国师怀里?”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你的意思是,国师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她用团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一开始我也不确定。”□□灵不慌不忙道,“不过自那以后,我确实再也没有梦见过那狐仙。”


    噼里啪啦一顿胡说,几个世家小姐虽未全信,却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倒茶的婢女听得入了神,一个不小心,满出的茶水顺着桌沿淋湿了□□灵的衣裙。


    婢女心下一惊,忙跪下道:“奴婢一时不慎,还请灵儿姑娘恕罪!”


    “无妨。”□□灵掸了掸裙摆,起身道:“还请殿下准许灵儿前去更衣。”


    赵嫣秀眉微蹙,摆了摆手。


    那婢女随即让出了一条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望着□□灵离开的背景,赵嫣有片刻失神。


    她原以为任何出现在沈策身边的女子,她都不会轻易放过,可不知为何,见到□□灵后,她好像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讨厌这个女子。


    她们的交谈声隐隐约约落入了赵屿耳中,他对于狐仙一论,自是不信的,奈何□□灵言之凿凿,倒让他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忍不住开口道:“久闻国师政务繁忙,不近女色,今日见国师对爱妾宠爱有加,倒不似传闻所言。”


    沈策手中动作一顿,垂眸俯视着他:“宁王殿下何时关心起沈某的私事了?”


    疏离的语气显得格外冰冷,赵屿不禁有一瞬间恍惚,当初那个一同坐在崇文殿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时竟变成了这野心勃勃,目中无人的权臣模样。


    “国师深得父皇倚重,一言一行皆是朝臣表率,国师的事怎能算是私事呢?”


    “宁王有话不妨直说。”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官员们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忽远忽近,却衬得这一隅愈发剑拔弩张。


    赵峋轻摇鎏金酒盏,默默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里。


    赵屿沉默片刻后轻笑:“国师误会了,本王只不过有些好奇而已。”


    沈策突然将银刀插进桌上的烤鹿肉里,刀尖穿透银盘撞在青玉案上,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周围几位官员顿时噤声,悄悄挪远了些。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两人之间,映亮沈策凌厉的侧脸:“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皇子都不留一丝情面,众人纷纷暗道国师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赵屿盯着嵌入桌案的银刀,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们也是这样在春猎时共分过一只鹿腿。那时沈策割肉用的匕首,还是他亲手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