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志愿

作品:《纯白的茉莉花

    我叫陈怿泠,出生在南方一个冬天不太冷的城市。


    妈妈和易希晨的妈妈是大学室友,大学时非常要好的姐妹。爸妈恋爱后,迅速进入了热恋期。老妈怕阿姨感到孤单,于是把爸爸的室友也就是易希晨的爸爸介绍给了阿姨。然后,阿姨和叔叔也热恋了。


    他们组成“宜财四客”,形影不离。还约定以后要一起创业,一起结婚。他们的孩子也要一起出生。所以妈妈和阿姨几乎同时怀孕,只不过阿姨早产生下了易希晨。老爸和叔叔忙着生意上的事情,老妈挺着大肚子就在手术室外面等。


    我和易希晨从小就因为这个爱争吵个不停,他总说他出生比我早应该是我哥。可是妈妈和阿姨几乎同时怀孕。按理来说,我们应该一样大。


    在这之前,“宜财四客”大学毕业后,以为有着‘宜江财经大学’应届毕业生的名号,到哪里去都会风光无限。老听爸妈讲,毕业后一起去大城市发展。年少轻狂的他们缺乏生活经验与社会阅历,事业起步后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把一起在大学竞赛存的奖金全都赔了个精光。从垂头丧气到重整旗鼓,“宜财四客”又回到了宜江。


    回到宜江后,爷爷奶奶老房子的拆迁款刚好下来。爸爸向爷爷奶奶借下了这笔拆迁款,又向外公外婆许下了承诺。


    爸爸拿着这笔拆迁款,一部分拿来在宜江和叔叔阿姨做着小生意,一小部分拿来在老城区买了套小房子,还有一小部分借给了叔叔阿姨,同样买了套小房子。后来,生意越做越好,结了婚,借的钱便都换了去。


    后面几年我们一家还都住在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居民楼嘛,不能说它老破小,就是大家印象里的那种老旧小区,住这的都是一些子女外出工作的大妈大爷,很少有刚毕业几年的年轻人在这里买房子。


    我和易希晨还有小时的玩伴们最爱在这不大不小的小区里疯跑,到处玩。每一块小角落都是我们的小天地。最调皮的时候,小区里没人不认识我们。


    那时我还不算乖巧,爱和易希晨一起‘鬼混’。不同的是他总像个哥哥一样,在旁人眼里显得更加懂事。看我捣蛋的样子让街坊邻居都说我这名字取得不好,太轻。都说啊名轻的孩子最没出息,就算成人了也碌碌无为。不像易希晨。这名字一听就让人感到充满希望,‘将来啊肯定有出息’。


    ‘怿泠’,这名字我自己倒是挺喜欢的,还不容易同名。


    要我说,一名字就能决定人的一生。那那些叫狗蛋、狗剩的,还能真是条狗。叫个旺财,就真能发财,叫个招娣,就真能怀个男孩呗。


    小时不懂为什么他们都说我这名字轻。


    我妈只说“我的女儿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


    又过几年,爸妈、叔叔阿姨的事业算是站住了脚,扎了根。要上初中前,爸妈在市中心买了套学区房,易希晨他们家也紧跟齐后,直到小学毕业才住进去。


    在我心中老爸是一座大山,是个可靠的人。是扛得住风雨,经得起雷电,又能照顾好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那一缕小船的人。即使外面的天气有多恶劣,小船里依旧是安稳的。老妈则是那缕小船上的灯,有着超强的能力。26岁生下我,我2岁时老妈29岁。那年,她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的研究生。我心目中的女强人,便是如此了。


    在外是雷厉风行的领导,在家她也是个领导。我并没见过爸妈工作时的样子,只听他们的员工说过,需要确定重大决策时,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个。


    我倒觉得并不是,在家老妈的定位是母老虎,老爸则是那个怕老虎的人。在家永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晾,一个人对我步步紧逼一个人撒手‘放养’。


    到我上初中后,我越发的觉得妈妈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变成了我讨厌的样子。觉得她身体的躯壳里有两个人,让我存在于极度的撕裂感之间。又控制又母爱。


    初三某次,老妈问我未来想做什么。


    可我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便坚定的说,我要自由的。


    “我要在喜欢的城市都有一套房子,买自己喜欢的家具,还要有咖啡机、面包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还要去看没看过的,去吃没吃过的。”


    当我毫不犹豫的说出我的想法之后,得来的并不是我以为的支持。而是以前妈妈从来没有过的反馈。


    “怿泠啊,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困惑,嘴角也变得沉重。


    好陌生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确认,妈妈早就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了。


    她开始对我掌控,施加压力。开始管我的学习,管我的时间。管我的一言一行,我必须要按照她说的做。我能感觉到,她变成了一位严厉的母亲。


    可是,我又能感受到她永远对我滋润,对我呵护,永远散发着温暖的母爱。


    上初中后,老妈大部分的时间,至少是我能看到的时候,她都呆在家里,至少是厨房里。会在早上精心准备好早餐,贴心的喊我起床,会怕学校吃的不健康,中午早早的就送来美味营养的饭菜,即使放学再晚桌上的菜永远冒着热气。上学的疲惫会在吃到第一口菜时转瞬即逝,这就是幸福。


    我就被这样在充斥着严格掌控和温暖母爱的割裂感之间,被一块一块的夺去,又将我一点一点的缝补。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好像妈妈这么做没有错,我也没做错什么。也许老妈只是从工作中抽离出来把注意力都转移到我身上,变得爱唠叨了起来。


    2018年的7月。


    中考后,饭桌上的大鱼大肉已经逐渐被前一天的剩菜替代。才意识到,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已经大不如中考前了,连狗都吃得比我好。


    “我的鱼!我的虾呢!怎么?考完我就不是这个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了吗!我抗议!”


    “行了,坐下吧。爸也是跟着你享了几个月福,脸都圆了,谢谢啊。”


    “好说。”(江湖兄弟)


    老妈一声冷笑,“妈跟你说,高中阶段至关重要!”


    “哎呀,知道了妈。你老这么说。”


    “我没跟你开玩笑。能不能上个好高中就意味着能不能上个好大学。没上个好大学怎么找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赚不到钱,没钱就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一环扣一环,那你的人生就完蛋了啊,陈怿泠。”


    “妈!人生不是轨道。”


    “你少在这贫嘴!最基础的都没有,你的人生就只能看到轨道!”


    我被这些唠叨话气的没话讲,又无一处破绽,只觉得不顺耳,。


    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孩子哪个阶段不重要啊?


    都说00后出生在了好时代,以前的孩子饭都吃不饱,从小过的就是苦日子。


    我寻思现在的小孩,从小到老都得竞争,越大越苦;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心却越来越累了。


    苦难和苦难并不相同,人类也太悲催了。


    老妈边盛着桌上的饭,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实话说我还是喜欢她以前的样子。


    “妈跟你说啊,等你上了高中呢,理科好,就高精尖,去考研留学深造科研;文科好,就考公考编,至少要为这个社会做贡献。只要你好好学,路怎么都走都通。”


    小声嘀咕满不在乎的抱怨道:“报效祖国,为人民服务。考考考考考,说得倒简单。我去广场考面筋行不行。”


    老妈没听清,“你说什么?”


    老爸倒是听得明明白白,说道:“烤牛筋(考牛津)倒是可以。”


    嘴巴一瞥,唠叨不爱听。


    “年轻先多打拼打拼事业,多赚点钱。你可不能太早结婚啊,赚到钱了再结婚,妈给你带孩子。”


    结婚生子?怎么初中刚毕业人生就要开火车了,我只是个14岁的少女啊。


    “妈,您回去上班好不好。我才初中毕业。有必要想这么多吗,我才不搞什么高精尖,什么研究生。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怎么没必要?学习,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早点规划好比什么都强,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必须听我的!没出息还想着自由,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出息二字,一下就戳中了我脆弱又骄傲的自尊心。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出息!”


    老妈一听我这语气,又看我满不在乎的样子二下就扎中了母亲的‘气穴’。


    “就凭我是你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就是为了你能吃好喝好,健健康康的心无旁骛的去学习!我已经给你报了志愿。你要知道考一个好高中!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赚了钱才能有出息!少做这些没用的白日梦!你要明白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给我报了志愿?什么?!我去!?这么狠?!


    老爸与世无争的夹着碟子里的菜,好像也认同老妈说的话。只是听到老妈私自给我报了志愿,筷子上的肉都掉到了桌子上。


    我迅速冲进房间打开电脑查看。


    我盯着志愿填报单上孤零零的一个选项,‘宜江大学附属中学’。


    就只有这一个?还是我电脑卡了?我拼命的滑动鼠标,按着刷新键。不,不不不,就是只报了一个志愿!怎么办?改不了了。天塌了,要是没考上怎么办啊!


    “妈!为什么啊!您就不能先问问我的想法吗!这是我的人生啊!”


    老妈看着奔溃的我,半天没说话,也许那几秒里她也在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房门被我摔得巨响,昏暗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人抽泣。


    门外。


    “你怎么能插这手擅自给怿泠报志愿呐?这得是孩子自己的选择,也不提前和人家商量?看孩子多生气,多伤心啊。换你你受得了不?”


    “你这意思是说我插手了呗?你看看她那样,考完就万事大吉了,对自己一点规划都没有。我是她妈,我能害了她?我都是为她好。”


    “咱要给孩子一点成长的空间,使劲推着走反倒是...”


    ......


    崩溃和害怕与之交加。中考就是一场无形的心理博弈,中考的氛围一旦开始,我那绷着的心从未敢松懈过,耳朵里一直传来‘考不上你就完了。考不上你就完啦!’的话。


    以至于我也忘了我为什么要好好学习,目的又是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应该这样。看到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感觉到惊喜。因为压力与我的分数绝对形成正比,这是我应得的。只不过经历了刚刚的事情之后,我终于感受到累了。


    考不上好高中就完了,人这一生就有这么脆弱?我真是一条咸鱼,煎的时候不翻面就得糊?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NPC。


    昏暗的房间里,情绪被我消化了好久。


    寂静被电话吵醒。


    “你填志愿了没,我刚刚系统都进不去。我们去一中吧…一中。”


    “我...”


    刚张嘴,一声呵斥,是阿姨让易希晨报附中的声音。


    为什么都让去附中,哪是有什么好?


    易希晨的手机被放到了桌子上,电话没挂断。吵闹声听的我气都不敢喘,只好努力在争吵声中听清发生了什么。


    易希晨和阿姨“拉扯”着,眼看就要给他填上附中。


    看来易希晨与我一样都失去了人生的第一次选择权。


    “妈!我想去的是一中。你就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吗?能不能不要总逼我啊!是我上高中,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啊?”


    “我凭什么?你现在开始顶嘴了是吧。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阿姨不愧和我妈是好姐妹,说的话都这么相似。


    又是一段嘈杂声。


    “我要离家出走”!


    同样的摔门,同样的遭遇。


    同样的,在最敢想,最需要找的自己的时候,机会就这样失去了。想法在绝对权威面前显得如此薄弱。我害怕我的一生都会沦陷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这样的机会里。害怕未来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害怕面对成长没有的勇气。


    害怕被操控的一生变成脑子肥大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