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的第三日，云层在天际线处裂开一道缝隙，铅灰色的光漏下来，将定北王府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迟星阑坐在静尘居的窗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形成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已经连续三日以抄经为由留在书房，萧烬离虽未明说，但每次批阅军报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将案几向他的方向挪近半寸。


    “殿下，您的手又在抖了。”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看着他搁在砚台上的手腕微微发颤，“医官说您这寒症需用百年老参吊命，可王爷府里的管事总说……”


    她忽然住了口，眼神瞟向门外。


    迟星阑知道，这是萧烬离故意为之——用匮乏的药材维持他“病弱”的假象，却又在每日膳食里偷偷添加温补的鹿肉，这种矛盾的关怀让他愈发难以捉摸。


    【灵犀检测：目标人物今日更换了书房熏香，成分含龙脑与远志，具有安神功效。结合其昨夜批阅军报至丑时的记录，推测其近期睡眠质量下降，与宸妃相关记忆复现频率增加。】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迟星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昨日深夜，曾听到书房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萧烬离压抑的咳嗽声。


    “春桃，去前院看看王爷是否在用膳。”迟星阑放下笔，用帕子擦去指尖的墨渍。


    镜中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水光却比初来之时多了几分清明。


    他故意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腕间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三日前“不慎”被烛台烫伤的，灵犀分析，这种示弱的肢体语言能有效降低萧烬离的心理防御。


    穿过游廊时，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迟星阑放慢脚步，数着廊柱上的雕花——从静尘居到书房共七十三步，每一步的地砖缝隙里都嵌着未化的残雪。


    他记得萧烬离第一次带他走这条路时，曾在第七根廊柱前停顿。


    指着柱身上一道细微的剑痕说：“这是本王十四岁时练剑留下的。”那时他的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萧烬离低沉的嗓音，似乎在与人议事。


    迟星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却只听到“云阙城布防图”和“旧部调动”几个碎片般的词汇。


    忽然，里面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接着是萧烬离冷冽的声音：“此事不必再议，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所有证据。”


    他推开门时，正看见萧烬离弯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墨香。


    “王爷。”迟星阑故意让声音带上三分怯懦，“臣弟想讨教握笔之法，昨日抄经时总是歪扭……”


    萧烬离直起身，手中攥着半片碎瓷，指尖被割出一道血痕。


    迟星阑心中一紧，却见他若无其事地将碎瓷丢进垃圾桶，走到书案后坐下：“伸过手来。”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但迟星阑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右手始终蜷着，似乎在掩饰那道伤口。


    狼毫笔的笔杆冰凉，萧烬离的指尖覆上来时，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触感。


    迟星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手腕需稳，如勒马缰。”


    萧烬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你母妃当年执笔，指尖总带三分柔意，却能在宣纸上写出铁画银钩。”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迟星阑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


    那是昨夜迟星阑用银簪轻轻划开的伤口，灵犀分析，这种自伤行为能有效激发目标人物的保护欲。


    “这伤……”萧烬离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来的？”


    “昨日不慎撞到烛台。”迟星阑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春桃笨手笨脚的，没看好……”


    他故意将责任推给侍女，观察着萧烬离的微表情。


    对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腹在他的伤口附近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伤势。


    【灵犀警报：目标人物心率波动 20%！检测到“母妃执笔”关键词触发深度记忆关联，当前好感度提升至15.3，黑化值下降3个百分点。建议宿主持续输出宸妃相关正向线索，强化情感羁绊。】


    系统的提示音让迟星阑心中一松，他顺势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碰到萧烬离的衣袖：


    “王爷见过母妃写字吗？春桃说，母妃的妆奁里有支断簪，簪头雕着并蒂莲……”


    故意让声音带上哭腔，余光瞥见萧烬离放在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廊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烬离沉默了许久，久到迟星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见过。”


    这个“过”字拖得极长，带着浓重的鼻音。


    迟星阑猛地抬头，看到萧烬离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总说，并蒂莲能佑人平安。”


    萧烬离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紫檀木匣上，眼神飘忽，“景和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比现在还大……”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副将张诚的急呼声：“王爷！梅林方向有异动！”


    萧烬离猛地回神，推开迟星阑的手，腰间的玄铁剑“噌”地出鞘一半。


    迟星阑趁机脚下一软，晕倒在他怀中，意识模糊前，他感觉到萧烬离将他打横抱起，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医官！”萧烬离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迟星阑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把七殿下抱回静尘居，严加看管！”


    最后的“看管”二字说得极轻，却让迟星阑背脊一寒。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试探已经触及了对方的底线，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静尘居的床榻上铺着新换的狐裘，迟星阑却觉得比冷宫里的薄被还要冰冷。


    春桃端着参汤进来时，他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发呆。


    “殿下，王爷让您好好歇着，说……说今晚亲自来看您。”


    春桃的声音带着恐惧，她刚才路过前院，看到玄甲军正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梅林出来。


    迟星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让春桃将半块碎玉塞进他掌心。


    那是宸妃的双鱼佩，他故意在晕倒前掉在书房，现在萧烬离应该已经发现了另一块。


    【灵犀，分析萧烬离此刻的心理状态。】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玉的边缘。


    【根据微表情数据库对比，目标人物在接触“并蒂莲”“景和三年”等关键词时，杏仁核活跃度提升47%，前额叶皮层抑制功能减弱。结合其下令封锁梅林的行为，推测其正处于记忆闪回与现实判断的冲突期，复仇动机与对宿主的保护欲形成情感拉锯。】


    系统的分析让迟星阑眸光一凝。


    他知道，萧烬离对宸妃的感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那不仅仅是感恩，更掺杂着少年时期懵懂的仰慕，以及成年后未能报恩的悔恨。


    这种复杂的情感，既是阻止他黑化的关键，也是最危险的引线。


    夜幕降临时，萧烬离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没有戴白玉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烟火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感觉如何？”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迟星阑苍白的脸上，“医官说你心力交瘁，需静养。”


    迟星阑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萧烬离的指尖触到他肩胛骨的凸起，眉头又皱了起来，“本王让厨房炖了参汤，你趁热喝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两朵并蒂莲，正是春桃提到的那支断簪，如今已被金线修复如初。


    “这是……”迟星阑的声音发颤，不是装的。


    他能感觉到这支簪子上残留的微弱能量波动，那是属于宸妃的气息，也是萧烬离珍藏了十年的念想。


    “你母妃当年落在本王那里的。”萧烬离的手指轻轻拂过簪头的花纹，“她说等我出人头地，就把它赎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迟星阑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王爷……”迟星阑鼓起勇气，抬起手，想触碰那支簪子，“母妃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萧烬离猛地抬眼，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迟星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被戳破伤疤的狼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锦盒推到迟星阑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好好收着。以后别再问了。”


    他转身要走，迟星阑却抓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臣弟只想知道真相！母妃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


    他没说完，因为萧烬离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想看到本王怎样？”


    四目相对，迟星阑看到他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那是积压了十年的恨意，随时可能爆发。


    他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连忙松开手，缩进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臣弟……臣弟只是怕……”


    萧烬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睡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轻轻关上，迟星阑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桌上的锦盒。


    灵犀的扫描显示，萧烬离在离开前，曾在门外停留了整整一刻钟。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在宸妃相关物品前停留时间超过安全阈值，黑化值波动幅度达±15%，建议宿主尽快制定下一步情感引导方案。】


    迟星阑拿起那支并蒂莲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萧烬离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最终取代仇恨的藤蔓。


    只是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崎岖，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