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云为了给月儿调工作，私下里带了几瓶存放了十几年的茅台酒和汾酒请雨吃饭。


    雨斜眼看着桌面上的几瓶酒，轻蔑一笑，说道：


    “这年头，让人家帮你爱人调转工作，你就拿这么几瓶酒打发人家，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雨之所以如是阴阳怪气，是因为，他答应月儿，帮月儿调工作，有他自己的想法。


    雨之初衷有二：一是要显示一下自己手中权力的价值；二是要给月儿、梅儿及肖家大院所有的人看看，时至今日，云和自己孰强孰弱、孰高孰低？就算云是个才子，可那又怎么样？在权力面前，该低头时，照样得低头。


    云听雨如是说，又见雨对自己一副瞧不起自己之架势，便觉得，自己之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云暗想，若不是为了我家月儿，岂容雨如此放肆。


    想罢，云笑着说道：


    “那是。可老话说得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能预料，十年之后，哪块云彩能下雨？老班长要是能帮我们度过这道难关，我和月儿感激不尽。”


    雨听了这话，心内一动。暗想，云看起来文质彬彬，却不知为何，即便身处低谷，亦不容小觑？河亦想，从政之初，云的确帮自己写过很多文章，才使得自己在纺织局宣传处站稳了脚跟，自己总不能在朋友间留下忘恩负义的把柄。


    想罢，雨换了一副笑脸，说道：


    “都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我哪能看着老同学为难。你放心，月儿的事，我一定会帮她。”


    云一笑，说道：


    “拜托。”


    月儿调入建设局之头一天晚上，云和月儿带了名贵水果和福源馆宫廷点心去了雨和梅儿家。


    再度造访雨和梅儿家那座花墙小院，月儿方晓得，自己那个温馨小屋和眼前这所豪宅相较，完全不具可比性。


    雨见云和月儿带着礼物来访，转过头，看了一眼梅儿，继而转脸一笑，对云和月儿说道：


    “都是老熟人，干嘛这么客气？”


    云微笑作答：


    “帮了这么大的忙，应该的。”


    梅儿见月儿结婚之后更加妩媚，拉着月儿的手，对月儿说道：


    “看来云把你照顾的不错。”


    月儿见梅儿虽则衣着华丽，却脸上无光，甚或有些暗淡。听梅儿如是说，笑着看了云一眼，对梅儿说道：


    “还行。就是太书生气。这次调转工作，如果不是雨帮忙，我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梅儿听月儿如是说，瞥了雨一眼，回过头来，对月儿说道：


    “女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个自己心仪的丈夫比什么都重要，其他一切，都是小事。”


    雨听梅儿如是一说，心里颇为不快，接过梅儿之话茬说道：


    “嗨，人都一样，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云听梅儿和雨话里带着刺，一笑说道：


    “就是。你看，你们这个家，多让人羡慕？”


    梅儿听了，瞥了云一眼，脸色一冷，说道：


    “别人如何羡慕，那是别人的事。自己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雨听了，心中更加不快。冷眼看了一下梅儿，又转过头来，冲着云和月儿一笑，说道：


    “我家领导，一如既往，高标准，严要求。”


    云和月儿见梅儿和雨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再交流下去，担心他俩会吵将起来，便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


    云和月儿走后，雨黑着脸，指着梅儿之鼻子说道：


    “在外人面前，你给我留点面子。”


    梅儿“哼”了一声，说道：


    “我凭什么给你留面子？没有我们梅家，你能有今天？”


    雨听罢，顿时泄下气去。


    二人一个卧室，一个书房。不语。


    工作有了着落，月儿心里便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到家中，又像鸟儿一般飞来飞去。


    晚上，云和月儿躺在炕上，月儿看着云之脸，突然说道：


    “难为你了。”


    云听了，一笑问道：


    “难为什么？”


    月儿见云一脸淡然，叹了一口气，说道：


    “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那么要自尊，又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求雨。”


    云一笑说道：


    “那有什么？男人，该弯腰时就弯腰，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月儿听了，知道云是在安慰自己，心里甚是温热，转而问云：


    “我怎么觉得梅儿好像并不幸福？”


    云微微一笑，说道：


    “人哪，就是没有满足的时候。在那么豪华的房子里住着，还奢求有什么？”


    月儿摇了摇头，说道：


    “你还是不了解女人。女人看似爱慕虚荣，其实在心里，一辈子最希望的，还是能找一个自己能敬、能爱，也能爱自己，呵护自己的丈夫。别看雨和梅儿的房子那么奢华，可我总觉得他们俩感情不好，不像是夫妻。”


    云听月儿如是说，淡然一笑，说道：


    “政治联姻，各取所需，有什么感情？”


    月儿听了，满脸困惑，说道：


    “怎么会这样？”


    云听了，喟然一叹，说道：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很多女孩都想嫁入豪门或侯门。殊不知，越是官宦人家，越是富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便越冷漠。不信你看着，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生活的富足，婚姻将越来越像是一场交易。本该最为纯洁的爱情，也将越来越被染上铜臭气。两性关系将越来越混乱。忠贞的爱情甚或逐渐淡出生活，成为老古董。”


    月儿听了，不住摇头，问道：


    “不会吧？”


    云说：


    “怎么不会？或许，这就是发展的代价，富足的代价。”


    月儿听了，盯着云之眼睛说道：


    “那太可怕了。你能不能随着潮流变坏了？”


    云见月儿一脸担忧，笑着说道：


    “我不能。”


    月儿笑着瞥了云一眼，说道：


    “我不信。就你这么个大情种，还爱赶时髦，说不定你会变成什么样？”


    云看着月儿，满心欢喜，笑着问月儿：


    “如果我变坏了怎么办？”


    月儿听了，赶紧抬起头。那双丹凤眼，还眼角朝下，还单眼皮，瞪着云说道：


    “不行。谁变坏了，你也不能变坏。”


    云听了，“哈哈”大笑，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变坏。”


    月儿问：


    “为什么？”


    云说：


    “因为我知道，无论人类社会如何迷乱，早晚都得回归传统。更重要的是，我有月儿。我知道，这辈子，对我来说，什么最珍贵。”


    月儿问：


    “什么最珍贵？”


    云见月儿小女孩之模样，心内一片柔软，一把将月儿揽在了怀里，说道：


    “现在最珍贵，我得办点珍贵的事。”


    月儿听了，使劲一拧搭，边笑边说道：


    “你怎么这么缺德？”


    这日。月儿下班。


    云见月儿脸色有些阴沉，便问月儿：


    “谁又惹着了我家小女孩？”


    月儿用她那双丹凤眼看着云，样子十分委屈，十分可怜。憋屈了一小会，月儿噘着嘴说道：


    “我怀孕了。”


    云正在外屋做饭，听月儿如是一说，赶紧扔下厨具，跑过来将月儿了搂在怀里，说道：


    “这是好事，难过什么？”


    月儿趴在云之怀抱里，抱怨道：


    “我现在不想怀孕。你老爹身体那么不好，我刚调到政府工作，再说，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大肚子蝈蝈。”


    云看着月儿委屈之模样，满心怜爱，搂着月儿说道：


    “早晚都有这一天。没想到，我家月儿也快作母亲了。”


    月儿听了，身子在云之怀里一扭，说道：


    “都怨你，让你躲开那几天，你偏不躲。”


    云听了，心里直乐，笑着说道：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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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说，你自己有多丢人？”


    月儿听了，身子使劲扭，便扭边说道：


    “你才丢人，就你丢人。”


    月儿怀孕后，云更加操劳，每日除了照顾养父，还得想方设法给月儿调剂伙食。


    月儿本来嘴刁，有孕之后又害口，给月儿做饭让云十分头疼。油多了不行，菜咸了不行，葱不行，蒜不行，稍不留意，便是一顿呕吐。


    月儿显怀之时，正值青黄不接。那个年代，物资十分匮乏，无论云如何努力，月儿之营养都不够，孕期反应一直很重。


    即便如是，月儿依旧挺着肚子给云之养父喂饭、换洗衣服和被褥，把云之养父那个小暖阁收拾得不染纤尘。


    每至晚上忙过之后，云一定要陪着月儿散步。


    云和月儿散步之时，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夕阳照着云和月儿，给两个人身上都染了一层嫣红。月儿在晚霞之映照下，蜡黄之小脸多了些许血色。


    是时，月儿便会扬起那充满稚气，有些浮肿之小脸蛋问云：


    “我是不是变得很丑？”


    云看着月儿，满目怜爱，说道：


    “丑什么？我家月儿什么时候都好看。”


    月儿听了，心里美滋滋，问道：


    “你喜不喜欢我？”


    云满心都是喜欢，嘴上却说：


    “不喜欢行不行？”


    月儿听了，立刻站住，眼睛张成了枣核型，瞪着云，说道：


    “不行！”


    云听了，心里直乐，赶紧笑着说道：


    “好、好，喜欢你。”


    月儿依旧瞪着眼睛看着云，说道：


    “不对，你都说了，你不喜欢我。”


    云赶紧揽住月儿，笑着说道：


    “快走吧。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任性，也不怕人家笑话。”


    月儿听云如是说，便搂住了云之胳膊，将头靠在云之臂膀上，满脸幸福说道：


    “就任性。谁爱笑话谁笑话。”


    是年六月，云养父之身体益发衰败，已然卧床。即便如是，云依旧每日给养父擦洗身体，服伺他吃饭、出恭。在云和月儿之照料下，云之养父依然很胖。彼时，云却十分消瘦。每日给养父翻身，擦洗身体，总是大汗淋漓，却将养父伺候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有月儿操持，那个小暖阁，依旧纤尘不染，从无异味。


    不久之后，云之养父水米不进。又过一周，老人悄然西去。


    云养父之辞世，令云难过至极，眼望着天花板，却无一滴眼泪。


    月儿见云满嘴都是血泡，便劝云，说道：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在心里憋着。”


    云听了，惨然一笑，说道：


    “不用担心，我没事。”


    云养父之葬礼非常简单，没做任何铺张。云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到了，心里非常踏实，不想做样子给外人看。


    转眼便到了年底。


    月儿十月怀胎，终于到了分娩时分。


    月儿分娩那日，预产期已然过去了十几天，催生针打下，月儿肚子便一波波阵痛，脸色疼得泛出了紫红。


    月儿进产房时，已然午夜。


    是时，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硕大的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一派苍茫。


    云站在产房前，眼前一直晃动着月儿那紫红的脸庞和那无助之眼神，巨大之恐惧笼罩了全身。云腿一软，蹲在地上，手捂着脸，眼前晃动的全是月儿之身影。


    云仿佛看见，那幅曾经之长天立雪美人图。那鹅毛大雪中随风飘舞之猩红围巾。看见月儿，张着小手，若鸟儿一般飞来飞去。云之鼻息，似乎嗅到了月儿那淡雅绵长之女儿幽香。云之手指，似乎感受到了月儿那柔若膏胰之绵软肌肤。


    云蹲在地上，


    不住祷告，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释迦摩尼，


    太上老君，


    观音菩萨，


    玉皇大帝，


    千万保佑我家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