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和张德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赵陵随即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都在场，看得分明！今日这场风波，皆因我将军府管教内宅不力而起！府中婢女雅琴，不知廉耻，与伙夫夏班私通，竟还产下孽障，此等行径，有悖妇道，败坏门风！此二人已被我下令，逐出府门，永不复用！”


    她话语一顿：“至于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孩子……与我萧氏女萧懿安，绝无半分干系！”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要知道，当初萧懿安未婚生女，闹得满城风雨，她虽解释是替友人照看，却无人肯信。如今张母这一番闹腾，反倒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莫非……萧大小姐当初所言非虚？竟真是代人受过？


    赵陵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今日，真相已大白于天下！还请诸位父老乡亲为我做个见证！我女萧懿安，心地纯善，最是怜贫惜弱。定是见那婢女可怜，走投无路，才一时心软，将这污名、这苦果，一肩扛了下来。”


    她言辞恳切，目光灼灼：“萧懿安虽非我亲生骨肉，却是我自小亲手教养长大，她的品性，我比谁都清楚！今日，我便押上我的声誉在此立誓——萧懿安，清清白白，冰清玉洁！绝无任何苟且之事！”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府中出了这等丑事，是我这当家主母失察失教，管教无方之过。然而安儿她这些时日饱受流言蜚语摧残，赵陵在此，恳请诸位乡亲！今日之后，望大家念及安儿无辜受屈，念及她一片纯善之心，莫要再传那些捕风捉影、污人名节的流言蜚语，还她一个清白名声！”


    “然后呢？”萧懿安听得入神，心头震动，没想到素来高傲、目下无尘的赵陵，竟会为了她，放低姿态恳请百姓。


    萧有仪继续道：“全京城谁人不知夫人是位乐善好施、常常接济贫苦的大善人？当时在场围观的人里，但凡家境稍差些的，哪个没受过夫人布施的一碗粥米之恩？一听夫人这么说，自然是立刻出声附和，为夫人、也为你说话。”


    若说之前张母闹上门来撒泼，让许多不明真相的好事之徒，心里头对萧懿安的清白开始有了那么一两分动摇和疑惑。那么，赵陵这一番情真意切、掷地有声的剖白，尤其是她押上自己多年积攒的声誉来担保，便让众人心中的天平又猛地倾斜了七八分，更倾向于相信萧懿安是无辜的。


    毕竟，赵陵当年还是公主时，就以惩恶扬善、刚正不阿著称，威望素著。后来成了郡主，更是广施善行，接济穷苦，在不少百姓心中，她的形象本就极好，分量极重。今日，她为了维护萧懿安的名誉，不惜当众承认自己管家之失，甚至恳求大家，这份心意，这份担当，让许多民众即使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疑虑，也因为对赵陵的信服，而选择相信萧懿安的清白。


    萧懿安之前看着流言度快速下降，一直以为是赌场那边她与张德对峙、揭露其真面目的事情传播得飞快，起了最主要的作用。如今听萧有仪细细道来，才恍然惊觉，赵陵安排的这场“真相大白”，这当众的担保与恳求，又岂能说没有起到推波助澜、澄清玉宇的关键助力呢？


    “而且……”萧有仪话头一顿，踌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夫人她请李叔母回老家去了。”


    “为何？”萧懿安十分意外。这李叔母又作什么妖了？赵陵素来对她忍耐度极高，轻易不会如此决绝。


    “前些日子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萧有仪压低声音，“好些人嚼舌根，说什么你名声坏了，怕是再也没人敢上门提亲，这辈子只怕嫁不出去了。阿暮上次说的没错，叔母她……确实在外面把这些话嚷嚷得很大声。我也撞见过，劝她别乱说，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她就是那副性子，改不了的。”


    萧有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就在雅琴她娘闹上门来的前两天，叔母她……她竟敢跑到夫人面前，大言不惭地说……”


    她实在难以启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她说……反正你的清白已经毁了，往后肯定嫁不出去，与其在府里拖成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何不，何不嫁给我表哥，也就是她那个跛了脚的儿子。还说什么我表哥肯定不嫌弃你，甚至说，如果老爷夫人同意，表哥愿意入赘咱们萧府……”


    “……”


    萧懿安听完后，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有仪以为她被气昏了头不会再开口，正犹豫着该说点什么来宽慰，萧懿安终于低低地出了声：“太可笑了。”


    “什么？”萧有仪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世道，太可笑了。”萧懿安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和悲凉，“小仪，你瞧见了吗？这世道对女子，是何等的不公？就在我成了众人眼中‘破鞋’的时候，连一个跛脚男人的母亲，都敢轻贱地找上门来，说什么‘娶我’、‘不嫌弃’的话。仿佛我是任人挑拣、无需顾忌的残次之物。”


    萧有仪小声道：“夫人也觉得叔母痴心妄想，异想天开，故而赶走了她。”


    “赶走一个李叔母容易，可我想，存了这心思的，又岂止她一人？恐怕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巴望着我跌进泥潭里呢。唯有我摔得足够低，他们才能消解因家世悬殊而生出的嫉恨与不甘，仿佛只有我变得‘廉价’，才配得上他们的‘施舍’或‘垂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小仪，你可曾留意过菜市口的鱼摊？有些人，明明买不起那活蹦乱跳的好鱼，就会可劲儿地吆喝，嚷嚷商家的鱼‘死啦’、‘不新鲜啦’，吵嚷得久了，不明就里的人不敢买，那鱼积压着，摊主无奈，最后只能贱价卖给他们。你说，这些人从头到尾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不过就是扯着嗓子嚷嚷了几句闲话罢了。可这闲话，于他们有何损失？摊主降价了，他们便捡了便宜；摊主不降，他们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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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屁股，转头又去祸害下一家。”


    “你看，我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女儿，今日尚且要受这等腌臜气，落入被人随意估价、轻贱的境地，那些没有家世庇佑的普通女子呢？”


    萧有仪听得懵懂：“可这究竟是为何呢？”


    “为何？因为男女之别，贵贱之分。就像这次，但凡沾上男女私情，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那些看客们便如同苍蝇见了血，只盯着女人的那点‘隐秘事’评头论足，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人淹死！”


    萧有仪下意识地顺着自幼所受的教诲道：“可我们女子，不是本就该谨守闺训，恪守妇道吗？”


    萧懿安反问道：“那男人呢？男人不应该恪守男道吗？凭什么只有女人要立贞洁牌坊？就拿这件事来说，满城风雨，千夫所指，骂的都是雅琴如何□□，如何不知廉耻。可你不觉得，那唐峰才更无耻、更卑鄙吗？始乱终弃，毫无担当。他凭什么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安安稳稳地‘美美隐身’了？”


    她越说越激愤：“为何没人骂他？为何反倒有人上赶着替他开脱？什么‘他定是被那狐媚子勾引的’、‘他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听听！听听！他倒成了某些人嘴里的‘受害者’了！你说，这可笑不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透顶！”


    “可是叔母从小教导我，女子要三从四德，贞洁重逾性命。”


    “凭什么？凭什么要把女子生生困在这‘贞洁’枷锁里？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点的事而已。又凭什么，对男子便要求他们读书明理、科举做官、胸怀天下、志向远大？而到了女子这里，就只剩了要温顺、要隐忍、要奉献、要嫁个好人家、最好再能生养十个八个孩子？这世间道理，为何如此不公？！”


    这番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惊雷在萧有仪耳边炸响。她自幼被灌输的三从四德、贞洁为天的观念，此刻被萧懿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她从未听过、更从未想过这样的道理，整个人如同被定住，呆若木鸡，魂灵都似被震得离了窍，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懿安闭上眼，平复了心情，又睁开眼，眼神非常坚定：“若有朝一日，我能站到那权柄的高处，立于众人之上，我必倾尽毕生之力，开化民智，移风易俗！要让这世间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接受平等的教化，获得与男子同等的尊重与机会！”


    她心如明镜，知道自己一人之力，在这根深蒂固的世道洪流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微弱。她无法像其他爽文小说电视剧一样，去改天换地，推翻皇权，登基为帝。她所能做的，唯有借力而行。


    赵云珂！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烙下印记。她一定要嫁给他！唯有成为未来的皇后，登上那至高的凤位，她才能真正拥有改变的力量。她要像史书工笔中那位贤名远播的萧懿安一样，爱民如子，更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播撒下男女同尊的种子。她要让后人知晓，女子亦可心怀天下，亦可推动这世道向前。


    道虽险阻，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