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莫憋了两个小时，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崩溃地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游转，除了茶壶水杯，竟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盛液体的容器。


    他认真地盯着装珍珠的红丝绒盒子看了几秒，然后艰难地放弃了那个糟糕的想法。


    尿意这种东西，越刻意不去想，就越是来得汹涌澎湃，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尿急过。


    李元莫跳下床，翻箱倒柜地去找一次性杯子，折腾了半天又觉得这样蠢透了——明明厕所就在旁边。


    “莫莫，你在找什么？”那个小小的门洞透出一只漂亮的眼睛，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我可以帮你吗？”


    青年幽幽地看了它一眼，又转过脸。


    不行就尿在水杯里算了，到时候把杯子买下来销毁——虽然不知道这房间的水杯价格多昂贵，但想来也不会有那只让他连厕所都上不了的怪物贵。


    要是能毫无顾虑地上厕所就好了。


    他心里竟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希冀，要是有个安全的领域就好了，不用担心被怪物袭击，也不用担心被人窥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声音的来源是在窗帘之后，那帘子下明明是一堵墙，此刻竟从缝隙里钻出些暖融融的水雾。


    李元莫循着声音看去，忽然萌生了一种要掀开窗帘的冲动。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窗帘背后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青年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帘看了半晌，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窗帘边上了。


    “莫莫？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了。”被堵在浴室的怪物有些焦虑。


    ——胡说，它一直都能看见。李元莫在心里冷静地想道。


    浴室正前方的柜门是半透明的镜面，那怪物划开的那个孔洞位置很巧妙，恰好能让它通过折射看到床上的李元莫。


    它明明一直在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李元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说不出那种不安感来自什么地方，但是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一个没有人能窥探他，打搅他，让他心烦意乱的环境。


    他猛地抓住了窗帘的一角，手抖得不像样，像是激动，又像是在抑制自己某种强烈的欲望，迟迟没有掀开。


    浴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动静，被他堵了一堆杂物的门正发出尖酸的吱呀声，里面的怪物正蠢蠢欲动，想要突破障碍爬出来——


    李元莫无暇顾及它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怪异花纹，扭曲斑斓，像是鬼魅对着他的脸奸邪地笑，又像男男女女痛苦哀嚎的脸，后来又变成了他最熟悉的小姨。


    是啊，小姨，他最亲的亲人，他怎么会把她忘记呢？小姨好像就在窗帘后面，正捧着一本画册专心地翻阅。


    只要他掀开窗帘，女人就会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将他耐心地引进去 给他最安全的怀抱。


    李元莫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这一拳又重又辣，把他抽得眼前发黑，脸都开始发木，那些古怪的花纹终于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在他陷入混乱意志的时候，脑海中一直有道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李元莫？】是一道严厉低沉的男性嗓音，【你在做什么？你想打开什么？】


    “你到底是谁？”李元莫舔掉了唇角的一抹血，语气有些困倦，“为什么在我脑袋里，为什么一直叫我？”


    【别和莫莫说太多，小心他又被‘制裁’。】另一道男声突兀地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不能告诉你我们的身份，也不能出现太久，这是对你的保护。】那道低沉的嗓音沉声提醒道，【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忘记你要做什么。】


    李元莫怀疑自己陷入了另一场幻觉，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拳，那道声音果然再也没有出现。


    “我要做什么？”他喃喃地重复男人最后的提醒，“我就想上个厕所啊……”


    窗帘后的异动已经消失了，他也失去了那股危险的冲动，叹了口气，疲惫地转过身，却发现浴室门大敞着，门口是一片水淋淋的狼藉。


    他脸色发白，顺着地上的水渍看到了被丢弃在一旁的大水箱——里面钻进了一只大家伙，它贴心地用遮光布盖住了自己漆黑丑陋的下半身，只留下苍白流畅的人类身体和一张漂亮的脸。


    “莫莫，你去上厕所吧。”那家伙善解人意极了，“别怕我。”


    李元莫听不清它的话，目光已经完全被那张漂亮俊俏的脸吸引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竟还有如此符合他审美的生物，这怪物身体的每一寸都完美极了，像是为他的眼睛量身定做的……缪斯。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思维很怪异，他竟然如此狂热痴迷地欣赏着一条人身鱼尾的怪物，这一定是那该死的规则带给他的副作用。


    那苍白的人鱼承受不住他放肆孟浪的视线，整个身体都开始变粉，羞赧地垂下头，慢慢沉进水里。


    “莫莫，我一直都在这里，你随时能看我。”怪物的声音有点发软。


    几条不安分的黑色大触爪浮到了水面上，圆润可爱的爪尖扒在靠近李元莫的玻璃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触爪尖的两侧竟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幽绿色光芒，偶尔还会吐出一两条鲜红的信子。


    “可是你要是再不上厕所，就会尿裤子了……”怪物的声音飘忽得仿佛快要消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莫莫洗裤子。”


    李元莫终于在这毛骨悚然的提议中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提起自己的裤子，恋恋不舍地在怪物的脸上端详了两圈，然后冲进了厕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晚是怎么睡着的了，后半夜那只怪物显然已经忘记了和李元莫的约定，它软绵绵地浮在水箱里，有些惬意地拍打着水花。


    李元莫很想提醒它回到浴缸里，可是一看到那张漂亮得让人心软的脸，他就不自觉地想答应它的所有要求，任由它泡在水箱里玩。


    他的意识在昏醒沉浮之间做了几个荒诞的梦。


    有的是在高档餐厅品尝鲜美稀有的食材，他似乎是一位美食鉴赏家，和他一同去的有不少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品尝美味的食物，他们的表情却是那么的恐惧。


    有的是在医院，那医院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道，他时常会看到有人神色癫狂地乱喊乱叫，说自己的肚子被吃空了，那些梦境很混乱仓促，所有的场景都像是快放的影片，一幕幕飞速闪过，只是那股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随着梦境的加深，越来越浓郁。


    这些梦十分真实，做得他头痛欲裂，他已经忘记在那些梦里他做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尊敬的各位乘客，早上好，海神王冠号广播开始报时，现在是早间五时三十分。又到了进食早餐的时间，请各位乘客在三十分钟内洗漱完毕，来到位于舱体九层的餐厅用餐，今天我们将会举办艺术鉴赏展和纪录片电影观赏活动，为了激发艺术灵感，诸位可以带上自己的灵魂缪斯，希望此次活动能带给各位伟大的艺术家一次完美的享受。】


    李元莫痛苦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他晚上睡得痛苦，此刻根本起不来床。


    怎么会有五点半起床吃饭这样无理的要求，这简直不像是在艺术展，而是什么军事化管理的监狱——


    “莫莫。”甜蜜荡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激得他猛地坐起了身。


    那只怪物趴在他床边，扒着床头看他，长发柔亮干燥，有些打结翘卷，一看就是早早从水里跑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李元莫有些恼火，顺手去摸自己的衣服，却摸了个空。


    “洗掉了。”男鱼甩着触爪邀功，“我洗了一晚上。”


    只是有些可惜，莫莫并没有尿裤子。


    李元莫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跳下床去看自己的行李箱——所有的衣服全都消失了。


    “莫莫，我找到了几本书，可以看吗？”怪物举起自己爪子上的《绘画构图》《高阶色彩搭配》，冲李元莫摇了摇。


    李元莫跑到浴室——昨天所有被他乱摆乱放的家具杂物都已经回归原位，厕所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个水渍都找不到。


    他那些沾了颜料的脏衣服被鱼搓得一干二净，用衣架挂了起来，他上手一摸，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李元莫沉默地离开浴室，看向章鱼怪物栖身的水箱。


    它竟然用一个晚上时间把那水箱清洗得锃光瓦亮，里面的水也重新换过一遍，变得澄澈干净。


    房间里丢了一些小物件，展柜上陈列的海底怪石，某些被做成标本的小鱼摆件，还有亮闪闪的水晶饰品，它们被妥帖地安置在了水箱里，摆放得很有美感。


    李元莫冷静地端详了那堪称艺术品的水箱片刻，终于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那颗可怜的大珍珠。


    他的赠品，把他买来的拍卖品，放在了水箱里当饰品。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


    “莫莫。”那不知死活的怪物邀请道，“要和我一起看书吗？”


    李元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翘边起球的睡衣，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要出去吃饭，顺便把衣服送去烘干……”他有些头疼，“这里好像没有免费洗衣服务。”


    他磨蹭的时间有些久，再不赶快出门，就赶不上六点的早餐了。


    “可以不去吗？”怪物问道，“他们的食物好糟糕。”


    “那是因为他们喂给你的只有鱼饲料。”李元莫残忍地说道，“人类的食物可不全都是海藻和小虾米。”


    怪物歪了歪头，唇角翘起，并没有反驳他的说法。


    “就这样出门吧。”李元莫背上自己的颜料箱，把水滴石头和小木牌挂在了脖子上，坦然接受了现实，“我们艺术家都是这样不拘一格的，穿着睡衣出门也是行为艺术。”


    “还有这个，莫莫。”大章鱼把遗漏在一旁的半颗红苹果递给了他。


    苹果昨天就有一个缺口，后来又被李元莫啃了一口，看起来有些扁小，却依然红润可口。


    “你是不是偷偷咬了一口。”李元莫狐疑地问道，“这个苹果原来好像没这么小。”


    “很甜，莫莫。”怪物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元莫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苹果，忽然顿住了。


    ——他竟然在苹果的头上看到了一个类似气泡框的存在。


    这又是什么诡异的幻觉？！


    他拧着眉，仔细辨认着那行文字。


    【通讯之果：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它们是双胞胎，只要有人同时咬它们一口，就会产生神奇的心灵链接，前提是，得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


    李元莫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随手把它丢进了颜料箱，准备离开房间。


    漂亮的怪物捧着两本厚重的书，安静地目送他打开了门。


    李元莫回想起刚才广播的内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扭头问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外面看艺术展吗？”


    怪物怔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黝黑的瞳仁骤然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可以吗，莫莫？”它追问道，“我会很乖的。”


    无法被忽略的五根粗壮触爪在地面不安分地挪擦着，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兴奋到要摇尾巴的狗。


    “当然可以，这是规则。”李元莫看向它身后华丽笨重的水箱，决定给它换个出行方式。


    于是，当六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时，一个穿着睡衣、不修边幅的青年，急匆匆地推着一把轮椅闯进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