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洼明月

作品:《她的小哑巴

    诸葛顺平陪她用完午饭后,便匆匆离开。没要一会,就有妇人并一女童进来,女子手里拿着两尺,女童摇头晃脑,四处打望,像只灵活的雀儿,与这深宅院落格格不入。


    妇人突然用木尺敲女童后背,“挺胸抬头,认真看路,莫要丢了锦绣坊的脸面。”


    “知道了,师傅。”女童立刻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走路,不再东张西望。


    “姑娘,稍稍吸口气,欸,保持。”


    花酿打开双手,仅著单衣站着,闻言吸气,挺直背脊。


    妇人手持木径尺,丈量花酿的肩宽腰围,旁边的女童捧着册子,认真记录妇人所说尺寸。在妇人说腰围尺寸时,女童口中发出惊讶的气声。


    花酿好奇看向她,“怎么了?”


    妇人一个眼风扫去,女童慌忙低头,在册子上写写画画。


    “小徒无状,姑娘见谅。”


    妇人收起尺子,“姑娘,好了。”


    门外候着的小厮听见,立马探头道:“唐师傅,这边请。”


    女童临出门时,花酿忽然俯身,轻拍她发顶,鼓励她道:“你很棒了。”


    这话脱口而出时,花酿自己都怔了怔。眼前蓦然浮现,无数个被玉真人呵斥的日夜,她孤身跪于长阶之时,寒意入骨,多期望有人轻抚她头顶,说一句“无妨,你已经很努力了”。


    “谢谢姐姐。”


    女童忐忑的心情一扫而空,重新雀跃起来,连蹦带追出去。


    妇人走出数步,发觉女童没有跟上,正要回头训斥,掌心忽然钻入一只温热小手。


    “师傅!”


    “没规矩的丫头。”妇人嘴上嗔怪,手却反握回去。


    花酿倚门而笑,目送三人离去,直到身影被门吞没,她才收回视线,收起笑意,心生疑惑。


    既是为她量体裁衣,为何不给她看花纹式样?也不问她心仪何种布料,好生奇怪。


    妇人带着女童出了院子,便瞧见不少人在装点隔壁院落,红绸如瀑倾泄下来,鎏金喜字成双成对。


    “师傅。”女童拽拽妇人的衣袖,压低声音,“不是说新娘子有了身孕才急着办喜事吗?怎么......”


    “咱们只管制衣,至于谁穿这衣......”妇人回头看了眼身后寂静的院落,扯了小徒弟便走,“与咱们无关,少琢磨。”


    花酿穿上外衣,支颐坐于桌前,透过窗棂望天出神。


    前夜的事情,她反复回想多次,记忆始终停滞在一幕————女子将利器捅进自己胸口,附在她耳边低语,“少主,奴婢亲自送你上路。”


    那之后,大脑一片空白,再往后,便是自己醒来,看见诸葛顺平。


    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完好如初,平整如绸,胸部亦然。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


    花酿豁然大悟,是他!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定与他相关!


    小厮看见花酿出来,急急忙忙拦住她,“姑娘,要去哪?”


    “出门。”


    “院外人来人往,出行多有不便,姑娘有事吩咐小的就成,不用自己特意跑一趟。”


    “不用麻烦,我自己出去就行,晚间便回,劳你转告诸葛顺平。”


    花酿绕开他,大步往门去,小厮三步作一步,冲到花酿身前,后背抵在门上,两手藏在背后,疾声道:“姑娘!”


    许是察觉到自己太过焦急,小厮干笑两声,放慢语气,“姑娘,吩咐小的就行。”


    花酿蹙眉,暗自蓄力。


    见花酿有硬闯之意,小厮哭丧着脸,“姑奶奶,您就行行好,别为难小的了。您若是有个闪失,老爷定会拔干净小的这层皮肉。”


    小厮年纪不大,勉强到花酿肩膀。


    “你怕是拦不住我。”


    “小的拦不住你,但是它能啊!”说完,小厮将手中锁匙抛向院外,两人交谈间,他从内将门落了锁。


    “......”


    晚间,诸葛顺平来看她。


    他进去,花酿倚在窗边,指尖轻敲窗台,似已等他许久。


    她开门见山,“解药呢?”


    诸葛顺平停在离她三步的地方,“这几日府内筹备婚礼,许多事情都得我点头,实在抽不开身,待过了这阵,我得了闲,便着手为你配药。”


    “我有东西落在先前歇脚处,我去取了便回。”


    “今早有人送了包袱过来,说是你的物件。”他轻拍额头,“倒是忙昏了头,竟忘了此事,天色已晚,我让王掌柜明日一早送来。你暂且待在此处,若是嫌闷,便叫天冬带你在府内逛逛。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


    他走至她的身侧,揉揉她的头顶。花酿拍开他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悻悻收回袖中。


    “别让我担心,好吗?”


    花酿不喜他的亲近,别过脸看月,从鼻间挤出一个“嗯”字。


    雨停云散,难得有月。


    香铺伙计清点好账目,整理好凌乱的柜台,掀帘进了后堂,“小余师傅!”


    人从大瓷罐后露头,望向他的方向。


    “小余师傅,我先走喽,钥匙在老地方。”


    他点头了然,看见伙计身影消失在帘子后,才低头继续挑拣香料。


    拣料、洗料、切料、煮料......


    一环扣一环,他极有耐心地忙到了很晚。


    他锁好门,背着竹篓,一个人贴着墙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惊得院内狗吠。


    以前他知道那些人家养狗,走过时会特意放轻脚步,许久没走过夜路,竟是不知谁家养狗,谁家不养了。


    月光浅浅撒在青石板上,有月影跌进水洼。天终究会亮,梦终究会醒,月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推开院门,没有烛火,没有声音,院落安静得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依照往日的习惯,他卸下竹筐,摸黑点了灯烛,打来冷水盥洗,一人用的水量,不值得多费力气生火。


    路过那间房时,他打开房门,今早已经收拾过一遍,整间房按照原先的模样放好。


    今早他将她的物什全部收好,都装不满一个包袱,拎起来轻若无物。忽然间想起什么,他翻出自己积攒的铜板,尽数塞进钱袋,好让那包袱不那么轻,分量重一些。都说行客对故地的牵念深浅,取决于离别时行囊的轻重。包袱重一些,思念会不会深一些。


    他站了一会,轻轻掩上门,回了庖屋,继续歇在那两根长凳上。


    又像从前一样早起,随便煮点什么,便是他一天的饭菜。整日待在香铺后堂,从早忙到晚,甚少与人交流。


    生活于他而言,无非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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