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图南垂首盯着地面，近乎绝望地说出这句话。


    林正卿很惊讶。


    三中是她家附近的一所高中，名声在这边很差，说它是三流高中都算抬举它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十八流高中。


    每年两千多个高考生，只有不到两百个人的分数超过本科线，考得上名牌大学的就更别说了，只能用屈指可数来形容，就那么一两个撑门面的，除此之外的学生，要么读完高中就不读了，要么去上大专。


    在她们初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再不好好学习，就得去隔壁三中了。


    它就是这样一所人见人厌的垃圾高中。


    李图南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很好，但一直都是中等偏上的，正常发挥可以考上一所不错的高中，就算失常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三中上学。


    看来，发烧对她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道出一句老套的话：


    “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就算是三中，也有考上重点大学的人，说不定你就是其中之一。”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李图南皱着眉头，嗓音微颤，“我去查过，三中没有女子篮球队，我去那里就打不了比赛了。”


    林正卿被噎住了。


    ……若是如此，那问题的确很大了。


    在他住院的这将近两年时间里，李图南也没少随队出去打比赛，但她的运气实在太糟了，光她一个人发挥得好压根没用，队友都不给力，打了那么多扬比赛，从球队萌新混成绝对前辈，她愣是连一次前三名都没拿到过，三年的篮球生涯成了一扬空。


    比赛打输，她必然是很失落的，可每次来见他的时候，她都保持笑容，尽力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他，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她的悲伤遗憾。


    他从来就不怀疑篮球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因此，他也知道“三中没有女篮球队”这一事实对她是个多大的打击。


    她填志愿的最大考量标准就是那些学校的女篮球队实力，被她填在前面的学校，升学率不一定够高，但女篮实力一定够强。


    他还记得中考之前，她津津有味地跟他讨论志愿填写、挑选各种学校，畅想未来的高中生活。


    她说，她要进入一所篮球实力强大的学校，在里面提高自己的能力，跟队友一起夺冠。


    说这话时，她神采奕奕的样子，他至今都清楚地记得。


    可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了。


    他没法安慰她，他很清楚，他不是她，无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无论说什么，都会给人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没有意义。


    思索半晌后，他抬步走到她面前，轻声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她闷声道：“可以。”


    他于是转过身，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缓缓在她身旁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着。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医院么？”


    “不回，”他也转过头，认真与她对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这样待着，但你可以当我不存在，如果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我就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认为，当一个人崩溃到极致时，是需要有人陪伴在其身边的。


    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患上白血病，有可能年纪轻轻就去世时，他就很希望当时能有人陪在他身边。


    漫天的恐慌、孤独和悲痛都要由自己全部咽下，实在太难了。


    他也许没法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要让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他一直在。


    听完他的话，她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并且同意他继续待下去。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但已然没有最初那般令人窒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向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眨巴眨巴地凝视天花板。


    见状，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躺下去，懵怔地盯着天花板。


    “冷王。”


    猝不及防地，她开口了。


    他愣了愣：“啊，怎么了？”


    “你说……”她仍然凝视天花板，双手交叠在腹部，若有所思地问，“三中没有女篮球队，那我能不能自己建一支？”


    话语传入他的耳中，几秒后，他的大脑才迟滞地将它们处理完毕。


    意识到她打算做出怎样的尝试的瞬间，他立刻弹坐起来，兴奋道：


    “当然能啊！绝对能的！没有就自己建，没问题啊！”


    她笑了一声：“你真觉得我可以啊？”


    “当然了，”林正卿不假思索道，“如果是别人，那我可能会怀疑一下，但是你的话，就绝对没问题，我相信你。”


    活了十几年，她是他见过的对篮球怀有最赤诚热爱的人，她对篮球的决心毋庸置疑，所以，他对她也抱有绝对的信心。


    如果是她，就一定能做到。


    “那，假如说——”她顿了顿，又问，“我真的把篮球队建起来了，你觉得我们能有机会夺冠么？”


    “必须有啊，这还用问吗？”


    李图南又忍不住笑了：“冷王，你是不是也太相信我了？”


    林正卿也笑了：“我不相信你，还要相信谁？你的实力仅次于我，好吧。”


    李图南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客气地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滚啊，明明是我比较强，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的？”


    “说比我强，你得拿出证据来啊，”林正卿笑意盈盈，“你的最强战绩又没有比我好，以后不打比赛，就更别想超过我了。”


    他知道他的激将法很拙劣，但事实证明，李图南特别吃这一套。


    她倏地坐起身，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不要脸，我以后必拿冠军，你等着吧。”


    林正卿脸上笑意不减：“行啊，我拭目以待。”


    李图南撇撇嘴，站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起来起来，帮我收拾屋子。”


    林正卿环视一圈她乱七八糟的房间，不可置信道：


    “你要我一个病人帮你收拾这么乱的屋子？？”


    李图南弯起眼睛，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冷王你是最棒的，我相信你！”


    林正卿：……


    他无奈一笑。


    还能怎么样呢？


    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